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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杂志社砖红色洋楼,在暮色中显得安静,林沉畹放学后去杂志社,杂志社屋里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剩高树增一个人在屋里看稿子。
由于天阴,屋里光线暗,他办公桌台灯已经打开,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瞬间露出温暖的笑容,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林小姐,你来了,我猜到你今天过来。”
林沉畹脚步轻盈地走进去,微微一笑,“所以高主编没走,等我吗?”
高树增坦荡地承认,“算是吧!”又解释一句,“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忙完。”
林沉畹坐下,把手稿交给他,高树增接过稿子,调亮台灯,仔细看了一遍稿子,眼睛里流露出惊异,这个短篇跟上一次一样,都是写女人的故事,这个少女里表现出的人物思想成熟,完全不像她这个年纪,未经世事天真少女能表达出来的,他不由上下打量她。
被他一看,林沉畹有点紧张,“高主编,稿子不行?”
“不,不,你误会了,无论从文笔还是故事内容都非常好。”他转念一想,这个少女生活在林督军府,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后院的女人,能写出这样深刻的文字也不奇怪。
林沉畹松口气,“没问题的话,高主编,我回去了。”
“我忙完了,我送你。”
高树增收拾桌上的东西。
两人出了门,冬季的傍晚,空气寒冷,林沉畹把外面大衣领子往上提起来,高树增穿了一件外套,两人沿着人行道往电车站走,高树增心里好奇,问;“督军府的女眷多,人际关系好相处吗?”
他还想着她里描述的一个后宅的女人,林沉畹神态轻松,“我伯父有六房太太,兄妹中我排行第六,我还有个妹妹。”不由笑,“有一个班级女生多,玩麻将好凑成局,不过,大家都很好,主要是我大伯母性格好。”
“你伯父是不是很忙?”
“我伯父很忙,家里很少能看见他。”
“你伯父每天晚上不回家吃饭吗?”
从内宅女人聊到她伯父,林沉畹扬起小脸,哈了一口气,“我伯父不跟我们在一起吃饭,每晚回不回家吃饭,我就不知道了。”
高树增看着她,“看来你在督军府过得很好,跟大家关系也不错?”
林沉畹点头,“我堂兄堂姐对我很关心爱护。”
“看出你很幸福。”停顿一下,高树增又问;“你跟你伯父感情好吗?”
她的声音瞬间低了几分,“我伯父是我最亲的人,我父母死时,我才不到十岁,我举目无亲,每晚都害怕,希望父母来带我走,我不要孤独一个人留在世上,后来,我伯父派人来接我,把我带到伯父府上。
“刚开始,我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还是会害怕,我五姐比我年长一岁,天天晚上陪着我睡觉,我二姐给我买许多新衣裳,我四姐和七妹没事找我玩,我伯父没有空经常来看我,但很关心我,慢慢的,我习惯了,偶尔做梦也会梦见乡下,梦见我父母。”
高树增低下头,若有所思,似乎有些许怅然,半天,抬头说;“动荡年月,能够亲人相守固然是好的,只是未必如愿。”
横穿马路,高树增似无意中拉了她一把,他大概对上次林沉畹差点被车撞到,心有余悸,不说话了,紧张看着马路过往的车辆。
过到对面,离电车站不远,林沉畹说;“高主编,车站到了,回去吧!”
高树增脚步未停,“我没事。”
突然想起,林沉畹问;“高主编租的公寓在这附近,这里的房租很贵的。”
高树增佯作苦瓜脸,“怎么办,我杂志社的这点薪水,付了房租,快喝西北风了。”又揶揄地说:“家里接济。”
看他派头就是富家阔少,林沉畹不由暗想。
电车从远处驶来,林沉畹跑了两步,回头,“高主编,再见!”
她几步跑上电车,司机看有两个乘客从前方跑过来,要赶电车,没着急开车,高树增一步垮了上车去,站在林沉畹身旁,林沉畹一侧头,挑眉,“高主编,你怎么上来了?”
“我送送你。”
萧山督军府有一站,站点到督军府还有一段山坡路,林沉畹下车,高树增随后跟着下车,如果天早她一个走上去,阴天比往日昏黑,附近没有一辆黄包车,高树增说;“我送你到府门我再回去,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刚走出不远,身后一阵汽车喇叭声,林沉畹回头,看见一辆汽车朝坡上驶来,车里坐着四姨太杨慧珠,四姨太杨慧珠最近喜欢听书,下午去书场听书。
林沉畹朝汽车摆摆手,四姨太看见,便让汽车停下,从车窗探出头来,“六小姐,上车。”
林沉畹朝高树增说;“我叫督军府的汽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乘电车回去。”
林沉畹上了车,朝站在道边的高树增摆摆手,“谢谢高主编送我回来。”
四姨太杨慧珠问;“六小姐没跟你五姐一起回家?方才那个男人是谁呀?”
“他是新生活杂志社副主编,我给他送稿子,他送我回来。”
四姨太杨慧珠一口吴侬软语,“六小姐真能干,给杂志社投稿子。”
林沉畹不好意思,“写了个小短篇,他们杂志社新开女性版面,凑个字数。”
“我看这个主编相貌堂堂,不知道家境如何?”
