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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有回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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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吟风欲识诗书髓() 
八月为温宪公主治丧,众人不免又伤心痛哭了好些天。九月皇帝决计南巡视察河工时,太后还未从孙女去世的哀痛中走出来,因此留在宫中静养。贵妃为着侄儿舜安颜的事到底有些心虚,便主动要求在京侍奉太后,桑柔自然也就不便随驾了。坐在御船内的瑭淑一个说话的人也无,只得倚靠在栏杆上闲看对岸的稻田农舍。这是瑭淑第一次随驾南巡,按说应当兴奋才是,可不知为何,她却总是心中惴惴。

    到了山东德州,太子胤礽突然闹起了肚子,太医都说是水土不服,需要好生调理,皇帝不免心疼胤礽,当下决定在德州行宫暂住下来,吩咐太医好生给他治病。瑭淑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印证,住进行宫后她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得知那不好的兆头无非是东宫抱恙,瑭淑渐渐也就随遇而安了。

    “您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啊,莫不是太子爷的身子痊愈了?”这日入夜掌灯时分,内侍传召瑭淑到皇帝跟前侍奉,瑭淑请安起身,便见皇帝满面红光,不由也跟着笑起来。皇帝牵起她的手摇头道,“还没呢,这孩子到底还是出来的少了,身子骨比不上他的兄弟。朕是替胤禛胤祥高兴,今儿他们俩可是给朕长了脸了。”

    瑭淑知道这些年皇帝对胤祥一直格外器重,听说是因为这个皇子酷肖父皇,又聪颖早慧。当日敏妃在世时,胤祥已是万千宠爱在一身,敏妃薨逝后,皇帝对这个丧母的皇子又添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更是加意栽培。他的师傅是贵妃的堂弟,康熙三十七年高中进士的佟法海。那法海虽已是满腹经纶,皇帝却仍嫌他学问不够,在人前对他颇有微词。其实满朝皆知皇帝喜欢胤祥,怕是谁做了他的师傅,都会被皇帝苛责。

    皇帝爱子心切,将胤禛、胤祥兄弟二人在众臣面前展示书法之事绘声绘『色』地讲给瑭淑听。原来今日皇帝无事,趁着雅兴召见了几位翰林院官员谈论文墨。说是谈论文墨,实际是皇帝手痒,借着机会写几幅字赐予臣下。那些官员们能够蒙恩得到皇帝的墨宝,自然也是喜不自胜,直夸皇帝的字是“超绝千古,纵钟繇、王羲之复生皆不能及”,这当然是拍马屁的话,谁也不会当真。但在那些人眼里,钟繇、王羲之的字大概这辈子都与他们无缘了,当今圣上的一幅字对他们来说却是即刻可得的,可作传家之宝,因此他们说出这番话倒也不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皇帝写了几幅大字后仍不能尽兴,便领着翰林们到左厢房看胤禛、胤祥习字。

    胤禛此次是第一次随驾南巡,原想着自己只不过是胤礽的陪衬,随驾不过是长长见识而已,也不指望自己有什么表现的机会。和十三弟胤祥比起来,胤禛在皇帝那里也不算受宠,就连四年前分封爵位时,皇帝还嫌他“喜怒不定”,只给了他一个贝勒头衔,害他在长自己一岁的诚郡王胤祉那里总也抬不起头来。不料峰回路转,第二年胤祉竟因在十三阿哥之母薨逝时剃头而降爵,成了跟自己一样的贝勒。得知消息那一刻,胤禛在心中暗暗自喜,心想这是老天爷帮了他一把。这次南巡东宫意外生病,竟给了胤禛、胤祥二人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虽然皇帝吩咐胤禛写字时他假意推辞了许久,然而真到他写时,他却比以往更加卖力了些。一旁的胤祥倒是轻松自如,毕竟自康熙三十七年以来,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胤禛瞥见胤祥怡然的样子,心中好是羡慕,又觉得这个名叫胤祥的弟弟似乎每次真的能给自己带来好事,带来吉祥,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待他。

