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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刚刚那些没有完成的巫童哀嚎片片,沮丧地散开了。
常芸摇头。
她不是没有看到过这些富家小姐是怎么练习的。有的头几日还专心致志,过几天就松懈下来;有的干脆敷衍了事,只顾着组队玩耍,根本不务正业。
也是,她冷笑一声,她们有靠山自然什么都不怕。
那如此说起来……王晴柔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她抬眼看去,却见到王晴柔一双剪眸静静地盯着自己,那眼里闪过万千情绪,最后变成一片浓黑。扬起嘴角对常芸笑了笑,她转身离开。
常芸皱眉,顿时冷了脸色。
*
那日下午,新入学的巫童就被学院里的玄衣老妇领着,来到了一处偏室。
刚一走入,一股冰冷诡异之息扑面而来,仿佛时下不是骄阳似火的盛夏,而是冰天雪地的寒冬。大理石地板泛着冷光,衬着中央一方高约三尺的白玉圆形祭坛,而在祭坛中间,立着一柄头上镶着黑水晶的银色权杖。
在那祭坛背后,则是一面黑木百子柜,个个抽屉上用金色烫边写着名称,空气里悬着的药材和墨香味道隐约可嗅。
常芸神色一黯。
余沐儿伤势未好,但还是坚持前来。她走在常芸身边,回眸间见常芸神色有异,轻言关切道:“芸儿姐姐,你身体可有不适?”
明明之前还很期待的样子,为何霎时冷了脸色?
常芸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说话间,一个成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一袭黑色长袍,虽已然中年,却不减剑眉星目,一副犀薄嘴唇更是微微抿起,泄露优美的弧线。
“怎么是个男老师?难道不该是巫女大人吗?”有人小声地嘀咕道。
“你连易公子都不知道么?我听说,他可是云水乡最厉害的炼药师了……”
“炼药师,那又是什么?”
常芸微蹙眉头:她想起这人是谁了。
怎么是他?
男人走到众人前面,眸光一一扫过少女面庞,在看见常芸之时,他眼里一道几不可见的光芒一闪而过。清清嗓子,他淡淡开口:“我是你们的医术老师,姓易,名秉谦。日后你们的医术,将由我来教授。”
医术?
众巫童欣喜地对望,眼里写满了期待。唯有常芸立在众人之中,却如同置身孤岛,感觉到了心脏的闷痛。
医术……
她曾努力过很久,想要忘记在清云镇的那家小医馆里的一切。那空气里漂浮的中药味道,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痛苦的呻吟,还有烛光摇曳下陆大伯那忧心忡忡的声声叹息,都让她在午夜梦回之时,突的惊醒,又默然睡去。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浑身血污的大夫走到她的面前,用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声音说道,伤口太诡异,失血太过量,所以,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闷闷地敲在她的心上——回天,为什么不能回天?!
她虽未死,但已重生!
她常芸重活一遭,定要回天!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背脊,定定地看向负手而立的男人。
易秉谦一愣。这少女,怎和初见时有了这样大的不同?
他不再多想,而是缓缓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原来,巫女所用医术,和寻常大夫郎中并不相同。寻常医术是靠望闻问切、针灸药剂,但巫女所依仗的,却是源自于巫灵的灵力。
“在场各位,可有身体不适者?”易秉谦高声问道。
众巫童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间并未有人上前。
“学、学生……”突然,一道几不可闻的温柔声音传来。
众人视线看去,只见远处立着一道娉婷身影,眉眼如画,浅笑人怜,正是王晴柔。她缓步走上前,来到易秉谦身前,微微低头。
“学生近日胸闷气短,不知是何缘由,老师若能指点一二,学生将不胜感激。”
“该胸闷气短的该是我们才对吧!”徐可心在人群之中鄙夷说道。很显然,她还在为之前元清宁的事情忿忿不平。
这声音说不上小,王晴柔自然是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但她面色不改,而是面带期冀地看着易秉谦,右手抚在胸口,微微咳了一声。
“好。”易秉谦将王晴柔请上了祭坛。
清冷的室内,众巫童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祭坛上观望。
她们大多来自于巫族世家,无论是从家族内里得知,还是市井听说,她们都对巫女的医术怀着敬畏之心。坊间流传的那句寻医不如求巫的话,成为无数少女的枕旁箴言。
如今终于能够窥到医术的门道,她们自然是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王晴柔被易秉谦请到了祭坛左侧,安然立着,一双眸子静静地瞅着下方。近来她确实是有些心烦气躁,也使不得劲,更何况还有这样混个脸熟的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易秉谦原本站在祭坛之下,倏地跃身而起,转瞬就到了祭坛中央。右手只轻轻往上一带,那原本立在祭坛上的银色权杖像受到感召似的,安安稳稳地落入在他掌心。
轻转身子,他大手一挥,已成鹰爪扣在王晴柔头上。王晴柔心中一惊,抬眼落入那深邃幽暗的眸子里,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宰割操纵。
第28章 如此之差()
“病退!疾散!”
话音刚落,一抹黑雾从王晴柔的毛孔骤然升起,如烟如雾般缭绕在她身体四周。这雾的出现,让在场的少女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们何时见过如此诡谲的治病方法?
