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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多想,空气中血腥的味道渐浓,贺桩抬眸,只见拐角处亮起昏黄的马灯,一侧的卓青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一面染红的旌旗,面色悲怆而肃穆,而本该在他左侧的王锋,却不见了踪影。
贺桩心下不由“扑通”加速,藏在披风下的手缓缓捏紧,未几,只见正中央的卫良和一身单衣,端坐在马上,神态肃穆,而紧随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士兵抬着的担架,她隐约瞧见那熟悉的一角,那是卫良和的战袍!
男人目视前方,目光渺茫,根本看不到他,贺桩极少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心一窒。
卫良和翻身下马,目光触到冯氏,只觉身子一僵,心头痛如刀绞。
犹不知情的冯氏巴巴望着他,也不知行什么礼,只问,“樊兄弟,我家男人呢?”
这一问,险些让他掉眼泪,卫良和薄唇颤抖,心知下面的话残忍如刀,可他还是要逼自己亲口说出来,“嫂子。实在对不住,王锋他死守赫连山,等我赶到时,已经断气了。”
贺桩一听,眼泪一下夺目而出,王锋怎么会?
冯氏登时怔住,好半晌,大颗大颗的眼珠才往下掉,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吓着王锋,轻声道,“樊兄弟可不许唬人,是不是老王他嫌弃我不识字,故意躲着我!”
“他不曾嫌弃过你,他在那儿!”卫良和指了指身后的担架,用力地闭眸。
冯氏忽然疯了一般失声痛哭,一把推开卫良和,偏要去担架那儿看个究竟,却被卫良和死死拦住。
王锋死状惨不忍睹,卫良和不想吓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腕,道,“对不起,是我下的命令,王锋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也不愿他去了,可我们谁都要接受事实!”
冯氏手劲极大,且听说王锋战死,一时失了理智,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可挣脱不开,她只得不管不顾地抓着卫良和的脸,掐他的腰,拳打脚踢。
男人吃痛,但并没有还手,贺桩见他难受成那般,还得忍着冯氏的怒气,不由担心他,“相公”
卫良和目光转向她,对她无声地摇摇头,贺桩只得退后几步。
冯嫂子伤心欲绝,想要泄愤也是情理之中,需要卫良和的安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罢了!
卫良和不声不响,由着冯氏她哭她闹,等她终于不挣扎了,这才松开几分力道。
冯氏腿软倒地,哭得声嘶力竭,忽而抬头,猛地一把抹掉眼泪,恨恨地盯着卫良和,声音尖锐,“你既然把他带到战场去,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带他回来?”
卓青一听,只觉她的指控太无礼,战场瞬息万变,将军已尽了力。他正要说话,却被卫良和一手拦住。
只听男人无比愧疚道,“嫂子,实在对不住。日后,你和孩子,卫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副将为国捐躯,是个英雄!”
冯氏心头哀戚,她满心欢喜地期待,可谁想,却是这般的晴空霹雳,她是个粗人,不懂男人打仗的那些事,她也从不敢反对,可她只愿她的男人好好活着而已,她自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她哭得忿了气,“我不管他是什么,我只知他是我男人,我只想他活着而已!他抛下我和孩子。跟着你离开桂城,我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我知他是去保家卫国,我不敢拦,我给他照顾孩子,不敢给他添麻烦,可你告诉我,他说没就没了。你好好地活着,他却没了”
漫天黑沉沉地一片,却恍若有一声闷雷,将他劈得浑身一颤。
卫良和心头苦涩,忽而一把撩起下摆,铮铮铁骨,南盛赫赫有名的北定大将军,数万将士都必须听他号令,就这般跪在一个乡野女子面前,这个女子肥胖色衰,不识字,甚至浑身散着一股腥臭味。
可值得他敬重!
男人肩背挺直,垂首而跪,满脸是血,却透着无比的落寞,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且他的官位远高于冯氏,可他就这般跪在冯氏面前。
贺桩震惊不已,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了解这个男人,他临危受命,站在这个挽救千万人性命的位置,万人瞩目,可谁又曾问过他愿不愿意,他高不高兴?
贺桩这才瞧清他背后的压力与落寞,居高和寡,他真的很寂寞!寂寞到所有的不理解都只能闷声吞下!
贺桩忽然很心疼他,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到他身边,也同样跪在冯氏面前,离得近了,鼻尖间充斥着的血腥味更浓,她才明显感到他颤抖得厉害,不动声色地握住他垂着的手。
男人微微侧眸,深眸透着挣扎,却是什么都没说,反握住她的柔荑,这才对着冯氏开口,“良和有愧!”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也纷纷跪地,铿锵有力道,“吾等有愧!”
夜色沉沉,匡勋收到消息,这会儿才跑到门口,登时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了,心头漾起的豪气跌宕起伏。
以往他总觉错过了什么,可切身体会至此,还有头一回。
大哥跪着的何止是一介民妇,他跪的是义,兄弟之义!
原来,他是真的失去了兄弟的一片赤诚之心!
当年,他们论资排辈,可今日他才知,大哥也是最有情义的!
他真的错过了啊!
心头潮水般的悔意,狠狠拍打着匡勋,眼前的一幕,直刺得他痛不欲生。
如今,他连站在兄弟面前,送兄弟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了!
冯氏一下被眼前的场面骇住了,她眼里挂着一泡泪水,凝着那儿不住地打转,她忽而扑到贺桩怀里,嚎啕痛哭,“你们都逼我!你们凭什么都逼我?”
