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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爱可以是一往而深,也可以是细水长流,是奋不顾身,舍生忘死,之死靡它。
苏越用自己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身躯挡在叶澜音的前面,他没来得及拥抱她,没来记得用他的掌抚摸她瑟瑟发抖的脊背,劝慰她一句:“别怕,我在。”
那天雷就已经落了下来。
应该是砸在了他的背上,苏越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他痛到了极致,便也感觉不到疼,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奔走着。那么一瞬间,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似乎觉得在那一瞬间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的魂魄往天灵盖处拖拽着。白光渐渐隐没,他终于又能看见她了,然而他却也感觉到了疼,粉身碎骨,斩筋剥皮的疼。
然而苏越的筋骨确实已经没了。
苏绯织率先睁开眼睛,然而他的目光被叶澜音披散的长发挡住,叶澜音感觉苏越虚弱的在她的怀中哼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睛
。那道天雷劈下来了,她和苏绯织还活着,她心中有些惊喜和高兴,于是叶澜音甚是虚弱地冲苏绯织一笑。然而当叶澜音来转过头,看到苏越那一张和那一袭不再如雪的白衣时,她整个人生生愣住。
如遭雷亟。
苏越就站在她眼前,墨发披散,白衣染血。他的双臂张开,站的笔直。叶澜音的眼睛霎时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的就顺着她染了污渍的脸,无可抑制的滚落下来。叶澜音颤抖着双唇,似乎是想唤他的名字,然而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来。
她害怕了。苏越知道。他想对她说不要怕,然而他刚一牵动嘴角,才发现自己含了一口血。于是他只能对她微笑,想让她不要担心也别再哭了,然而腥甜的血液在他的胃里不断的翻涌着,他努力着还未将嘴里喊着的血咽下去,便当着叶澜音的面呕出一大口血。
叶澜音几次张大了嘴,想要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她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当苏呕出那一片血,染红了那一片白时,她终于放开苏绯织颤抖地迎上前去。她哭喊着抱住苏越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喊的破碎。
“苏越……苏越……苏越……”
叶澜音抱住苏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双手环抱自然落在了苏越的后背。她忽然蓦地睁大了眼睛,紧咬住下唇,将目光下移,落在她自己的一双手上。那双手满是殷殷红红鲜血淋淋。
“苏越……苏越……你……你的背……”
他的骨头被天雷震碎了,因此他每作出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扯皮拉筋的疼。然而他缓缓抬起了自己如今并没有什么力气的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他想抱住她的,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触碰到她。
苏越的五脏六腑碎在了一起,他的每一次喘气都分外艰难。他有些遗憾,没能多陪她说说话,毕竟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和她说完。苏越也哭了,他身为男儿,似乎也好久没有落泪了。他动了动之间,想要抚摸她柔顺的发,然而实在没有力气。苏越的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掌心向上,只能触碰到叶澜音散落下来的发尖。那发间被风吹着,在他掌心微微荡漾,对苏越来说已经是最温柔的触碰。
苏绯织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眼睁睁地看到了这一幕,叶澜音的哭声让他觉得揪心,苏越到此时依旧温良的目光让他更加揪心。
苏绯织不想连累叶澜音,却到底还是连累了叶澜音。
“苏越……苏越……苏越……”叶澜音一声声的喊着。一千九百零二年,她从未如此恐惧,害怕,惊慌无措。在她睁开眼睛见到苏越的那一瞬,第一次,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天塌地陷,分崩离析。
“你……你……苏越……”她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哭的就好像要断了气。届时,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像是拿着凿子在她心上一寸寸的刻着,那个念头绝望的过分。
她失去苏越了。
苏越的热泪沁湿了叶澜音的肩头,而叶澜音流出的泪水顺着划落到苏越疮痍的后背,人在极疼的时候理应麻木的并不觉得疼,而苏越却觉得叶澜音的那些热泪远比他后背的那些伤,更加地侵入他的肺腑。苏越用了好半晌,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嘶哑,却依旧温和的如一阙上好的羊脂白玉。苏越对叶澜音讲:“不要哭。”
然而叶澜音还是哭
。
苏越虚弱的在叶澜音耳旁轻笑:“……你……不是答应……答应过我的吗……”
叶澜音重重吸着鼻子,大声的哽咽着,她仰起头强迫眼泪不要掉下来,然而根本就没有用。她抱着苏越,一把胡乱地抹泪,一面又不停地抽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她说:“好!……我不哭……我……不哭……我……我……”
“小澜……”
“……嗯?”
