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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朵,半开一朵,两个蕊头,九片翠叶。小珠花也是九树,都穰花飘枝,每枝花一朵,半开一朵,五片翠叶,左右共四扇的双博鬓上,绣着鸾凤,也都垂吊着珠滴,再加上翠口圈、珠排环、珠皂罗额子,整个凤冠富丽堂皇,不一而足。
别说头上身上,就连那青袜都是青线罗织的,鞋子上用青绮绣上了金云凤文,鞋头各有宝珠三颗。
看着女儿花团锦簇的样子,胡善祥的母亲钱氏忍不住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的舅母和姨母在一旁不停地夸赞,说胡善祥雍容华贵,一看天生就是贵不可及的命,又拉着她问长问短。陆陆续续聚集在屋子里的亲眷,在一旁跟着插科打诨,屋里十分热闹。
胡善祥微笑着,似乎在静静倾听,心思却飞出老远。
很快就到了吉时,由全福太太象征性地给她梳了三下头,嘴里念念有词。胡善祥细听之下方才听明白她说的是:“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比翼双飞,永结同心吗?胡善祥端过吉时应喝的莲子百合羹慢慢啜了,心里却如没有抽莲心的莲子一般苦涩。
大家的夸赞之词像被风吹着飘来飘去,却飘不进耳朵里。
远处隐约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传来。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花轿到了,花轿到了!”
屋里的女眷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出去看热闹。
舅母和姨母留在屋里,一样一样数着帮胡善祥做最后的打点,钱氏早就哭成一团,由丫鬟扶着坐在炕上。
胡善祥的心情却异常平静,惹得她姨母小声抱怨道:“这孩子怎么心这样硬?她娘都哭成这样了,她倒一点事儿都没有。”
胡善祥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屋子里的哭泣、抱怨,都像是和她无关,甚至于,连刚才心底的那些个伤感都突然间烟消云散。
只余下平静,如同不起一点波澜的水面般平静。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兴奋地说:“真不愧是皇家,出手好大方啊。赏的全是八分八钱一个的银锞子,撒了满满六箩筐的满天星。”
姨母等人不由得高兴地笑了起来,又劝钱氏,胡善祥如今嫁得这般富贵,应该高兴才是。
胡善祥的贴身丫鬟芷荷给小丫鬟打赏了一个封红。
外面传来欢快喜庆的鼓乐声。
又有小丫鬟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报告:“皇太孙妃的花轿进了门,好漂亮啊,上面的大鸟都是金丝线绣的。”
舅母和钱氏紧张地嘱咐胡善祥:“快坐好了!”又帮她理了理衣衫,将大红盖头盖上。
一会儿,小丫鬟又跑进来报信:“皇太孙的娶亲太太过来了。”
舅母忙迎了出去,和已经上了台阶的娶亲太太笑吟吟地寒暄几句,迎进内室,大家客套一番后,全福太太和娶亲太太就扶着胡善祥去了花厅。
宫里来接亲的,胡家送亲的,两家的鼓乐、人马都拥挤在一起,宽敞的花厅里一片笑语喧哗,人声鼎沸。
跪受册宝之后,胡善祥的耳边传来全福太太的低声嘱咐:“该辞别父母了!”
由两个贴身的丫鬟扶着,胡善祥恭恭敬敬地给已经重新梳洗一番,看上去仪容整洁的胡荣和钱氏磕了三个头。
胡荣喜滋滋地望着女儿,平日里,这个不够伶俐又不够美貌的女儿,并不在他的眼里,没想到皇上召他去合八字,这个三女儿竟然最宜贵人。
胡荣看着钱氏将胡善祥扶携起来,听见她刚轻声说了句“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就泣不成声,哽得说不下去,忙拉起老妻,“好了好了,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你纵然舍不得,也要克制些。”说到后来,语声已经有了些严厉。
钱氏拼命忍住哭泣,但握着女儿胡善祥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母亲平日里对自己并没有过多关注,在胡善祥的记忆里,她就是一个成日窝在屋里做针线,躺着喝药汤,平日里由着父亲和姨娘们调笑,见到父亲畏懦如老鼠见猫般,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没想到这次自己出嫁,情真意切为自己担心的,却只有这个母亲。
想到昨儿个夜里母亲和自己絮叨的那些话,胡善祥的眼角开始泪光闪烁,她扑到钱氏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叫道:“母亲——”
恋恋不舍,饱含深情,有依赖、有伤心、有迷茫、有孤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以后,连这样抱一抱母亲都是奢望了。
一时间花厅里寂静无声。
胡善祥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想到了母亲的可怜,想到小时候和姐妹争执时母亲将自己护在身后,看着她受伤时的心疼面容,想到母亲未老先衰,和父亲站在一道不像是夫妻,倒像母子一般
“母亲!”她跪在了钱氏的面前,无声地痛哭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钱氏笨拙地、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别把脸哭花了,你这是去宫里当娘娘呢,娘高兴,高兴”
她是去宫里当娘娘了,当皇太孙妃、太子妃,甚至皇后,可她却要离开母亲了,再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伤心,难过,高兴!
那些个并不算美好的过往,那些个她曾经在意又让她失望的,她以为自己会在离开时毫不在乎地抛在脑后的,此时,都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形成悲伤的旋涡,渐渐将她吞没。
“母亲!”胡善祥泣不成声。
平日和胡善祥较为亲厚的六妹、七妹见她哭得伤心,也拉着她的衣袖,抽抽噎噎起来。
花厅里,容易被感动的女人们小声抽泣着,此起彼伏的哭声不绝于耳。
一时间,俱是如同生离死别般的撕心裂肺。
害怕误了吉时的全福太太,忙掏出帕子给胡善祥擦拭眼泪,娶亲太太笑着说:“皇太孙妃真是母慈女孝,别不舍得了,这可是嫁到天家去呢。吉时到了,新人该上轿了,快别哭了!”
