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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魂兮,归兮()
四海疑惑的歪了歪小脑袋,道:“为何端午不能出门?”
艄公摇摇头,反问道:“小姑娘,你知道蛇最怕什么?”
四海点点头,道:“雄黄。”眼睛猛的一亮,“那姑娘是蛇妖?”
艄公道:“是啊,蛇妖。蛇到了端午本就狂燥,那日书生带着那姑娘为这还在肚子里的孩子挑选将来作衣服的布料,恰巧一小贩不慎打翻的一罐雄黄酒尽数泼在了那姑娘身上,那姑娘身怀六甲,再加上时至端午妖力甚微,竟当街现出原形来,只见一条身长七八尺的青色大蟒蛇在地上挣扎蠕动,吓得一街百姓四处逃窜。书生见自己平日里娇俏可人的妻子眨眼间变做丑陋的蛇怪;骇得面如土色,整个人仿佛置噩梦之中。又见那妖蛇挣扎匍匐着向自己游来,当即大叫一声:‘妖怪,别过来!’那妖蛇闻言竟真的停止游动,在原地呆怔不动。”
四海眼神更疑惑了,道:“她为何不动,不趁机逃走?那书生会使定身法,把她定住了?”
艄公摇头,道:“不是,那蛇虽是魔物,但她却是真心与那书生相恋,如今听闻书生这话,岂不伤心?”
四海还是不懂,道:“为何伤心?难道书生说错了话,那姑娘竟不是妖怪么?”
艄公仍是摇头,道:“也不是,你年纪还小,不懂。等你大了自会明白。”
四海撇了撇嘴,心里不服气,却也不再做声。
艄公继续道:“那些个胆子大些的百姓,见妖蛇不再动弹,就都一拥而上,将那蛇拿下了。关在笼子里,等晚上用火刑烧死它。”
四海禁不住“哎哟”一声,怪叫道:“可不得了了,那书生不来救么?”
艄公苦笑道:“对方是妖,如何救得?”
四海瞪眼道:“如何救不得?难道他想眼看着那姑娘被烧死?自己的孩子也被烧死?”
艄公沉默了半晌,摇头道:“妖就是妖,就算救了回来,也还是妖怪。”
四海“切”了一声,道:“那后来呢?”
艄公道:“后来,百姓战战兢兢的架起了火架,要烧死那蛇怪,并决定由那书生动手点火,以此洗脱他迎娶妖孽的罪孽。”
四海听到这里,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艄公道:“那书生别无他法,只得照做。那时被绑在木架上的蛇妖已变回姑娘的模样。她见书生拿着火把走近,惨然一笑,道:‘你真要烧死我?’那书生反问,道:‘你果真是妖怪?’蛇妖不语,头低了下去。书生道:‘若你真是妖怪,那我便容你不得。’蛇妖低低的笑了起来,道:‘你不是说喜欢我么?这就是你的喜欢?’书生手一抖,脸色白的可怕,唇也抿的紧紧的。蛇妖又轻声道:‘我们的孩子你也不要了?’书生声音颤抖,道:‘我们的孩子?’蛇妖抬起头,道:‘这样吧,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们的孩子你要保他周全’书生道:‘我们的孩子’蛇妖望着他,笑颜如花道:‘记住,要保我们的孩子周全’蛇妖说完突然发力挣脱了缚着她的绳索,尖利的指甲一下子撕开了自己的肚子,一个血淋淋的孩子就这么被她提了出来,掷给那书生。”
四海瞪圆了眼睛,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脸上的神情有点恐惧;问:“后来呢?”
艄公道:“后来,那蛇妖就死了,书生趁乱带走了孩子,从此没了消息。”
四海小脸有点黯然,道:“死了?”
艄公想了想,道:“大概是死了吧。”
“恩?”
艄公笑道:“书生抱着妖怪生的孩子,百姓岂能放他走脱?当时,蛇妖拼着最后一丝妖力引来大火,掩护书生逃走,火光肆虐,蛇妖已毫无自保能力,焉能不死在烈火之中?”
四海“哼”了一声,道:“那书生真没良心。”
艄公笑望着她气哼哼的小脸,摇头道:“他若真没良心,怎会带走那孩子?”
四海不已为然,道:“他若有良心,怎的不去救那孩子的母亲?”
艄公摇摇头,长叹一声,不再与她争辩。
不多时,船已靠岸。但见岸上著烟笼雾,蒙蒙落絮。
犹寒落雨慕春天,小小桃花三两处,得人怜。
四海拿出行李中的一把纸伞,撑开来,上面几个清秀的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字迹在雨中显得有点朦胧不清,不大真实。
向船家道了谢,四海背好行囊跳下扁舟。
西湖景致极美,乍寒凉风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春暮。
红欲断,杏开素面,一任杏花作雪飞,*满江南。
四海甩着手一路向前,轻转着手中纸伞,雨水像箭一样直射出去。
杭州的市集本是极热闹的;但一遇到这阴雨天气;也少不了冷清。
踩着青石板路一路向前,待走到一家卖字画的店面时,略犹豫了一下,才踏了进去,张了张口道:“请问”
掌柜的是一个病骨支离的老叟,一面声嘶力竭的咳嗽,一面用袖口掸着架上搁了一层的卷轴。听到叫声回过头来,看了看四海的小脸,道:“你是四海?”