    胤禛、胤祥的表现让大臣们感叹“圣教精详,诸皇子聪睿勤学,自古帝王所不能及”,再次增强了皇帝的自豪感。离开前皇帝投向胤禛的那个满意的眼神使他终生铭记。胤禛把这个眼神当做了一个开始,他突然充满了希望。

    “您是圣明天子,自然也是圣明的父皇,阿哥们有您这样的阿玛,是他们的福气。”瑭淑静静听完皇帝的转述,对皇帝的佩服自然溢于言表。皇帝听过了朝臣们的恭维,也希望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得到安慰,他有过许多女人,也和许多女人分享过他自认为得意的事,但能得到满意回应的总是寥寥无几,瑭淑是最近发现的一个,他很满意的人。

    “但愿他们和你一样明白。”皇帝刮了刮瑭淑的鼻头,由着瑭淑解开御袍上的纽扣,“胤校心阏庋亩钅а匆欢ㄌ岸隆!�

    “您这么抬举我,就让我再给您生几个阿哥格格罢。”瑭淑碰到皇帝的胸口,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一时如坠云端,『迷』离起来,皇帝见了她如饥似渴的眼,禁不住深深吻了下去。

    皇帝一行在德州停驻了几日,便启程返京。胤礽由他的叔姥爷索额图陪着在德州又休养几日,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回去。

    皇帝回京不久,便为桑柔的婚事张罗起来。因李荣保之父米思翰康熙十四年已殁,便由其兄长马齐的夫人代他与贵妃交换了二人庚帖,约定在腊月初六举行合卺礼。富察夫人见了贵妃递来的一串冗长的陪嫁礼单,不由大惊道,“这——怕是和硕公主的嫁妆也比下去了吧!娘娘,您确定没弄错么?这可真是折煞我们了!”

    这礼单是贵妃按照皇帝的吩咐亲自拟定的,皇帝亲自过目后还添了不少东西,自然错不了。然而贵妃心里也不太明白其中原委,答不出富察夫人的疑问,只能含糊搪塞过去。虽说桑柔入宫以来听话懂事,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但这么隆重的出嫁礼仪对她一个外戚而言着实逾矩。贵妃左思右想,实在无法相信抬高桑柔婚礼规格的皇帝与连多封一个妃位都不肯的皇帝是同一个人。

    “桑柔丫头,嫁到人家家里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千万别任『性』。”桑柔婚礼前夜,皇帝将桑柔召至清溪书屋用膳,由贵妃与瑭淑作陪。皇帝端起面前的甜白釉杯盏,笑着一饮而尽,桑柔不知皇帝为何这样感『性』,只得起身回敬。

    “桑柔丫头在我这儿最是乖巧懂事的,想来去了富察家,也会是个好福晋。”贵妃说着,起身给皇帝夹了一块梅花鹿肉,心中纳罕桑柔这样乖巧可人,皇帝为何要作这番叮嘱。抬头看见桑柔的眉眼,贵妃兀自一惊,恍如见到了当年的佟世棋。站着愣了几秒方才回过神来坐下。

    “朕原想把你许给更合适的人,那李荣保先前娶过福晋,又有几个阿哥——不过既是你与他的缘分,朕便成全一桩佳话也可——自己选的人,一定要好好扶持。”皇帝无心吃菜,只在那里说着,心里全是佟世棋的影子,桑柔她们只得默默听着,也不敢动筷子,到戌时皇帝叫散,几人也只不过喝了几口酒。

