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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柔歇下了?”纪荫走后,皇帝在行宫看了几本奏章才召瑭淑前来侍驾。瑭淑侍奉皇帝洗漱安歇,皇帝困意袭来,刚躺下便闭了眼。
“她和她家那位已经歇息了,您怎么突然问起她来……”瑭淑躺在皇帝身边,已经听到皇帝轻微的鼻息,问话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
皇帝睡去之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他在佛寺遇见他的父亲,他跑过去叫汗阿玛,却被抱着荣亲王的孝献皇后拦住了,说他不配喊。听得他又急又气,一心想推开孝献皇后。这时八岁的佟世棋出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佟世棋,就是这副模样——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牵着他出了佛堂。远处清磬陡响,盖过了佟世棋的声音……他一心急就醒了,窗外有他在梦里听见的钟声,他有些憎恶,转个身子继续睡。迎着月光他看到瑭淑的侧脸轮廓,想起佟世棋的脸比瑭淑要圆,也不知再次睡去有没有机会再见她。可是她没有再出现了,梦里他和纪荫参禅,念了一句“鼻竖眉横无着落,胸宽意阔有尘笼”,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纪荫。皇帝醒来后写了一首诗赐给纪荫,那主持自然很高兴,心想这诗自己一定要请人刻碑立在高旻寺里。
纪荫这样的想法与皇帝的本意南辕北辙,经过昨日与纪荫的谈话,加上夜里那不可思议的梦,皇帝更觉得自己得了上天暗示,应该做个好父亲。无论是对胤礽,还是对其他阿哥,或是对自己“失而复得”的桑柔,他都应该尽量包容照顾。皇帝开始有记忆的时候,他父亲的心已经全部扑到承乾宫的皇贵妃身上去了,他在父亲面前毫无存在感,虽然最后成为皇帝的是他,而不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荣亲王,但是他总有遗憾。现在,他觉得不能再让自己的子女有遗憾了。
第十二章 岂被重波乱性迷()
端午过后皇帝就要往北边避暑,又是数月离宫。与以往不同,此次启程前皇帝心中总不踏实,每每想起纪荫解签的情形,他总是惴惴不安。起驾前一日,皇帝决计去一趟苏麻喇的住处解『惑』。
年过九旬的苏麻喇日渐衰弱,却依然坐在佛龛前念经,皇帝看着不由感动,亲自将她扶起,屏退左右,与她对坐饮茶。
“老身昨夜梦到太皇太后了,想来是时候到了。”苏麻喇放下手中拨弄的佛珠,慢慢睁开眼睛,“您还能来看老身,是老身的福气。”
“您多虑了,额么格只是想您了而已,她还想让您多陪陪朕呢……”皇帝想起祖母,不由眼圈泛红。苏麻喇是太皇太后的左右手,作风行事间皆留有老主子的遗风,主仆二人穿衣打扮别无二致,宽大的圆领布袍,粗大油亮的辫子盘在头顶,佛珠是唯一装饰。国家日益强盛,宫中女眷在穿着打扮上也越来越花心思了,虽然皇帝也乐见宫中女子俱是花枝招展,但朴实无华是太皇太后留给皇帝最深刻的印象,就连他自己平日也习惯粗布麻衫不着华服。
“老身已经九十多岁了,看着您这一大家子的阿哥格格各个长大成人,也就可以向老主子交代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苏麻喇的话语,皇帝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水与她喝,半晌她才缓过来,笑道,“老身果真是无用了,连话也说不利索……”
“要不是您,朕也不会知道桑柔还在这个世上……”皇帝坐回原处,望着几案上的香炉发愣,“如今桑柔业已结婚生子,额么格与世棋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这孩子是违逆天意活下来的,一辈子都要小心……老身要是不在了,还指望您护她周全。”苏麻喇自知大限将至,不免嘱咐皇帝几句,“家和万事兴,这也是老主子当年常说的话,无论孩子们有多不合您的心意,能容则容,否则『乱』起来,那是两败俱伤啊——”苏麻喇像是在说桑柔的事,又像弦外有音,皇帝听得心头一紧,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了。沉默片刻,只随便寒暄了几句,推说公务繁忙告辞而去。临走吩咐宫人们好生照料苏麻喇,千万小心。