四姨太想多了,林沉畹解释说;“我们公事关系,他家里的事我没问过。”
“也是,方少爷条件不错。”这说到哪去了,好像她脚踩两只船,以后不能让高主编送了。
高树增一直站着,看着督军府的汽车朝山上驶去,他没有就走,而是像散步似的悠闲地沿着山坡朝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几分钟,高大树木掩映中,不到一百米远看见督军府的高耸的红墙。
不能再往前走了,督军府四周围墙角楼,督军卫戍把手严密,闲杂人等不准接近督军府。
高树增站了一会,看着大门紧闭气派的督军府,朝山坡下走去。
交了文稿,高树增送她回来时,约她定期提供稿子,就是这一类女性题材,写当今社会女性生活,她考虑写几篇短篇练笔,然后准备写长篇。
礼拜五,下午最后第二堂上课前,唐昀玉从外走过来,趴在她桌子上,小声说:“我下课看见方崇文了,他说第二节下课后,到老地方等你。”
第二节是英文课,下课前十分钟小测验,林沉畹快速答完,交卷,然后去教学楼后面草坪上等方崇文。
校园里的草坪一片枯黄衰败,方崇文已经等在哪里,看见她,朝她摆手,林沉畹快步走过去,“崇文哥,你早来了?”
“我刚来,你早下课了?”
“考试,我先交卷出来了。”
怕天冷,方崇文等。
“我上次跟你说,我二姐想见见你,请你吃顿饭。”
他法国留学回来的二姐。
林沉畹看着他,小声说:“你跟你二姐提起我了?”
方崇文有点难为情,“我跟我二姐说了咱们俩的事。”
林沉畹嘟着嘴,佯作生气,“我们俩有什么事?你跟你姐瞎说什么呀?”
方崇文慌了,“畹妹妹,你别生气,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看他大冷天紧张得额头上冒出细汗,林沉畹不忍,眯眼笑了,“崇文哥,我没怪你,跟你开个玩笑,你姐大老远的回国,还是我请你姐吃饭,尽地主之谊。”
“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告诉我姐。”
“先问你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了,你姐爱吃什么菜?”
“我姐这几年在国外,想吃家乡菜。”
冬季在外面呆时候久了,浑身热气散了,这两天没出太阳,衣裳冰凉,方崇文的笑容却像阳光一样温暖。
方崇文是个积极向上,身心健康的好青年,前世方崇文喜欢她,一直等她,直到她结婚,后来死去,方崇文都没有女朋友,可是她当时执着于陈道笙,就像方崇文对她一样,其实有时思维只要稍稍改变,人生就不一样了。
她不想等两年以后出国,两年中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法国人生地不熟,认识一下他二姐,以后出去就方便多了。
“我回去想想,去那个馆子吃,请你二姐,不能太随便了。”
站一会,林沉畹手脚冰凉,两手握住抱团取暖,方崇文盯着她往手上吹热气,一个强烈的念头想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掌心里,替她暖手,刚鼓起勇气,伸出手,林沉畹却放下手,“我回教室了,天太冷了,等我想好地方通知你。”
林沉畹说完,退后两步,转身往回走。
方崇文不禁胡思乱想,方才她看出自己的心思,所以走了,她不愿意在校园里跟自己太亲近,不禁为自己某种想法脸红。
第28章()
五小姐林秀琼过年想买一双红皮鞋;礼拜天拉着六妹林沉畹去大新百货商场;能穿得起皮鞋的人很少;学校的同学都穿绒面黑布鞋;既便宜又轻快;姊妹俩刚要出门;云缨叫住二人;“我也去百货商场,等我一下,我回房换衣裳。”
云缨半个钟头才出来;五小姐林秀琼等得不耐烦,想埋怨几句,云缨亲热地拍了一下她;“走了;五小姐。”
三个人出门,坐家里的汽车去大新百货商场;进商场后;两位小姐要看鞋;云缨看时装;三个人分头去想买东西的柜台。
五小姐手里举着一双红皮鞋;问林沉畹,“好看吗?”
学生不能穿高跟鞋;五小姐拿的皮鞋有二寸方跟。
林沉畹由衷地说;“好看。”
五小姐林秀琼试皮鞋,一试鞋大一码;叫林沉畹;“六妹,这个码我穿小,你来试试。”
林沉畹穿在脚上正好合适,五小姐林秀琼叫营业员换了一双大一码的皮鞋,穿上,这双鞋合脚。
爽快地对营业员说;“这两双鞋都要了。”
林沉畹阻止,“五姐,我有皮鞋,我脚下穿的黑皮鞋是新买的。”
“六妹,这双鞋我买了送你。”
督军府的姨太太小姐们每月都有零花钱,四姨太杨慧珠手里小有积蓄,跟着二小姐林秀薇投资入股,买股票挣了钱,因此手头宽裕,五小姐林秀琼有四姨太做靠山,财大气粗,手散漫,人又大方。
林沉畹也喜欢这双红皮鞋,活心,计划过年不买新衣裳,衣裳够穿了,把省下的钱买鞋,于是说;“五姐,我有钱。”
林府里吃穿不用自己掏钱,日常生活用品都有份例,上学用的纸墨笔砚学费书本费饭费都是公中出,她平常的零花钱,没有什么用的地方,都攒起来,已经存下一笔不小的数目,留着以后出国用。
姊妹俩一人买一双红皮鞋,云缨还在时装柜台试衣裳,这功夫云缨已经试了几套衣裳,营业员把商场新到的货都拿给她,姊妹二人只好坐在试衣间外面等她。
林沉畹等得无聊,眼睛四处看,突然,眼睛瞪大了,五小姐林秀琼这时也看到,大少爷林庭申手环住一个年轻女子的腰,正走向商场门口,已经走出了商场的大门。
林秀琼小声叫道;“大哥。”偏过头问林沉畹,“你看见了吗?是不是大哥?”
“是大哥。”
林秀琼站起来,追了出去,林沉畹跟在她身后追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