就连常芸都眯起了眼睛,仔细地观察注视。
那黑雾缓缓移动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变了形状。那雾有了头,有了躯干,然后是修长的双腿……这赫然是一个亭亭的少女模样!
众人大惊。
易秉谦眯起眼睛,扣在王晴柔头上的手泄力,另一只手上的权杖一挥,那黑雾幻化成一缕,直溜溜地钻进了权杖头里!
“老、老师……”
早在那黑雾变形之刻,王晴柔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此时好不容易离开了钳制,她立马张嘴就想求情。
可是易秉谦没给她这个机会。
“如你们所见……”易秉谦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所有巫童,就是没有落在王晴柔身上,“这一位,是患了心疾。”
心疾?
巫童们一愣,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倒是常芸最先意识过来,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以为她能有点长进。
“心动过速、过缓,会造成头晕、胸闷、胸痛、气急、多汗等症状。适才你说胸闷气短,想必是因心疾而起。找准了原因,对症下药即可。”易秉谦缓缓说道。
众巫童恍然点头。
王晴柔缓了神色,微微舒了一口气。
“学生疑惑!”
突的,一道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见是一抹高挑身影,竟是吴莜。
吴莜一向潜心修习,沉默寡言,从未在人前有过多言语。此时她这突然的一声,让众人都觉着有些奇怪。
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吴莜自中间走来,步履缓缓而有力:“学生不解。”她灼灼眼神盯住易秉谦。
易秉谦凝神看向吴莜片刻,沉声说道:“有何不解,你但说无妨。”
“先生之前所示的,是在说,巫女的医术不在于如何治病,而在于如何判定病因?”
易秉谦眸中闪过一丝异光:“刚才所示,的确如此。”
他特意讲重音放在“刚才”二字,但显然,吴莜并没有明白他的深意。
“如若这样,那巫女是否就只能看病,却不能治病?”吴莜皱起眉头,“我以为,巫女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如今看来,难道比不过医馆里的大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习医的巫女虽比不得习断、习通、习测的巫女,但地位权势也是寻常大夫无法企及的。可眼前这个天资聪颖的少女,却自人群中傲然前来,口口声声巫女比不得大夫?
这到底是勇,还是蠢?
少女们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丝。
常芸立在一旁,不禁摇头轻叹。她原以为这少女聪慧隐忍,如今看来却是有些出入。
这声喟叹落入余沐儿耳里,她不禁好奇问道:“芸儿姐姐,此事你怎样看待?”
常芸神情淡漠,轻道一句:“你看下去就知晓了。”
听闻此话,易秉谦脸上闪过一抹不悦,看向吴莜的眼神也愈发冰冷。“你是这次新入学巫童中的唯一甲等?”他突然问道。
吴莜颔首:“正是。”
“那我得问问容依院长,这届的资质是否就如此之差?!”他突然将手中权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吴莜猛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相信她听见了什么。
易秉谦不再理会她和呆滞的巫童,调转身子,面向那面巨大的百子柜。
“起!”
随着他这一声厉喝,手上的银色权杖挥到何处,便有一丝黑色之气卷到哪里,百子柜上写着佛手、青皮、黄芪、丹参、三七等数个抽屉被这黑气一罩,竟一一往外弹出,露出里面散发药香阵阵的药材。
黑气如人手般从屉里抓取药材,安安稳稳地放置在了案桌之上。
这分明是在抓药治病!
全场一片寂静。
常芸凝眸看着那漂浮在易秉谦身后的缭缭黑气,不禁开始猜测,这是否也是灵力外现的一种。
易秉谦转过头来,看向吴莜。
“现在我来告诉你,你为何资质差等!”易秉谦将权杖插入座基,冷冷喝道。
“第一,你不擅观察,室内明明有装有药材的百子柜,你却熟视无睹,以为巫女只会断因不会治病!第二,你自认聪明,不听完看完就妄下结论,断章取义!第三,你不尊师长,还企图以此来博得一个聪颖果敢的名声!你倒说说,你难道配得上你的甲等?吴家之后,就是如此废物?!”
“你……”吴莜闻言,怒目圆张,双眸好似要喷出火来。
她平素都一脸淡然,众人何时见过她如此模样?只错愣了一瞬,便叽叽喳喳地小声讨论开了。
余沐儿看着常芸,突然笑道:“原来姐姐早就看出来了。”
常芸没做声,只是心中暗暗疑惑——她怎么觉得,这俩人之间定不止面上的这么简单?
她眼前浮现出之前灵会上的一幕,心中隐约有了影,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恰恰落入王晴柔眼中。
有了刚才这一闹,孤零零站在祭坛上的她早被众人遗忘,这也方便了她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易秉谦说出“心疾”二字时,她以为她的秘密马上就会被公之于众,可没想到,他竟饶过了她。
别人认不出来,她可认得出来!
那从她身体里冒出来的黑气轮廓,分明就是常芸的模样!
不是苏琉璃,不是吴莜,更不是她自己。是常芸!是她的心疾,她的心魔!
她被这心魔折腾得夜夜不能安睡,可她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淡然模样,这各中辛苦,又有谁知?!
想到这里,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下课!”
易秉谦再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