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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洗白手札-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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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是还有个好父亲。

    前朝腐朽倾颓,民不聊生,大伯当年跟着当今圣人揭竿起义,是圣人的左膀右臂,扎扎实实的从龙之功。待圣人荣登大宝,便封了个从一品的国公,赐封号宁。

    三妹苏虞便成了宁国公的嫡长女。

    而她苏瑶的父亲,不过是个受了国公爷兄长恩荫的地方小官,常年在外任官,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能回来。

    苏瑶思绪渐渐飘远,一个没留神,绣针刺伤了手指,她轻“啊”了声。

    一旁的吴氏闻声望过来,皱了皱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心不在焉的。”

    好在刺得不深,血一会儿便止住了。苏瑶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绣了起来。

    吴氏看了她一眼,停了手里翻账本的动作,道:“今儿个花宴上,我瞧那李家四郎仪表堂堂,出口成章,你觉着怎么样?”

    谈及婚事,苏瑶没半点儿女儿家的娇羞,脸色反倒有些白。

    知女莫如母,吴氏心里亮堂,她冷声道:“你怕是压根儿没注意到李家七郎吧,光惦记着那卫霄了。”

    苏瑶低头无言。

    卫霄是英国公世子,父亲英国公也是跟着当今圣人打天下的草莽出身,苏卫两家关系甚好,来往甚密。卫霄和三妹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忽想起袖袋里的那只香囊。那是在卫家花宴上偶遇卫霄时,他递给她的。彼时她一颗心砰砰乱跳,如小鹿乱撞,却听他道——

    “劳烦苏娘子递给三娘,里头装的是安神补气的药草,应是对她身子有所裨益。”

    苏瑶笑意僵在嘴角,攥着香囊转头就走。

    三妹打小身体就弱,娘胎里落下的病根儿,大病小病不断,这大抵也是众人把她宠得没边儿了的缘故之一。

    前些日子她又染了风寒,本以为服几天药,好好养养便就过去了,谁想竟一连昏迷了好几日。挨个请了七八个郎中过府,一搭脉便无能为力地摇摇头。

    年过半百的祖母愁得睡不着觉,差点儿和她捧在手心里疼的宝贝孙女儿一块病倒了。

    那时候,苏瑶看着苏虞毫无血色的那张脸,以为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大伯急得没了法子,递牌子进宫得了圣人恩准,拽着奉御回了府。

    何为奉御?是圣人御用的医正。

    三妹终于幽幽转醒。

    吴氏合上账本,道:“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那卫霄,上赶着作贱自己,趁早给我歇了心思。”

    苏瑶咬了咬唇。良久,她目光重新回到潭中,欲寻那条橘红的长尾鱼再摹上几针,却发现鱼儿正都一个劲儿往潭心游。

    顺着游鱼往不远处看,只见融融日光下一段莹白纤细的手臂,一只柔荑素手里似是兜了一捧鱼食正往潭中洒。正是苏家三娘苏虞,她的三妹。

    她怎么忘了,这些金鱼儿还是前不久三妹生辰的时候大伯送她的贺礼,听闻还是特意派人高价从岭南买回来的呢。三妹嫌院里的鱼缸太小,索性把鱼儿都养在后院的池塘里。

    苏瑶想着,忍不住偷偷捏了捏袖袋里的香囊。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深吸口气,低首闷头绣她的金鱼儿,暗怪自个儿怎么选了金鱼儿来绣,可绣都绣了,总不好半途而废。

    半晌,又是一条金鱼儿落成一个浅浅的轮廓。苏瑶搁下绣布,忍不住又抬头往水榭望,只见适才还悠哉悠哉喂鱼的三妹已收了手,背朝这边,看不清在做什么。

    苏瑶转头对身后的侍女吩咐道:“去把卫夫人送的糕点拿过来。”

    卫家的院子里有个大花园,正是阳春三月,百花争相开放。卫家遂办了个花宴邀京城的名门贵女赏花斗诗,又请了不少贵族子弟前来评诗赏诗,算是穿针引线扮了回红娘。武将之家倒把这文人雅兴的东西置办得不俗。

    三妹托病未去,卫夫人仍惦记着她,苏瑶和吴氏临走时递过来一个食盒,说是三妹爱吃的玉露酥,央她带回去给三妹。

    侍女沁竹拎着食盒走了过来,苏瑶起身接过。

    吴氏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瑶指了指潭心水榭里的那抹身影,道:“女儿去把糕点拿给三妹尝尝。”

    吴氏这才看到水榭里还有个人,背对着她们,在水榭延伸出的一小块露台上席地而坐,半个身子斜靠在柱子上。

    “这丫头真是坐没坐相,小心一头栽水里去了。”吴氏啐了一口,对苏瑶摆了摆手。

    适才苏珞在一旁听她阿娘和二姊说话,一直埋着头没敢搭话,此刻她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一眨地道:“阿娘,我也想去找三姊姊玩。”

    吴氏冷哼了声:“玩什么玩,今儿你不把那朵莲花绣好别想着吃饭。”

    苏珞哭丧着脸,埋头继续绣起来。

    ***

    水榭里,苏虞慵慵懒懒地倚着柱子坐着,一伸手便能触到池水。她一只手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追逐嬉戏的鱼儿。

    两条红白相间的,成双入对的,也不知是鸳鸯还是兄弟姊妹。三条通体橘红的,拖曳着长长的鱼尾在水里扑腾。还有一条最小的全身漆黑的,像是一大滴入了水却晕不开的墨汁。

    阳春三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软了,提不起劲儿来。苏虞捂嘴打了个哈欠,目光重又回到池塘。