四海点了点头,那老叟看着四海,用衣袖拭了下眼角,将四海拉进了屋内,道:“你长得与你娘当年来了就好,进来吧。”
四海收了伞跟老叟进屋,来回打量着店内,只见一面墙壁放着画架,其余的墙面上都挂着绘好的画作,画上画着梅兰竹菊,远山近水,小桥兰亭等等,有的笔法浑厚气势恢弘,有的清新淡雅飘逸出尘,有的欢快喜庆颜色鲜丽,有的凄清惨淡道不尽的惆怅,皆是极佳的画作。但若相比如“画仙”之流,却仍是差了相当大的距离。
老叟将四海安置在屋内坐下,然后进内室端了茶果点心出来,坐在一旁看着四海吃。
四海吃了茶点,向那老叟道:“我我收到了信”
老叟点点头,道:“信是我写的,我问你,你可愿学画?”
四海怔了怔,当时在舟上信口胡说,没想到这人还真是想收自己为徒,道:“我,我”
老叟拍拍她的肩道:“我明白了,你也莫怕,我与你爹爹是平生至交,定会安排你妥当”说着不停的咳嗽起来。
四海见他咳的难受,忍不住帮他轻拍着。
老叟拍拍她的手,喘息道:“好孩子。”
门外轻雨,一路凉风相送。
伴着轻轻的扣门声,四海回过头,然后一愣。
老叟颤巍巍的从椅上站起,道:“陌苏公子,你来了?”
来人掸了掸白衫上的水珠,抬头看了老叟一眼,默默点头。
虽是全身俱湿,但仍是满身的风华,占断孤高,压尽群芳。
来人不是那个天山“画仙”,还能有谁?
老叟点点头,请他入座,向四海道:“你先到里面歇着,我与苏公子有话说。”
四海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听话的去了。
待四海走进内室,老叟又是一阵咳嗽,陌玉只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
老叟咳了一阵,喘道:“陌儿,我先时与你所说之事”
陌玉别开眼睛,淡然道:“我为何要收她为徒?”
老叟突然握住陌玉的手,神情激动,颤声道:“那孩子的娘亲,曾与我有救命之恩我”
陌玉皱了皱眉,将手从老叟手中抽出,道:“她与你有恩,与我何干?”
老叟颓然垂下手,喃喃道:“是,是与你无关,你你仍在记恨我当年为妖女所惑,抛下你们母子”
陌玉淡然一笑,道:“怎么会?你不是说了么,那蛇精与爹爹你一清二白。”
老叟道:“是,黄姑娘那天仙一样的人物,又怎会瞧的上我?我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我”
陌玉瞧着那老叟,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
老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淡淡,心下知他心意已决,无从更改,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既不答应,我也不勉强你,我我再想办法。”
陌玉便不再说话,站起身向外走去,老叟慌忙道:“不吃过饭再走?”
陌玉淡淡的应了声“不了”,就要跨出门外。
老叟随手抓起四海放在门边的伞,塞进他手里,道:“外面下雨,带把伞吧。”
陌玉撑开伞,是一般市井上卖的普通纸伞,上面绘着远山近水,旁边却写着几个稍嫌青涩的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陌玉淡淡道:“这伞是那孩子的么?”
老叟忙道:“是,是,是她方才留下的。”
陌玉回过头,打量着那老叟。
老叟不敢再言语,默默将头扭向一边。
陌玉微微一笑,打着伞跨出门去。只留下一句话,道:
“先让她留在这里,等你果真时日无多,我自会来接。”
门外,细雨依旧绵绵,深街小巷,柴门紧闭,听尽空檐雨。
恋树湿花飞不起,更跌落,杏花如雪。
四海在老叟专卖字画的店里住了下来。每日里帮老叟打点生意。这样平静的生活了四年。期间,老叟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店里的生意也很差,没有人买字画,也没有人拿绘好的画来卖,后来四海干脆关了店门,两人仅仅靠着四海摆摊和卖烧饼的钱度日。
又是一年春来早。
杭州城内,飞絮漫天,飘逸若雪。
今日生意亦是惨淡,且才刚卖了十多个饼,天上竟又淅淅沥沥的飘起雨丝来,四海无篷遮雨,只得低咒一声,开始收拾东西回去。
走到半路,想起干爹身体不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拐到肉铺割了薄薄一溜猪肉,用麻绳拴着提了往回走,刚一扭头,迎面却撞上了一堵肉墙,扑鼻一股幽兰香味。
四海“哎哟”一声抬起头来,怒道:“你走路不长眼?”
但见来人静静的看着她,白衣单薄,沾湿的发温顺的俯在白皙的额头。
她愣了愣:“画苏公子?”
陌玉点了点头,道:“你是四海?”
四海笑着点头。
陌玉又道:“你与我走罢,我带你回天山。”
四海歪了歪头:“咦?”
陌玉摸了摸她的发梢,解释道:“你干爹病故了,已将你托付与我。”
凉风不解温柔意,
天上人间一样寒。
四海大笑了起来,笑的很疯,道:“我说苏公子,开玩笑也是有个限度的,我早上出门时干爹还好好的,怎地突然就病故?”
陌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四海又笑了一阵,笑出了眼泪,笑得手里的肉掉在了地上都忘了捡,见陌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突然收住了笑,一言不发的扭头就跑。
时至清明,杭州西湖畔边,又添了一座新坟。
白色的纸花在细雨中飘了没多久,就落在了地上的水洼里,长幡打湿一片。
四海素缟裹身,跪在坟前,望着坟头眼神空洞。
细雨依旧在飘。
陌玉站在一边,为她撑着伞,一言不发。
四海跪了一天一夜。
陌玉站了一天一夜。
待到第二天,陌玉开口道:“你干爹后事已了,起来吧,随我回天山。”
四海过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