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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拜天把我的手也甩开,用刚才看乞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下天桥时,他脚底一滑,差点儿摔倒,一只手飞快抓住栏杆,以一个别扭的半蹲姿势固定住身体,才没有从楼梯上滑下去。
这样狼狈地愣了一秒,李拜天扶着栏杆站稳,继续一步步往下走。我忽然眼睛一涩,有种想哭的欲望。
我是经常嫌弃他,可我真见不得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心里一揪一揪地难受。
到家以后,李拜天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也没什么动静了。
我找来擦伤口的药,站在李拜天门口踟蹰半晌,敲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到底还是直接把门推开了。
李拜天呈一个“大”字,躺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是张铁床,比我的床小,也没我的床舒服。我看他应该已经睡着,也没开灯,就借着窗户外打进来的光,一粒一粒把他的衬衫扣子解开,褪去他半边衣袖,坐在床边给他弄伤口。
擦碘伏的时候,李拜天的胳膊抽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去另一边,不想看见我。
被刮开的皮,已经干了,棉签碰到那里的时候,又疼一下。我还是决定把这层皮给撕下来,不然他自己以后碰到,也还是会疼。
我找了个指甲刀,用碘伏擦擦刀口消毒,头埋得很低,很仔细地剪那层干皮。
李拜天终究还是转头来看我,双目轻眯,声音低沉:“出去。”
我说:“马上就好了。”
他仍保留一丝耐心:“没事儿,出去。”
他撵我,撵得我心里好委屈,从来只有我撵他的份儿,我不知道被人撵的感觉这么难受。抿了下嘴巴,咽下喉头的苦意,我别别扭扭地说:“对不起”
李拜天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冷嘲轻笑,目光看向窗外,他说:“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就是那喜马拉雅山上的雪,高攀不上。雪和泥能混一块儿吗,多脏啊”
我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感到后悔,不禁落泪,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他转头看我一眼:“你别哭,咱俩又没啥关系,哭我也不心疼。”
第66章 因为你没文化(1)()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李唯打电话给我,把我从睡梦中叫醒,问我:“天儿呢?”
“怎么了姐?”
“天儿呢,刘舒雨要生了,让他赶紧到医院来,打电话他不接!”
刘舒雨要生要生要生了!
我迅速爬起来,摸到李拜天的房间。李拜天依然以我走时的姿势侧躺着,他的床边是窗户,窗帘没有拉,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很柔和。
我忽然不想叫醒李拜天了,刘舒雨生孩子这个变故,没有人知道将会是好的变故还是坏的变故。
很可能是坏的。如果是坏的,我真想让李拜天能好好睡一晚是一晚。
站在床边,我看着他的睡姿恍了下神,到底还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刘舒雨是要到预产期了,这两天就准备送医院的,怎么忽然生了?显然李拜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可能是想等着刘舒雨住院以后,再开始做心理准备?
李拜天还没动,我反应比他快,急忙开李拜天的衣柜揪了件衬衫给他。我扶着李拜天坐起来,帮他把那件破衣服脱掉,然后给他套这件新的,李拜天就由着我摆弄,我给他扣扣子的时候,他才忽然来了一句:“刘舒雨要生了?”
“你姐姐刚给我打的电话,现在马上去医院。”
李拜天跳起来,穿了鞋一边扣扣子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我拿了他的手机跟在后面。
我们到医院时,产房外只有李唯在等着,刘舒雨已经进去了。李拜天的爸妈确实没来,这是两个十分淡定的长辈,对于刘舒雨怀孕这事儿,一直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来。
他们的态度是,等孩子生出来,证实了是李家的,就要,该怎么对待怎么对待,如果不是,刘舒雨和孩子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可那天的生产却并不顺利,我们在外面足足等了五个小时,反复和医生确认产妇情况,一个小时之后,医生再次出来,戴着口罩的脸依然平静,她说:“已经生出来了,产妇正常,现在孩子不好,正在抢救。”
李拜天愕然地瞪了下眼睛,我和李唯同时愕然。又过二十分钟后,医生向我们宣布,新生儿死亡。
李拜天的身体晃了晃,瞬间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僵在那里了。
我跟李唯同样也被震惊了,我不禁张开嘴巴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发颤。
怎么死了呢?我们一个个急成这样,等的就是他的出生,等他生出来给我们添更多的麻烦,我们都等着他呢,他怎么
李拜天的脊背弯曲成落败的弧度,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是为孩子生命的惋惜,是对这件事情的难以接受,还是哪怕有一丝丝的,解脱感?