    红的,白的,黑的人这日子要也能过得和这鱼一样黑白是非分明就好了。

    诶,怎么有四条橘红色的?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

    苏虞眼皮子开始打架,数不清了。

    风静,水静,人静,连鱼儿也敛了游动的幅度,以免溅起水花扰了岸上美人的美梦。

    这亭台水榭在暖阳下静成了一幅柔和的水墨画。

    只可惜总有人焚琴煮鹤,赏不来美,脚步声、环佩声、食盒与案台清脆的碰撞声,轻轻巧巧地撕开了这副静谧的画。

    苏瑶拎着食盒走进水榭,一眼便望见水榭边,苏虞正阖着眼,也不知是假寐还是真寐。

    她把食盒搁在亭台中的小案上,打开来拿出一碟子玉露酥,走至苏虞所坐之处,犹豫片刻,终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三妹,卫夫人央我给你送了些糕点,你尝些罢。”

    苏虞本就未眠,睡意在苏瑶踏上水榭一步步走过来时一点点消退。她闻声睁开眼,眼尾轻轻一挑,目光在苏瑶脸上兜了一圈,似是研判。

    苏瑶不知为何,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她把盛着糕点的碟子往前推了一推。

    苏虞伸手拿了块糕点,也不往口里送,一点一点掰碎了,便抬手一股脑撒进水里,引得鱼儿一阵争食。

    末了,她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道:“我不饿,剩下的阿姊拿下去给下人们分了吧。”说完,便又阖了眼。

    简直倨傲无礼至极。

    苏瑶看着水中卫夫人精心准备的糕点不一会儿便被鱼儿分食完毕,火气上涌,又一眼瞥见一旁的琉璃盏,里头的鱼食已见了底。

    得,她这是给她送鱼食来了。

    苏瑶忍着火气,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月牙色绣金线的香囊,道:“卫七郎托我给你带了个香囊”

    没等她话说完,苏虞睁眼一把拿过了她手里的香囊,打断了她:“卫七郎?卫霄?”

    苏瑶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握了握空了的手,低头敛下眸中万千波动。

    苏虞拿过香囊,细细地端详片刻,香囊上绣着的翠竹青翠欲滴。她心里冷笑一声,一把扯开香囊,将里头的香料药草一下子全倾倒在潭水里。

    苏瑶闻声抬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香料药草在半空中洋洋洒洒,空气里都沁了清香。待落于水中,浮于水面,有鱼儿吞进肚里,尝了尝似是觉得难吃,便又摇头摆尾地游走了。

    苏瑶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苏虞将空了的香囊随手扔在了地上。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苏瑶想起卫霄递给她香囊时,俊朗的眉眼柔和极了,她一颗心顿时疼得瑟缩起来,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上好的药草”更是卫霄的一番心意。

    苏虞不耐烦地皱起眉,“阿姊舍不得早说啊,给你便是,扔都扔了。”

    苏瑶很清晰的看见她眼底的嫌恶,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绿,气得牙齿都打起颤来。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为自己心上之人的一片真心感到不值。

    太过分了。又不是大明宫里的公主帝姬,九重天上的王母娘娘,人人都得供着你,别把自个儿太当回事儿了。

    有那么一瞬,苏瑶想把她一股脑儿推进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苏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指尖发凉。

    ***

    这头的苏珞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面绣着莲花,一面眼睛不住地往水榭瞟。忽而她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水榭处。

    吴氏正欲拿账本敲她脑袋,便听她大叫了声——

    “阿姊!”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响,有什么落了水,溅起寸丈水花。

    “阿姊落水了!”

    吴氏一怔,想起瑶娘不会凫水,赶忙吩咐几个水性好的下水救人。

    又是“扑通”几声灌入耳畔,吴氏忽想起水榭里还有个病秧子,她往水榭里瞧,瞧见一人,却又看不真切到底是谁。

    吴氏将苏珞扯过来问:“哪个姊姊?”

第3章 朱颜未改() 
苏瑶被一众人手忙脚乱地从水里救起,吐了几口水后清醒过来。她狼狈极了,浑身湿透,发髻也散乱下来,脸色泛白。

    吴氏心疼极了,伸手拿帕子替她擦擦脸,看到她眼睑下黏了片白芷叶,只当是水草,将之拂掉了。

    吴氏抬头睨了眼水榭里隔岸观火的苏虞,低头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就落水了?是不是三娘欺负你了?”

    一连三个问句,苏瑶听着脸色愈来愈白,末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咬着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这丫头倒是说啊!”

    苏瑶听了,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适才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怕涌上心头,一个委屈就哭了出来。

    一开始是嘤嘤地啜泣,再后来越哭越难过,泪珠子跟断了线似得掉,一发不可收拾。

    吴氏叹口气,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毯子,正欲披在她的身上,忽又闻一声大叫——

    “三娘!”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吴氏被这些个一惊一乍的都快要吓出心疾了,憋了一肚子气,抬头正欲呵斥,便见不远处,三娘跟前的侍女连翘正疾步朝水榭处跑去。

    再定睛一看,水榭连着岸边的木桥上卧着个人,似是昏迷了过去,可不就是三娘苏虞!刚瞧着还在水榭里悠哉悠哉地看热闹,再一抬头便又昏了过去,你当是做戏呢!

    吴氏低头看了眼仍旧埋头哭个不休的苏瑶,气不打一处来。得,这账又算不成了,病秧子精着呢。

    一旁的苏珞见二姊姊已无大碍,只一个劲儿地哭,又听不进劝,想起她适才瞧见的那一幕,便提着裙子往水榭那边跑。

    吴氏见了,火气又飙高几簇,她喊道:“苏珞,你给我回来!”

    苏珞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二房众人未得主子命令一时间不敢妄动,连翘一人怕是扶不起苏虞,想着,她加快了脚步往水榭处去。

    吴氏气急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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