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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刷子细细密密地清理着镜头的灰尘,手法熟练,清理完了,又重新把镜头给顾衿装回去放好。
“行了。”雷西拍拍身上的土,起身走了,“今天还得委屈你住一宿帐篷,张教授晚上和萨娜睡,明天一早咱们起程去开普敦,到时候带你打牙祭。早点休息吧。”
帐篷很大,晚上有风不断刮过,顾衿伸直腿躺在里面,舒服地叹了口气,又拿起相机。
里面有她在非洲这两个多月的全部记忆,从最开始只会茫然对焦按快门的生手,她渐渐学会了调光圈,调焦距,她知道什么角度最适合拍用脖子打架的长颈鹿,也知道用什么距离去记录靠鼻子打架的大象才不危险。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看上去跟梦似的。
她离开b市以后,漫无目的地在北京游『荡』了一个月,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除了帝都永无止境的雾霾就是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堵车的东三环。顾衿觉着这里除了比b市人口更多,建筑楼群更密集以外,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于是她申请了签证,又买了机票,去了新西兰看母亲。
冯若萍住在表妹那里,位于奥克兰北端的一幢别墅。见到顾衿提着行李站在门口,冯若萍吃了一惊。
冯若萍的表妹嫁给了当地一位历史老师,有一个儿子和一对孙子孙女,一家人对顾衿非常友好。母女两人晚上住在她的小房间里,顾衿抱着妈妈,什么也不说,过了好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妈,我和旁政分开了。”
冯若萍『摸』着顾衿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温柔地拍她:“妈猜到了。”
顾衿鼻子一酸,趴在母亲怀里无声地哭了。
冯若萍还是很温柔的样子:“两个星期以前旁政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在不在,我当时就感觉到可能你们之间有了什么矛盾,加上之前你跟我通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样子我就更肯定了。
“你脾气跟你爸一个样儿,又倔又不听话,你说你在外面出差,我能拿你怎么办呢。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我们老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当初你和旁政结婚的时候我就劝过你要慎重,结果闹成了现在这样,唉……”
冯若萍擦着女儿脸上的眼泪,心酸又无奈:“你和旁政……是他外头有别人了?”
顾衿只是呜呜地哭,搂着妈妈拼命摇头。
冯若萍也跟着掉眼泪,等顾衿哭过了情绪好了,她安慰她:“不想回去就先别回去,留在这儿散散心。婚姻里面谁都不可能是全错的,你自己想一想,不要那么轻率地说离婚,等想明白了,是留还是走,妈都支持你。”
就这么,顾衿又在新西兰生活了两个月。
直到有天上网,看到一个旅行帖子,她才生了去非洲的想法。上面有一张在荒漠群狮狂奔的配图,下面写着:动物大迁徙。
每年六月到九月,在肯尼亚马赛马拉大草原上上演着百万草原野生动物的大迁徙,一直被誉为世界上不可错过的五十大自然奇迹之一。
顾衿想起她结婚的那个蜜月,她趴在沙发边上恳求旁政,她说咱俩去非洲吧,看看动物大迁徙。那时候电视里放着的纪录片正好是那一期,他当时对着电视发呆了一个多小时,顾衿一直以为他是很喜欢那里的。
有关非洲那片神秘而又富饶的土地,始终是顾衿心里一个小小的梦想。
她渴望站在群山之巅,朝着夕阳手舞足蹈,她向往那种高山阔水,敬畏崇拜每一个比她顽强的生灵,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洒脱的就是那群无穷无尽在草原上奔跑的动物。
它们相互依赖厮杀,它们有自己的生存准则,不会被任何人撼动,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于是顾衿收拾好行李,再一次出发了。她走的时候,冯若萍送她到机场,泪眼婆娑,她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顾衿绑着『乱』蓬蓬的辫子,穿着卡通t恤和牛仔裤,跟妈妈挥手道别,脸上终于有了多日不曾见过的灿烂笑容。
起初出师不利,她吃了很多苦。
先是在新西兰出境,又从香港地区转机到内罗毕,因为需要提前注『射』黄热病疫苗,她又从香港到深圳,其间又被人偷了手机。
辗转两天好不容易到了内罗毕,她又毫无头绪,本来想着找到一家类似华人旅店的地方先住下,却意外地在机场碰到了一行人,六七个的样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衫,有男有女,上面印着白『色』的“自由者摄影协会”字样。
顾衿眼神一亮,迅速趁着等行李的机会去和对方聊天。
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就是雷西,他蓄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问她:“中国人?哪儿来的啊?”顾衿面不改『色』老老实实地回答他:“c城人,你们是去拍野生动物迁徙的吗?”人群中有一个五十几岁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大的『妇』人,脖子上挎着专业的相机,闻言笑着点头:“是啊,我们是摄影协会的会员,每年这个时候肯尼亚都会有大批中国摄影师来搞比赛作品。小姑娘,你也是干这行的?”
