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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村庄民风淳朴,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那两位姑娘的脸皮子也薄得紧,皆落了个自尽的下场。游龙的父母因着这个原因,气到骨子里,没几年便先后去了。
“孕气?娘啊!还有这等事儿?”唐棠的反应和之前那两位姑娘大不相同,唐棠虽惊奇,也无丝毫害怕,反倒溢出丝丝笑意。
“实在是对不住。”游龙垂着头,未曾注意到她不同的反应。
唐棠压下心头的惊奇,眼珠子轱辘几转,尔后弱弱地对着手指,正儿八经地说:“喏,我老爹说呢,这男人和女人有了孩子,便是一辈子的事。”末了,她强忍笑意。
听她这般说,游龙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之前的两位姑娘出了这等事,皆是躲得远远的,而他再也没见过她们。眼前这位姑娘倒是奇特得很,奇特得不像俗世中人。
游龙抬起头来,严色道:“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唐棠摇摇头,说:“我不嫌弃你的。”
“可是我……”游龙面露难色。
他之前并非没有想过,会有人不介意他的孕气,不顾所谓的世俗,将他箍得牢牢的,与他共度一生。但后来的这些年,并无这样的人出现。而如今,他已然不抱这般妄想,且他此番是要往魔界里赶的。
因为有高僧告诉他,他生来异骨,自带孕气,若是用魔界的求子灯照个七七四十九日,定能掩盖住他身上的孕气,常年不再发作。若是不成,大不了一死或是成魔。高僧说,求子灯,无孕之人照之可有孕,像他这种情况,若照之,反其而行。
他本不想去魔界,终究是歪门邪道,他打心眼儿里是看不起的,且高僧说,还有成魔的可能。
但既然高僧说他生来异骨,必然免不了日后的劫数,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他不想再继续当一个害人精,不如便姑且一试。若能活着且摆脱掉孕气,就算成魔又如何?若是无法,便是命数使然,他也认了。
唐棠见他发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尔后指着自己的肚子,嘟囔道:“喏,你可不能丢下我跑了!”
游龙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弯弯柳眉下无辜的眼神,令他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他看到她的身后,有数十颗海棠果子滚落下来,似裹着雪的落红。唐棠听到动静,回身去捡,朱悠映雪的果子被她捧在手心,衬得她桃容楚楚,叫人无端生出好感来。
游龙站在她身后,他未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因着这位姑娘而悄然勾起。海棠果落地的声响里,夹着他服软的语调:“罢了,是在下输了。”
那个时候的游龙尚且不知,当时的唐棠只需稍稍捏个小决,便能够消除掉她肚里那个还出世的孩子。
第47章 海棠酒(五)()
唐棠她老爹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吃点小酒,配上一盘新鲜的花生米,其浓厚的脆香味以压酒之用。
每逢此时,唐老爹总会唤来幺女唐棠,让她候于身侧替他捏肩捶背,且一个劲儿地往唐棠的耳朵里灌那些他和她娘亲的爱情/事迹。
从初遇到交心,再到她的诞生,他们如何的鹣鲽情深,如何的举案齐眉。这些事儿,唐棠的耳朵都能听起茧子,倒背如流也不在话下。而今初入尘世的唐棠,遇到了这个勉强算得上耐看的男子,她寻思着要体会一番,所谓情这一字。
唐棠告诉游龙,说她是被一个丑不拉几的牙婆卖到大户人家做了一年多的丫鬟。待她费尽心思逃出来后,发现老家的茅屋已是人去楼空。她身心俱累,行到鹿吴山下本想睡一觉,却不想遇上了他。因为这杀千刀的孕气,竟变成这幅德行。而今她孑然一身,无所依倚。所以呢,她是赖定他了,劝他收起甩掉她的念头。
唐棠说至痛处,还挤了滴泪儿出来。耳朵被初春的山风吹得白惨惨的,不见一丝泛红,压根没有说谎该有的样儿。
游龙半信半疑,也就此搁下了去魔界的步伐,和唐棠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儿搭了个茅屋。
游龙心中过意不去,这般过日子是太过草率了些,委屈了唐棠和她肚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他打小与世人隔绝,无人教他成亲时该有的礼数。他试着询问唐棠,唐棠对人间习俗也不甚清楚,只是偶尔听她老爹讲过一些。于是含糊着说了两句,尔后说无甚关系,让他放宽心,只好他对自个儿好,粗衣粝食也无妨的。
游龙知道唐棠是刺猬精之事,是在半月后。
那日夜里,当游龙看到灶屋里偷食的小刺猬化作了唐棠的人样儿时,他表现得极为淡然,只是微微沉下了眸子。
许是因着孕气的缘故,他对异人异事已然见怪不怪。兴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猜到了唐棠并非世人。初见时,唐棠与先前那两位姑娘截然不同的反应,确实不似俗世间的芸芸之辈。
在那之前,唐棠也曾问过游龙信不信这世上的鬼怪之说。记得游龙当时说,他身来异骨,本就不同于常人,自然不怕那些邪物。
游龙如今想来,只得轻笑,她,竟是他口中的邪物。
唐棠认错的速度极快,说自己不该对他有所欺瞒。游龙闻言微微颔首,并无多说,默然地回了房,着塌而寝。
唐棠撇着嘴,像个做错事的的孩子般尾随其后,尔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塌,背对着她,共枕而眠。
那是个星月阴沉的夜晚,她听着他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辗转难眠。窗外的桃树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风声吹得花树婆娑作响。悠悠枯夜,似乎比这半个月还来得漫长。