    “表姑,皇上……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桑柔陪着贵妃回到住处,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进宫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困『惑』,她怕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因为你有几分像孝懿皇后吧。皇后是我的姐姐,也是你的表姑,你怎么能和她这么像呢……除了脾『性』——你们俩是反的。”看着桑柔的眼睛,贵妃心中升腾起一股怀念的情绪,她伸出手从桑柔眉眼处『摸』下去,她的手突然在桑柔的嘴唇处停住,“你的生辰……你的生辰和姐姐的小格格一模一样——我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贵妃这些日子一直拿着桑柔与李荣保的八字合婚,对桑柔的八字自然熟悉。佟世棋当年生的孩子还未满月便夭折了,因此贵妃也不会轻易记起小格格的生辰,直到刚才,癸亥年六月十九这个日子突然再次闪过贵妃的脑海。她把手放回膝上,望着眼前的桑柔不知所措。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巧合,皇上把我当成小格格了吧。”桑柔这个答案,远非贵妃此时此刻做出的猜想。然而贵妃很快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二十年前夭折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她面前呢?理智说服她接受了桑柔的解释,吩咐明姑姑带桑柔出去歇息。

    翌日,桑柔从畅春园出阁,风风光光成为了米思翰三公子李荣保的福晋。

    “平生宵旰志,七七又将过。”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一年的除夕了,侍奉着文墨的瑭淑看着皇帝写下这样的句子,忽然有些感伤起来,皇帝用余光瞧见了,莞尔道,“朕还没伤心呢,你还年纪轻轻的,怎么也难过起来了?”

    “您要是不能万寿无疆,我再花容月貌也无用了,我怕您老,宁可替您老。”瑭淑还年轻,根本不知年华老去究竟是怎样的体验,她只觉得自己眼前除了二十岁的大好韶华之外一无所有,这是她唯一拥有却又无法给予皇帝的东西。

    皇帝敲了敲她的额头,呵呵笑了两声,“明年朕还往江南去,趁你年轻,朕多带你出去看看。”瑭淑听了这句话,顿时愁云尽散,又有了与皇帝说笑的心情。

    年初二桑柔随李荣保回宫探望贵妃,算是归宁。当日瑭淑也在,二人情深,不免又说了好些话。贵妃自想到桑柔极有可能就是佟世棋夭折的孩子后,待桑柔更加亲厚了起来,又置办了不少绸缎珠宝,弄得桑柔颇有些不好意思。

    康熙朝的第四十二个年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年近五旬的皇帝虽然有些感叹岁月匆匆,却依旧活力四『射』。

    三十岁的胤礽也从德州染恙的阴霾中彻底走了出来,心中布满了叔姥爷索额图为自己筹划的蓝图——这次生病使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长起来了。索额图告诉他,太子也会生病,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如果他走在了父皇的前面呢?这样的假设使病中的胤礽不寒而栗。康熙四十二年的胤礽,是大病初愈,焕然一新的皇太子了。

第八章 风静不闻千里浪() 
刚出十五,皇帝便轻车简行地往江南去了,在五十大寿的前夕回到京城。瑭淑第一次到江南,却也来不及看什么晓风残月。一路上虽觉得舟车劳顿,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听有人说起裕亲王身体抱恙,所以皇帝缩短了行程,也不知是真是假。

    其实裕亲王抱恙并不是皇帝此次缩短行程的全部原因,不过他倒是愿意那些议论的人是这样认为的——已过天命之年的裕亲王福全是皇帝唯一的兄长,又因皇帝的五弟恭亲王常宁冥顽不灵,皇帝向往的棠棣情深实际已集于裕亲王一身。虽然此时恭亲王也已缠绵病榻,皇帝心里却只装得下裕亲王的病情,回宫不久便亲自到王府慰问。

    苏贵人此次南巡也未曾尽兴,加之在回京路上突然接到皇帝命她好生练习昆腔与筝的口谕,更使她感到心力交瘁——十年前李煦送她入宫时,她是带着一身琴棋书画唱的好本事走进皇帝的世界的。皇帝原本只是想藉她这个人的声『色』梦回江南,却没想到一出《惊梦》惊扰了皇帝的春心,使她成为皇帝的妃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唱词是她常拿来练嗓子的,皇帝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前那个洒满余晖的渊鉴斋外,这个来自江南的女子是如何袅娜婉转。

    而今又是一个午后,苏贵人危坐帘后,正与其他几位宫人一道合奏《平沙落雁》给皇帝与高士奇听。她的心思全在手中的琴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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