此次皇帝巡幸塞外,瑭淑、桑柔均未随驾。瑭淑心里惦记着胤校H嵝睦锏爰亲鸥涤瘢匀皇悄睦锒疾辉敢馊サ摹:慰稣獯卫钊俦R嗔羰鼐┦ΓH崂钊俦6朔蚱耷樯睿辉阜挚恕�
五月李荣保的好友年羹尧被皇帝点为四川乡试的主考官,赴任前李荣保邀他来府,让桑柔做几样可口小菜为他践行。
嫁给李荣保之后,桑柔除了偶尔入宫看望贵妃、瑭淑之外,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李荣保深知其中险恶,因而也不愿桑柔牵涉其中。这年羹尧也算是他年少至交,情分自与别人不同,李荣保请他到府上小聚,就是把他当自家兄弟一般了。
桑柔在领着侍女们给来客布菜时,第一次见到李荣保口中的年羹尧,只见那年羹尧身材壮实,一双剑眉锐眼,分明一副武官相,倒不像是将要监考一省乡试的人。
“嫂子辛苦,羹尧敬您一杯!”桑柔刚刚坐定,年羹尧举起酒杯恭敬致谢,这才有了一点文质彬彬的书生样。桑柔起身致谢,只略微啜饮了一口便罢。
吃了约『摸』半个时辰,管家忽然急匆匆进来,冲着李荣保耳语了几句。桑柔见他的脸『色』由惊转喜,又向她与年羹尧使了个眼『色』,二人随他离开酒席,往前院去了。
“奴才李荣保给四贝勒请安!”出得府门等了一会儿,才知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四贝勒胤禛。下得马来,胤禛上前扶起李荣保,笑道,“今日在这附近办事,想起许久不见你了,便顺道来看看,原是我叨扰了。”李荣保笑着引胤禛入府,年羹尧、桑柔跟在后面。
“贝勒爷可偏了?”桑柔端上刚沏好的碧螺春,亲自送到胤禛手上,胤禛望见桑柔的眼睛,恍惚觉得似曾相识,那记忆却是模糊而久远的,他接过茶盏时手抖了一下,桑柔轻声道,“贝勒爷当心!”扶了一把,才让那杯子安稳落在桌上。
“偏了,福晋不必忙——李荣保啊,说起来我还是你俩的媒人罢?”胤禛笑着望向李荣保,“当初可是我派你去寻的桑柔格格呢!今日一见,才知我当初可是无意间让你捡了个大便宜了。”
“贝勒爷说的是,奴才一介粗人,娶得贤妻如此,实在是托您洪福。”李荣保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贝勒爷的恩德,奴才无以为报。”
“得了得了,我大热天跑来也不是听你恭维的——”胤禛一早便注意到李荣保身边的年羹尧,却在这时才开腔道,“这位莫不是你时常提起的亮工,年羹尧?”
年羹尧闻得胤禛提到自己,连忙起身问安,胤禛摆手示意他坐下,笑问道,“听说你点了四川乡试主考的差事?”
“回贝勒爷,是。”年羹尧微微颔首,只简单答了一句,声音干脆爽利,胤禛一向喜欢此等风流人物,当下便有意结交。
“亮工年轻俊才,想是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今日相会便是缘分。我且以茶代酒,祝亮工前程似锦!”胤禛举杯起身,众人皆跟着起来了,年羹尧素日听李荣保说起胤禛的干云豪气,总还有些将信将疑,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好友所言非虚,心里很是感动。
桑柔这边正家庭和睦,小两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宫里的贵妃此时听着太医院奏报苏麻喇的病情,却是焦头烂额。皇帝出京后不久,苏麻喇染上了痢疾,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更加不堪一击。八月节过后佟佳氏与瑭淑奉旨去探望时,苏麻喇已瘦得不成人形,无法下榻了。
“额涅妈妈,皇上委托我与和嫔来看您,给您带来特别熬制的鸡汤。您趁热喝了,很快就会痊愈了。”说话间,瑭淑端着从食盒里取出来的鸡汤走到苏麻喇的床前。苏麻喇闻了闻鸡汤的味道,摇摇头说,“这汤里放了草『药』,你们难道要我坏了一辈子不服『药』的规矩吗?”