顾衿摇摇头,又跟他们恳求:“你们能带上我吗,我人生地不熟,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我保证不会添麻烦,不耽误你们的吃住。”
听她这么说,几个人都笑了。『妇』人旁边的老头说:“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我们不是那种到哪儿都有车接车送的人,跟着我们可吃苦啊。”
顾衿说我不怕吃苦,什么苦都能吃。
看她这么坚决,别人不好再劝,只把这个麻烦扔给带队的那个小黑胡子。
雷西从头到脚打量了顾衿一番,一拍大腿:“行吧。但是你跟着我们不能有那么多事,吃住大家都是aa制,但是有时候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可能没地方住的时候自己钉个帐篷钻个睡袋就算完,而且拍动物有危险,搞不好命都能搭进去。”
顾衿万万没想到他们能答应,欢天喜地的。
雷西又看了她一眼,从箱子里拽了件衣服扔到她头上:“跟着我们你这身行头就不行,还有你这箱子,能装多少东西啊?”
于是顾衿听话地买了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换了衣服,跟着他们拼车去市里的酒店住下。
上车的时候,雷西看着她的空箱子十分不满:“这东西你拿着它干吗?带着累赘,扔了吧。”
那箱子是她以前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买的,跟着她走过很多地方。顾衿拖着拉杆,小心翼翼地跟他打商量:“你让我带着行吗?累了能当椅子坐,还能放杂物,我自己看着,不给你们添麻烦。”
雷西瞄了眼箱子商标,rimowa(日默瓦),怪不得不舍得扔呢,他冷哼,摆头示意她上车。
在一起几天,顾衿对这几个人了解了个大概。
机场那对和她讲话的老夫『妇』是国内某知名大学的摄影系教授,作品曾经多次上过美国《国家地理》,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雷西,就是老夫『妇』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四十二岁,已婚丧妻,家里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
另外两个一个是他们在来的路上遇见的熟人,某时报编辑胡澎,另一个是两年前雷西结识的一个当地黑人女孩儿,在上海留学,学哲学,叫萨娜。
刚开始在一起走的时候,需要磨合,顾衿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也怕自己做错什么事。他们都是专业的,知道什么时候拍摄最合适,知道去哪儿拍最合适,为了找到最好的拍摄角度,他们甚至彻夜不眠。
直到真正迎来大迁徙那一天,顾衿才知道,之前所有的等待,吃过的苦,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一天是安博塞利的象群,他们坐在当地人租来的越野车里,几十只大象从车旁跑过,沙尘漫天,带着象群与生俱来的雄厚,场面无比壮观。顾衿从天窗中探出头,满嘴尘土,可依然咧嘴笑着。
然后是博格里亚的火烈鸟,是纳库鲁的犀牛、斑马、豹子、长颈鹿,它们成群结队呼啸而过的画面,顾衿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那种即将跳出屏幕的生命力。
那种生命力,让人血脉偾张。
她躺在帐篷里,周围的人都窸窸窣窣睡下了,耳畔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动物叫声,顾衿望着头顶一片漆黑寂静的苍穹,北辰星拱,斗转星移,忽然很想与人分享这一刻。
她拿出手机,关掉闪光灯,对着漆黑的夜幕按下快门。
旷野的信号非常不好,她晃了晃,网络图标挣扎着闪了又闪,然后她打开许久不用的微信。
上面数百条留言,她手指划过,找到一个人,然后轻轻点了发送。
网络传输太慢了,百分之一……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顾衿等得渐渐睡着了……
凌晨三点,尹白『露』趴在木桌上,四周都是杂『乱』的油漆和木材,这是她开的一间小餐馆,正在装修。
放在手边的电话叮咚一响,她从睡梦中惊醒,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茫然环顾四周。
清醒了一点儿,她『揉』『揉』眼睛,从桌上拿起手机,凌晨发来的消息,不是欠费短信就是诈骗信息。
划开屏幕,软件自动跳转到微信那一栏。
只见半年没有跳出来的对话框此时排在第一个,尹白『露』深吸一口气,心脏狂跳,手微微颤抖着点开那个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头像,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漆黑夜幕和一片静谧星空,那不是中国。
尹白『露』望着那张照片久久不动,然后把脸埋在手里,终于小声哭了起来。
美美睡了好长一觉。
顾衿感觉有人在拍她的帐篷,小声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迅速套上夹克,拉开门上的拉链:“怎么了?”
雷西头上滴着水珠,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应该是刚从湖边洗脸回来,他指着外面,邀请她:“看不看日出?”
被惊醒,睡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她从帐篷里钻出去,外面三三两两的人都起来了,萨娜和胡澎在整理行李和『露』营的东西,张教授在烧水,清晨的第一抹阳光还未上升,天空正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浅蓝『色』。
雷西带她往山上走,大概走了十分钟,来至山中一处废弃的观景台。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早上六点一刻,远处渐渐有灿烂的金黄『色』慢慢腾起,越来越大,光芒也越来越强烈。顾衿屏息,然后太阳『露』出一角,越升越高。
她惊喜:“雷西,是犀牛!”
雷西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克鲁格公园丛林的一角,浅声回应:“对,是犀牛。”
十几只犀牛像是刚睡醒,在前头母犀牛的带领下慢悠悠地散步,去湖边汲水。
太阳出来了一半,光芒渐盛,给草原披了大片耀眼金『色』,似一种神秘召唤,越来越多的斑马、大象也从密林深处走出来,开始往草原中心聚集。
它们之间没有争执,没有撕咬,像是朋友的聚会,在彼此身旁走来走去。
终于,太阳全部升起。
第42章 生死(2)()
预示着新一天的来临。
“喂——”顾衿朝着远处招手,和它们打招呼,她手舞足蹈地在朝阳下欢呼,无端从心里生出喜悦。
“真难得。”她很真诚地感慨,“这些以前我从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