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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敏立了片刻,乘车回府。
施骥见孙女早早回来,便知事情没成。
他大略问了始末,半笑不笑:“那衡王妃也是有意思。只她虽将你拒之门外,但好歹也是亲自出来跟你打了照面,也算是给了面子。”
施敏又跟祖父说了桓澈的那番话。施骥覃思片刻,又细问了桓澈对她的态度,屈指敲案:“看来衡王行事还是十分审慎的。”
施敏低头垂手。
祖父交给她这么一桩差事,她也是作难。在对方已经明确回绝登门之请的状况下,还上门去,她自家也觉得窘迫。
不过今日也并非全无收获。
施敏迟疑片刻,倏地小声问道:“祖父,陛下当真会在衡王就藩之前为其择定一名次妃?”
施骥转头:“你问此作甚?”
“孙女好奇而已。”
施骥道:“那日陛下召我去东暖阁议事时,说了一嘴,不知是临时起兴,还是已做好了计较。”
“不过衡王会不会当真去就藩还两说。”施骥看了孙女一眼,靠在太师椅上,吩咐可以退下了。
桓澈与顾云容一面往内去,一面问她方才如何应对施敏的。
顾云容便将方才情形大致陈说了一回。
桓澈笑了笑:“那施姑娘今日可是被你噎得不轻。”
顾云容飞快在他嘴角提扯了一下:“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往后还是要多笑。不过,只能对着我笑。”
他伸出一根长指,轻勾她下巴:“你若是唤我一声桓郎,我便再对你笑一下。”
顾云容结结实实抖了抖,起了一身寒粟子,忙岔题问他为何此时方归。
桓澈挽住她,轻声道:“太子与我谈话半晌,说要跟我合作。”
桓澈这几日往仁德宫走得比平素勤,不是帮太后抄疏,便是陪太后说话,惹得太后直道他是别有居心。
桓澈知太后不过打趣他,也不怕旁人说甚。他自小长在太后膝下,与太后的祖孙情谊自然不是旁的亲王可比的,纵然对太后殷勤些也是情理之中。
就藩之期定在十月初,转眼已至九月中。
这日,桓澈复至仁德宫。与太后闲谈几句,他忽请求太后屏退左右,低声问:“孙儿听到些许风声,说父皇要在孙儿就藩之前给孙儿立个次妃,不知祖母可知此事?”
太后轻嗤:“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我就说你别有居心,连日来这般殷勤原是为着跟我打听事儿。”
“你来问我倒不如直接去问你父亲,你父亲虽往我这里跑得勤,但也不是事事都与我计议的。再者说,纵给你添个次妃不也再寻常不过,你身为亲王,将来是要藩屏一方的,合该有侧室。”
太后见孙儿心不在焉,道:“你倘不想要,便跟你父亲扛着,扛得赢也算你的本事。”
顾云容一直以为就藩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一切都收拾停当,只待启程,却在就藩之期将近时,骤闻一则消息。
贞元帝因着此事,将就藩之事暂且按下,将桓澈急召入宫。
第六十四章()
蒙古部又来犯边。
国朝建立之初;外患颇多;蒙古残部便是其中之一。
蒙古部落众多;长期盘亘北部边陲;滋扰九边。这块心病绵延二百余年;因着诸般因由;仍未铲除。
国朝先前曾在边境开过马市;与蒙古部互贸,但因其后蒙古部以牛羊充马匹交易,国朝强制关闭了马市。
眼下蒙古方要求重开马市;但遭贞元帝回绝。
于是战火再起。
这回阿木尔汗挥军东进,陈兵宣府,兵锋竟是直指京师。
顾云容现在觉得自己前世真是死得太早;后面的许多事都未曾见到。
不过她见到与否似乎也没甚紧要的;这等事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贞元帝正在东暖阁内光火。
“朕看,马市纷争也不过是个由头!那群凶徒就是来示威顺道劫掠;每年入冬前可不都要闹几场。”
桓澈深以为然。
蒙古部游牧为生;冬日无处放牧;最是难熬;常来国朝这边劫掠;以备辎重过冬。
因着蒙古部的长期滋扰,国朝的用兵重心一直都在北方;但后来南面倭寇势力坐大,不得不分心南顾。
眼下北方兵力不足;官兵驻守各地;南方的兵又不能动,京师这边一时之间抽调不出太多兵力。
事情确实棘手。
贞元帝看三个儿子均低头不语,愠色愈重:“怎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吱声!”
三人神色各异。
太子极想借此在父亲面前出出风头,但事出突然,他一时也想不出甚好法子。
淮王很想说何不去找阁臣与六部堂官议一议,怎就跟他们三个耗上了。
他这般想着,偷眼去看桓澈。却见弟弟也是垂头闷声,不免忧虑,莫非连七弟也拿不出主意?
贞元帝问过前两个,最后看向小儿子:“别又跟朕说,你无话可说。”
桓澈垂首行礼:“儿子这回有话说,有许多话说,请父皇借一步说话。”
太子与淮王一道退出去后,太子忽对淮王道:“此番出了这等事,六弟与七弟的就藩之期怕是要延宕至明年中了。六弟与七弟还能再看一冬京中雪景。”
语带谐谑,面上却是要笑不笑。
淮王无动于衷。
太子对诸王的敌意几乎是藏掖不住的,他日登基,说不得还要削藩。
削藩可就是捅马蜂窝。
贞元帝打量着眼前跟他谈条件的儿子,微微眯眼。
果真是长进了。
他道:“倘朕不应呢?”