大家方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声。
胡荣叫胡安说:“还不背了你三妹妹上轿!”
娶亲太太将大红坠珠镶宝的盖头给胡善祥盖上,又和女官们引着胡善祥趴到了她兄长的背上,退开了几步。
胡安正准备抬脚朝外走,胡善祥说哥哥停一停,她将盖头掀开了些,看着胡荣轻声说:“望父亲从今往后善待母亲,勿再做那宠妾灭妻之事。”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胡荣、胡安和她自己三个人听见,却听得那父子俩的神情俱是一震。
何时,这个女儿(妹妹)说的话,竟然有了这样的威仪?
胡善祥在出门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养自己的家,放下了绣金缀珠的红盖头。
室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院子里那株丹桂树开得正好,满树桂花橙红,如晚霞似彤云,一阵风吹过,密密匝匝的橙红花瓣纷纷扬扬地兜头盖脸撒了一地,如同红毡一般铺陈,像是每一步都透向锦绣天地,格外有种浓烈哀艳,回光返照的美丽。
胡善祥放下盖头,泪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下来,将红色的罗衣晕染开去,像一朵朵红色的丹桂花开在胸襟。
吉时一到升舆启驾。大队人马和新娘子丰厚的嫁妆箱笼经前门,沿御道,过大明门,入承天门、端门,到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再从午门正中门洞进入皇宫大内,经太和门,到乾清门。皇太孙妃仪仗入乾清门后,有太监、宫女列队夹道欢迎。
乘轿从五门——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太和门的中门抬进皇宫大婚,是只有皇后、将来会成为皇后的太子妃、太孙妃才能享有的尊崇。
在丹墀下,迎亲使者还节复命。鼓乐声中,礼部官员将皇太孙妃的金册、金宝,交给专门负责的女官陈列于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
胡善祥坐的礼舆,由诰命夫人、女官、宫女们引着、扶着,一路护送着,送到东宫去拜天地,行大礼。
朱瞻基沉默地看着红绸另一头的胡善祥,细长的脖颈,被重重曼曼的罗衣掩着,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只是那红彤彤的喜服令他觉得不快,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清扬穿不成大红的嫁衣。
虽然明知道这不是胡善祥的错,但他的心里还是一阵刺痛,连自己的脚步停下来都没发觉。
红绸另一端的胡善祥也止步不前,安静地等着他抬脚。
仿佛不过须臾,又好像过了许久,朱瞻基的声音如同从天边传了过来:“慢一点儿抬脚,这台阶上滑。”
只是这样的一句,胡善祥觉得胸腔那口快要断掉的气续了上来,她又可以呼吸了。
酉时,皇太孙朱瞻基和皇太孙妃胡善祥相向而坐,点合卺长寿灯。内务府女官等恭进合卺宴。
合卺宴席上,摆着猪肉、羊肉、金银酒、金银膳、肉丝等,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饺子)、长寿面。宴毕,撤宴桌,合卺宴礼成。
挂着多子多福百子幔的龙凤喜床上,中间搁着装珠宝、金银、米谷等象征富贵满堂、粮食满仓的宝瓶,胡善祥端坐在正中的床沿上。
待客敬酒回来后,朱瞻基轻轻挑去了红盖头,这才和她真正见面。
一时竟都默默无语,半晌,朱瞻基说:“我叫丫鬟们来服侍你更衣吧,这凤冠霞帔看上去好看,却重得要命。”
胡善祥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为自己着想,有些惊讶。
朱瞻基已经叫了她的贴身丫鬟芷荷与若莲进来,自己避到了东次间里。
第53章 红烛昏罗帐(2)()
想起前两日,孙清扬同他说,要好好待胡善祥,出嫁的这一天,对于每个女人而言,都是不同凡响的一天,请他不要在这一天里,给胡善祥留下任何痛苦的回忆。
想起孙清扬仰着小脸,那般平静地劝诫他,仿佛要嫁与他的不是抢了她位置的女子,而是与她自幼相伴的姐妹,那样掏心挖肝地叮咛。
她怎么能够做到如此平静,不怨、不妒,心甘情愿地祝福自己,为另一个女子着想?
朱瞻基不明白。
他自诩从小就善识人心,能够通过人的言行举止,看到那深处潜伏的情感,寻丝剥茧,体察入微。
然而,他看不透孙清扬。
清扬洒脱、明朗,善解人意,就算命运波折,境况恶劣,她也从来不说灰心丧气的话,朱瞻基和她的每次相处都极为愉快。但是,有哪一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像她这样出人意料?
她甚至不是故作大方,不是表面平静内心不甘不愿,在朱瞻基大婚前要和她倾诉衷肠之时,就那么坦然地劝诫他,要对另一个女子好,不要让新娘留下遗憾。
看到胡善祥眼中那惊喜感动的神情,朱瞻基忽然明白了。
清扬是因为她自己必将抱憾,所以才请他不要辜负另一个女子待嫁的心,不要将这份遗憾又多一个人承受,不要本该是两个人的悲剧,又牺牲了第三个人的幸福。
清扬,因为觉得善祥无辜,所以不希望自己把憎恨强加给她,让另一个女子因为这件事情也痛苦。
清扬,你真是太善良了!
我一定会将属于你的,全部拿回来给你,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朱瞻基在心里默默发誓。
因为这个女子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天都将失去,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