后来医生拿来死亡报告,让李拜天签字,李拜天握着笔的手,在纸上抖了抖,似乎下不去笔。
他一行行看着上面的字,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进去,笔尖接触纸张,留下一个黑点。
进去看过孩子后,李唯深深看了李拜天一眼,对我吩咐:“你去看着天儿吧,我去安排亲子鉴定,他不问暂时就先别提了。”
我忽然又觉得挺心痛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成人的错误无辜夭折,在失去生命后,还要被做亲子鉴定,证明自己的来历。
李拜天心里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以李家人的个性,他们是一定会弄清楚这个问题的。
我在李拜天旁边坐下,不禁伸过手去覆上李拜天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传递这一点点的力量。李拜天却用另一只手把我的手缓缓拨开,并不是拒绝我的安慰,仿佛是在告诉我,他可以,他不需要安慰,我也不必担心。
微微沉默,李拜天低着头开口,声音凝重而无力:“刘舒雨刚来的时候,我是很不情愿,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孩子不是我的,或者刘舒雨用孩子让我娶他。因为这个孩子,我的生活乱了,很多很多,我也怪自己以前不老实,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结果,从来没想过。”
李拜天接着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想到了那个词,李拜天自问自答,已经先一步说出来:“这是造孽。我以前只想着玩儿,开心、自在,觉得没什么摆不平的未来,没想过这就是造孽。现在该怎么还,我拿什么去还,根本就没有机会”
李拜天眼睛红红的,只是低着头。犯错的时候,我们经常安慰自己,错误是可以弥补的,小学寓言故事教导我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课本上传递给我们美好的知识和道德,然而社会和经历告诉我们,现实是很残酷的。
李拜天依然在沉思,我也不再说什么,这件事情,要说受伤害最大的,想必还是刘舒雨吧。
刘舒雨醒来时,脸上仍有一丝疲惫,她对李拜天笑,李拜天却对她笑不出来,只是看着她。
刘舒雨问我们:“宝宝呢?我什么时候能看?”
李拜天没说话,我的眼神也愣了愣,还是李唯淡定一些,撒了谎说:“现在还不行,在保温室。”
刘舒雨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我和李唯也不说话了,李拜天却忽然张口:“别骗她,早晚要知道。”
刘舒雨有点蒙,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我鼻子一酸,直接扭过脸去。
李拜天垂着眼睛,淡淡地陈述:“孩子没了,生下来就没了”
他把脸撇到一边,不看刘舒雨的表情。
刘舒雨的目光呆了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再看看我们所有人脸上的沉重,眨眨眼睛,睫毛就湿了。
但她并没有哭得很放肆,大概也是觉得荒唐,边哭边露出一丝苍凉的笑意。李唯好心,走到旁边安慰,她就靠在李唯的肚子上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拜天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出病房,我站了一会儿,也看不下去了,跟着出了病房。
黄昏时分,医院的绿化带没什么人散步,小路上端着饭盒去打饭的病人和家属,行色匆匆。李拜天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花和树,眼前是蒙眬泪眼。
他到底也还是哭了,这个爱哭的大小子。
但没有哭得多么惊天动地,只是用手掌捂住眼睛,那一片的皮肤一定是潮湿的。
我在几步外站着看他,看了半个小时。
之后李拜天在医院陪刘舒雨,两天后房东过来找我们结算押金。
现在也不方便搬家啊,我跟房东说再稍等两天,看了眼隔壁的房间,我说:“那一间也一样,等搬的时候我再联系您,应该不用太久。”
房东于是走了。
我看着自己的房间,已经算是简单收拾过,好多东西啊,这搬起来可真够头疼。
然后去看了看李拜天的房间,他虽然东西不多,可完全没有收拾过。不知道他打算在医院待多久,我要不要给他送点换洗衣服过去。
然后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碘伏和棉签,想起来李拜天胳膊上还有一条口子。
微微犹豫下,我还是给李拜天打了个电话。
我说:“房东过来了,我说过几天再搬,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李拜天愣了下:“这么快。”
“是啊,在这儿住了也快一年啦,走还有点舍不得。这两天就搬的话,我就先帮你收拾收拾东西。”
李拜天又愣,沉思片刻:“你也搬吗?”
“嗯。”
“搬去哪儿?”
“准备去上海,东西可能先寄回家一部分吧。”
“先等等吧,等我这边忙完,看看帮你忙。”
“哦行,对了,你手臂上有伤,正好在医院,就去看看吧,别发炎了。”
“嗯”
“还有,你救人那天的事儿,对不起,我这人就这样,心直口快的,别放心上。”
李拜天似乎浅浅笑了下:“没事儿。”
帮李拜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笔记本,很眼熟,翻开来看,里面我的字迹依然清晰,只是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一页页歌词,一页页相思。
我想起那年夏天,李拜天请我帮他去给刘舒雨寄情书,而我为了掩饰,把笔记本交给他。这个本子他居然还留着。
看到过去的信物,忽然有些伤感,不知道该联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联想才是最正确的。
我把笔记本放进李拜天的箱子,它既然已经跟了李拜天这么久,应该就算是他的东西了。
烂泥、白雪,纵然我不是什么白雪,他也不是烂泥,但在毕业这个分岔路口上,还是不能幸免地要分道扬镳。
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也能接受。
北京那家公司,并没有再给我发第二次面试的通知,我估计是没戏了。上海那家,虽然我去应聘就能上,但我继续这样一拖再拖的话,人家也不会总给我留着位置。
可是我很纠结,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李拜天,虽然我在他身边,也帮不上么忙。只是还是有些牵挂,想看着事情解决了,放心了再走。
我偶尔也会去医院看看,大多在病房外看两眼,不进去,我和刘舒雨也没什么关系,她不见得希望我前来慰问。
我看着李拜天像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