“父皇不应,儿子也是无法,向无子挟君父之理。但父皇何必因这么一桩小事,损毁父皇在儿子心中慈和神武之象?”
贞元帝忽然有些气闷。
他这小儿子适才转弯抹角地与他说,只要他不给他另塞女人,他就老老实实地将事办了。但他把话挑明了,他却又不承认这是交换或者威胁。
事实上,威胁是不智之举,威胁只会令他认为顾云容是个致使他们父子失和的祸首,这样便是将顾云容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且诸司百衙人才济济,少一个衡王谋划,天也塌不了。
于是他始终持商量口吻,态度恭谨。
他这小儿子实在太聪明,聪明得他有时候不免难安,不禁会想,这么多年来他对他的孝心敬意是否都是假的,他内心是否早与他疏远了。
贞元帝沉默迂久,终于开口:“朕暂应你。”顿了顿,又道,“但你若是迟迟不给朕添个皇孙还不许朕给你物色女人,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便是催促生子之事了。
桓澈敛眸。
生孩子又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桓澈回府后,瞧见顾云容坐在荷池边喂鱼。
她垂下脑袋,盯着池内游鱼出神,他步至近前她竟都未发觉。
他思忖一回,轻手轻脚走开。
顾云容又撒了一把鱼食,轻吁口气,正待起身,一抬眼,骤见眼前悬下一只又肥又大的灰褐色壁虎。
还正在慢慢蠕动。
霎时,顾云容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惊叫出声,手里盛装鱼食的小碗脱手掉落。
她几乎是从绣墩上弹起,也没留意面前的人,转头就跑。
桓澈见她仍是没看到他,拎着壁虎几步追上,堵住她的路:“你害怕壁虎?”
顾云容看着他手里犹自蠕动的壁虎就头皮发麻,当下后撤一步:“你快把那玩意儿放下!你要是再拿着,今晚别想进我屋!”
“小声些,你若是吓坏了它,它说不得即刻自断尾巴给你看,它那血可是绿色的,你想想,尾巴一断,绿色的血黏糊糊喷出,四溅开来”
他手里的壁虎闻言扭了下尾巴。
顾云容的脸已经僵了:“你你既那么喜欢拿着它,那你不如跟它过好了。”言罢要绕道离开。
桓澈看了眼安安静静趴在他手里的壁虎。
壁虎也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将壁虎放到太湖石上,回头去追顾云容。
顾云容让他先去净手。他无法,依言照办。
等他拿帕子揩干手上水迹,才入了亭子,坐到板着脸的顾云容对面。
“我仔仔细细洗了手,你闻闻香不香,”他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递到她面前,“我用茉莉花肥皂洗的。”
男人手指修洁,一双手宛若琼琚精雕,茉莉香气混含他身上淡淡的龙涎气息,清雅幽旷。
再对上那副丰神绝伦的容颜,顾云容忽然什么气性都没了。
她深叹,可能不看脸真的很难。
她酝酿一下,才严正声明:“往后不许把那些东西拿到我面前,我害怕那些,看到就难受。”
“哪些东西?”
“就是那些爬虫啊之类的,譬如蜘蛛,蟑螂,尤其是会蠕动的,比如毛虫,蚯蚓”
顾云容说着话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她犹记得她小时候,有一回顾嘉彦不知从哪里挖来几条蚯蚓,又粗又长,慢慢蠕动爬绕,她看了一眼便满脑子都是那个情形,整难受半日。
桓澈起身坐到她身侧,自觉揽住她的腰:“你幼时是不是曾被人用这些东西刻意吓过?”
顾云容微抿唇角:“不记得了,但就是害怕虫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桓澈将她脑袋往他怀里按了按,“我与你讲述我的幼年经历时,刻意避开了极要紧的一段,你怎也没问我?你难道不好奇,我究竟为何会得那个怪病?”
顾云容伏在他胸口,偏头:“我说我开了天眼,不问也能猜到,你信么?”
桓澈一顿。
“其实,我当时看着尚且年幼的你惶遽无助,极是心疼你,但又无能为力,”顾云容抬眸见他彻底怔住,笑着捏捏他的脸,“我骗你的,我们两个那会儿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我怎会知道你在作甚。”
她说着话便把话头岔到了给他医病上头。
桓澈却能真切感受到顾云容方才那稍纵即逝的愀然。
顾云容既知如何对症施治,那大约也大致能猜到病情起由,兴许她的情绪来源于此。
桓澈这样想着,就将疑窦丢开。
太子深觉自己一语成谶,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父亲真的将淮王与衡王两人的就藩之期延到了明年年中。淮王其实不过沾了桓澈的光,他岂会不知他父亲只是想将桓澈留下,却又不好独独留他,这便一道留了。
重阳那日,他跟桓澈谈了好一会儿。他与桓澈说,他知道他暗里与他作对,不过是因着害怕他日后登基刁难他,亦或削藩。
他再三表示,他的这些顾虑皆是多余的。他们兄弟两个应该尽释前嫌,先对付那些个真正狼子野心之辈。
上回他大婚遇刺,对方就是打着要他命跟挑拨离间的算盘,他可千万不能上当。
争奈不论他如何说,桓澈都油盐不进。
他是真想跟桓澈姑且合作。他仔细想过,上回的刺杀应不是出自桓澈之手,但具体是谁他也无从查起,而桓澈在海外还颇有些门路。
不过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主意为他父皇排忧解难,不能让功劳旁落。
顾云容将打并起来的东西重新归位,就跟桓澈打了声招呼,回了一趟娘家。
她自出嫁之后,甚少归宁,是怕被人说道,也是徐氏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