游龙又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知道唐棠可以处理掉那孩子,却欺瞒了他半月之久,他实在是摸不透她的想法,却也不想再问。他想,妖,终究是妖,果然是天性使然,狡猾且善于说谎!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见唐棠已然熟睡,他执笔而下,留下了一封书信,孤身往魔界而去。
唐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喷薄而出的朝暾将浑身的金光落在信纸之上,她的泪滴,浸湿了大半页他苍劲有力,却有些抖的字迹。
——就此别过,不必相逢。
不过八个字的距离,却将她和他拉开了那么长,长过妖族数万年的孤寂生命。
游龙在魔界的洗练池里,用求子灯照着度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泛着魔气。那些覆在他周身的浓墨光影,是他入魔的象征,而求子灯已盖去了他厌恶了二十多年的孕气。
唐棠站在他前方的不远处,依旧是初见时那件茶色的齐胸襦裙,她幽幽的眸子里有源源不断的水泽滚出。
她本清透的嗓音如今却带了嘶哑,似乎是哭了许多个日夜的嘶哑,她夹着哭腔,“我本以为,我和你,会像我老爹说的那样,粗茶淡饭,安平一生,可你为何……”
“为何?”游龙截断了她的话,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冷笑,他踱步到她身前,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眸中有赤光闪过,他的右手掌集了一道炫光,他一字一句地说:“安平一生?真是好笑!人妖殊途,如何一生?若不曾有你的出现,我早该来此处。”
说罢,游龙举起右手,欲朝她肚子上打去,唐棠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不作反应。
游龙看着她朦胧的泪眼,手愣在了空中,他的眸光愈趋柔和,手掌的炫光也一点一点地熄灭。
长久的沉默,他颓然地放下了手。舍不得么?只是莫须有的存在,为什么会舍不得?
游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当他知道唐棠是妖的那一刻,她的欺骗,造就了他焚心煮骨的痛。当他了悟到她可以有上千年,甚至上万年生命的时候,强烈的无助感袭上心头。他决定来魔界,已打破了对魔界的世俗想法。他来到此处,的确想成魔,想活得长久一些,他想要待在她的身旁,数万年之久。
只是他,并没有大气到可以原谅她的欺骗。他想陪着她的同时,也想离开她,所以他留下了那封信。
他以为他这样说,这样做,唐棠会选择离开,会用法术灭掉那个无辜的孩子,当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当做从未认识他的离开。
但唐棠并没有遂了他的心意,当他垂了手的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拥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前,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
游龙,游龙,她口中吐出的字,让他的心,一下子软了。
游龙不知道,唐棠的长兄奉父母之命在茅屋寻到她时,是一个月明星疏的深夜。唐家一向开明,长兄对她决定的事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后来的唐棠和游龙住在了魔界的四时镇,日月升降,他们心头的隔阂也因一次谈心而豁然化解。
应应诞世的时候,游龙和唐棠正在四时镇的那家铸刀铺里挑选武器。许是因为孕气的缘故,应应一降世便十分垂危。他们眼看着应应的魂魄逐渐散去,却束手无策。
最后,铸刀铺的老板提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他们将应应的最后一缕魂封在了刚铸成的孔雀长刀之中,保其不散。
十年之后,铸刀铺遭歹人劫取,孔雀长刀也因此流落人间。铸刀铺的老板再无心经营,唐棠为了能在四时镇生存,便接下了铸刀铺的买卖。
游龙和唐棠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孔雀长刀,可天地浩大,凭他二人之力,寻一把刀,实在是难于登天。
后来,游龙因武力出众被选作了魔界的护法,唐棠铸刀铺的生意也日渐兴隆。这些原因,也造成了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寻孔雀长刀。
凌洵歌死后,乔松提议将妖界收为己用,游龙也随着渐越去了覆光城。
在覆光宫凌洵歌的寝屋里,游龙再次见到了孔雀长刀。那把刀,保存得很好,不沾片点尘埃,似乎是有人按时按点会替它细细擦拭一般。
游龙欣喜万分,说这把刀甚有灵气,应带回魔界才是。
渐越对这些其实并不关心,便将孔雀长刀挂在了万诡殿之中。游龙感受得到孔雀长刀里有应应的魂,只是那时的他还无法救出他的孩儿。
后来,孔雀长刀被覃曜拿走,游龙心感不妙,意图将孔雀长刀拿回。于是趁覃曜不在府上的那几日,他借着拜访乔松为由,想偷走孔雀长刀。
不料恰逢应应的魂破刀而出,游龙便连魂带刀一并带走。应应不认得游龙,只是意识告诉他不能离开此处,于是有了应应在府外偷窥那一幕。
当覃曜追出去的时候,游龙已带着应应迅速撤离。
第48章 海棠酒(六)()
游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了个一清二楚,现时已是日薄西山,盏里黄净的茶水也从滚烫转至温凉,舌尖尚留有馥郁的茶香。
“游护法舍中的鹿苑毛尖,味之醇厚,实属上等佳品,今日也是有幸一品。”覃曜将久久垂在茶水里的目光收起,望向面容冷峻的游龙。
游龙抬起眸子,浅浅笑道:“覃姑娘对茶有何见闻?”
“我素来只管喝茶,对茶无甚深究,倒是对酒较有兴趣,略通一二。”说罢,覃曜轻扯了扯覃疏,尔后拂袖起身,作势要走。
默然的覃疏听进这话,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哪里是较有兴趣?而覃曜侧目以对,甩去一个探究的眼神,覃疏则说:“你这话说给别人听尚可。”
这话只吐了一半,叫游龙一时间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