贺桩知她这是口不择言,但心底到底还是接受事实了,只好软声细细安抚她,想着王锋那般耿直忠诚之人。竟不由眼眶一红。
等安抚好冯氏,贺桩回到军帐,卫良和已换上一身干净的袍子,湿发贴在身后,他也顾不得,只是坐在那儿愣神。
贺桩心知他还在为王锋之死而自责,叹了一口气,拿着干布轻声走到他身后,细细着他的墨发。
男人忽而回神,拉住她的手,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桩儿”
贺桩走到他面前,素净的手抚上他瘦削的面庞,软声道,“相公,你别自责。冯嫂子那会儿正伤心至极。”
“我知道。”他沉默半晌,这才沉沉开口,“桩儿,我想把你送回京都去。不出几日,宸王妃便会护送粮草过来,你随她一道回京,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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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桩的手一顿,仰头望着他越发清瘦的脸庞,眼眶蓄泪,未语先凝噎。
男人面色满含不舍,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桩儿,这仗打得越发艰难,我怕顾不上你。你的身子还有几个月就临产了,在京都总会周全些。”
贺桩倚靠着他,细嫩的手搭在他结实的手腕上,心头万般眷恋。
卫良和低眸凝视着她,将她搁在腿上,揽着她的腰,仍哑着声,柔柔道,“桩儿,我请孟夫人随你一道回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另外何辅的伤势也快好了,他会到沁州接应你。府里有祖母在,她会护你周全。倘若长公主对你别有用心,何辅会送你要南城外祖那儿去,她奈何不了你。”
“还有,我在何辅那儿存了些钱,那笔钱本是准备黑甲骑兵的,后来解散了也就一直没动。自我投身军戎以来,吃住皆在营里,也花不了什么钱。那笔钱足以保你们母子一声无虞。”
“还有,你也要多多提防东宫那位,太子并非如你所看到的那般懦弱”
贺桩听着他叙叙低语。不停地嘱咐着,他明明困倦得很,但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她何尝听不出来,他没能护住王锋,他是打算拼死在战场了!
他是她一人的夫君,可他是整个大盛的北定大将军,她如何开口阻拦?
贺桩泪如泉涌,心头悲凉,可她不能让他有所顾忌,只好饮泣着点头,“好。”
男人见她雪白的脸颊挂着泪珠,心头钝痛,“王锋是因我而死,冯嫂子和他的孩子还得劳你多多照料。还有硕儿,你若是想他留在身边,就让他留在侯府。不过,那孩子心性沉稳,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本打算亲自带在身边日后,只得苦了你了。”
男人将她身边每个人都考量到了,唯独没有他!
贺桩哽咽,呐呐张着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相公放心,我等你回来!”
不出三日,宸王妃果真护送着粮草来了。
她一听王锋战死,面上忍不住地叹息,又听卫良和打算叫贺桩亲自带着王锋的孩子与贺硕回侯府,忍不住训他,道。“良和你怎这般不懂事?小桩身子本来就弱,如今还挺着大肚子,家里家外哪儿操心得了那么多?贺家那孩子一下失了双亲,跟在小桩身边也是合情合理。至于王副将的家眷,我领他回宸王府!”
卫良和一听,眉色未变,只低沉道,“宸王正若是跟旧部牵扯不清,只怕圣上会有所顾忌。”
宸王妃一听,登时就怒了,“良和,你当宸王是什么人?他若是如今那个位子,还轮得到太子与萧王相争?他若是无情无义,便也不再是他!”
卫良和听着心头苦涩,伸出舌头润了润唇膏,什么也没说。
贺桩生怕他太过压抑,拉着他的手,道,“相公,王副将的孩子若是长在宸王府,也是他们的福气。他们若是过得不惯,我再接回来便是。”
卫良和微微点头,眉色似藏着无尽心事,始终化不开,“嗯,那就有劳王妃了。”
宸王妃瞧着他越发劲瘦的身形,只叹一口气,也不避着贺桩,跟他说着朝堂之事,“良和,我知你是担心此举会影响宸王重出。不过萧王一倒台,太子一支独大,圣上已极为不满,这回宸王府捐了铭城七年的赋税,又有任家撑持,圣上想要维持朝局均衡,解禁左右不过这阵子的了。”
这正是卫良和当初所谋,他立在那儿,只微微颔首。
倒是宸王妃又道,“这次贺先生夫妻大义捐躯,圣上已拟了圣旨,特封小桩为一品诰命夫人,册封贺先生为义国公。”
卫良和忽而一笑,“圣上这回倒是大方。”
他几度上奏请求增兵追加粮草,京都那儿愣是没半点动静。这回可不是大方?
宸王妃一叹,“良和你递了折子上奏,被凉大人驳回了,圣上本是犹豫不决的,是卫大人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最后气得摔了板笏才为小桩与贺先生挣来了名头。”
她口中的卫大人,自然是指卫良和他爹,卫群。
男人长身而立,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有些人,错了就是错了!”
以前是他太仁慈,以为人骨子的血性终是不会泯灭的,可到底是他天真了。
宸王妃终是不愿他怀恨过活,“良和,你爹虽也犯过错,可他知悔了”
王锋战死,男人夜里也时常惊醒,贺桩知他给自己施加太大的压力,那夜,冯嫂子嘶吼着所有人都在逼她,可贺桩知道,她的丈夫这回连他自己都逼。
她不敢再规劝他什么,除了默默陪伴。
贺桩什么都没说,只悄悄拉着宸王妃的衣袖,对着她微微摇头。
第二日便是贺桩离开沧州的日子,夜里,卫良和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几度喟叹,“若有一日我有幸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