“额涅妈妈,这是食补。只是放了点儿野草根,不会坏了您的规矩的——”瑭淑听了,心下只觉得好笑,脸上仍是和颜悦『色』,“这是皇上吩咐贵妃娘娘预备的,您多少用一些罢!”
“草根不就是『药』吗,我这病不用『药』还治不好了?”苏麻喇虽然气息微弱,脾气依旧倔强,她转过身去背对瑭淑,以示自己拒绝用『药』的决心。
“也罢,皇上知道额涅妈妈的『性』子,她若不愿喝,强求也是无用。瑭淑,把汤搁下罢。”见瑭淑僵在那儿不知所措,贵妃上前按了按她的胳膊,暗示她不要硬来,瑭淑心领神会,放下鸡汤随贵妃出去了。
“看她老人家目下的情形,怕是挨不到皇上回来了……”瑭淑跟着贵妃回到承乾宫里,才说出埋在心里的话,“从前听人说额涅妈妈从不服『药』,我还当是笑谈,没想到今儿亲眼瞧见了——”
“苏麻喇姑姑一辈子跟在太皇太后身边,连嫁人也不肯,为了自己的主子,她什么都肯做——听说太皇太后还是庄妃那会儿,有一回生了重病,苏麻喇姑姑许愿只要主子脱险,自己宁愿一辈子都不吃『药』也不嫁人,要把自己所有的福报都给太皇太后。我是顶佩服她的,说到做到……”贵妃回想着苏麻喇拒绝服『药』的情形,不由感叹,“但愿上天垂怜,让她老人家能在临终前见见皇上罢,毕竟那是她最仰仗的人了。”
愿望终究是愿望,皇帝回来的时候,苏麻喇已经含笑九泉了。皇帝想起这是祖母的故人,又想起那些与她共有的记忆,想起她告诉自己桑柔的事,心中无限凄凉。回京途中便落了几滴眼泪,吩咐宫里按嫔例预备她的丧礼,当她是自家老人一般。
苏麻喇的丧仪礼毕,京城入冬了,一场鹅『毛』大雪令紫禁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长春宫里,瑭淑就着毕毕剥剥的炉火烤手。用罢午膳,胤校痔诹撕靡换岫趴细拧喝椤荒溉グ⒏缢缇酰衷谑氰┦缫桓鋈说氖惫猓级邢吕吹氖惫猓故呛芑断驳摹�
“和嫔娘娘万福,贵妃娘娘请您上承乾宫一趟呢。”刚过半刻钟,承乾宫的明姑姑便过来传旨。瑭淑自然不敢怠慢,收拾了一下便随明姑姑去了。到了承乾宫,方知内务府又新进了一批宫女,贵妃心念桑柔,总觉得桑柔府上的丫鬟不够,便请旨在这批宫女里选一两个可心的赠与桑柔。瑭淑到承乾宫时,地上已跪着五六个备选的姑娘了。
“瑭淑你来得正好,桑柔一向与你亲厚。你们又年龄相仿,想来什么样的丫头合她心意你比我清楚罢?来来来,你帮我看看,这五个丫头,哪两个好?”贵妃见瑭淑来了,忙唤她坐下。瑭淑见这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身材娇小,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看上去大都怯生生的。只有最右边跪着的一个女孩子与别人不同,长得白白胖胖,脸上带着微笑,透着喜气。瑭淑笑道,“我看那个姑娘看着挺有福气呢!”
贵妃原本没有注意到她,听瑭淑这么一说,也觉得这个女孩子与众不同了。当下决定让这女孩与另一个丫头一道送出宫去。留在宫里的姑娘们松了一口气——她们不知道贵妃要把自己送到哪儿。与其挑战一个未知的未来,还不如安安稳稳在宫里呆着,等着被皇帝临幸,或是放出宫嫁人的那一天。
“奴婢四妞谢贵妃娘娘、和嫔娘娘抬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