“……小澜……”
“我,我在……”
“小澜……”
苏越依旧用用他温和的语气轻唤着她的名字,叶澜音握了他的手,却怕他疼不敢用力。她听到苏越又笑了笑,对她讲:
“……我陪不了你一辈子了……”
“……”
叶澜音抱着苏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泪汹涌而又澎湃,似暴雨梨花。
苏越身上血的腥气遮盖住了他一贯的药香,叶澜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哭。她抱着苏越,告诉他:“……十年是一辈子……五十年是一辈子……一百年是一辈子……苏越……你余生明明都在陪我……怎么……怎么不是陪了我一辈子呢?”
她也笑,下巴往他颈间蹭了蹭:“两年三个月零七天……也可以是一辈子呀……”
当叶澜音发现自己开始数着与苏越相处的时日,便已经发现自己爱上了他。同样,当叶澜音发现自己喜欢上苏越的时候,便已经开始细数她与苏越之间,从相遇到后来的每一天。
她需要苏越陪她一辈子,苏越做到了,苏越陪了她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是他给她的一辈子。
是彼此的一辈子。
苏越想笑给她听,想让她知道他并不是很疼,然而他笑不出来了,太吃力了。苏越只好同叶澜音讲:“不要哭,也不要难过,我总想着能为你做一些事情,如今总算是做到了……”
“你这个骗子……”因为在哭,叶澜音的声音带着很重很重的哭腔和鼻音,是气声,叶澜音对苏越讲:“……你说你不会叫我难过的……你说过的……然而……然而我现下……真的好难过呀……”
苏越抬起手,还是没能够到叶澜音的后背,手掌停在她的后腰上,苏越轻声与她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不想让你难过,却害你这样难过。
然而苏越留给叶澜音最后的一句话,便也是这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苏越轻抚着叶澜音后腰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如红梅树上掉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叶澜音的身子在那一刹整个僵住,目光变得绝望而又空洞,她的目光正好落在天上,劫云不知何时散去,露出依稀几颗星子。
一颗并不明亮的星,从空中滑落,那凄美的弧线映在叶澜音深重的眼眸里,如同划开了一道伤疤。
第十七章 堕仙()
“苏越……苏越……你醒醒啊苏越……”叶澜音抱着苏越满脸泪痕,每一声虚弱的呼唤都像极了卑微到极致的祈求。然而无论她怎样去唤他的名字,苏越他都是不可能听到了,而叶澜音也再也不会听到苏越用那一把温泽的好嗓子,认真的唤她一声,小澜。
她是真的失去他了。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打湿在叶澜音的面上。下雪了,叶澜音忙将苏越坠地的狐裘抓起来替他拢上,又将他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她捂了半晌,那双好看的手依旧冰冰凉凉,冰冷的如同她空落落的胸腔。叶澜音的目光落在那满是血污与泥泞的狐裘上,那上面染着的都是苏越的血,那些血殷殷红红的如同火焰,灼伤了她的眼睛。
苏绯织强撑着一口气,拖着被九天玄雷砸的破败的身子终于来到叶澜音身边。他不晓得天劫会来的这样快,正如他和叶澜音谁都想不到苏越会冲过来,替他二人挡了那道九天玄雷一样。一向嘴皮子利索的苏绯织半跪在叶澜音身边,看了看苏越的尸身,那一身白衣第一次落在他眼中不再是雪一样的白,而叶澜音抱着他,披头散发,目光绝望而又呆滞,看起来就像是疯了一样。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他也从未见过叶澜音如此的难过
。苏绯织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哑巴,任何语言与安慰对叶澜音来说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星星点点的光从苏越胸口缓缓飘了出来,如火焰被风腾起的余烬,它们轻若飘絮,在叶澜音身边盘旋飞舞着,最后又一片一片,一点一点落在叶澜音的背上,沁入她的身体。
苏绯织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叶澜音依旧抱着苏越跪在那里,用隐忍的哭腔同他说话。苏绯织颤抖着手,指着那些没入叶澜音身体里的白光,情绪很是复杂。他有些激动又有些难受的告诉叶澜音:“你有心了,苏越将他的心给了你。”
叶澜音不理他,依旧抱着苏越同他讲话。只是方才还空落落的的地方,如今似乎被什么填满,然而被填满之后她能感受到的,确是比她原有的难过扩大了无数倍的悲伤。她觉得很难过,觉得胸口千刀万剐的疼,她拾起苏越落在地上,原用来束发而今却折成两半的玉簪,好不犹豫的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胸膛。苏绯织扑上去拦住她,那玉簪子刺穿了苏绯织的手掌依旧扎在了叶澜音的胸口。好在不深。
苏绯织将那玉簪□□仍得老远,揪着叶澜音的肩膀告诉她:“这是苏越的心!是苏越的心!是他最后能留给你的!苏越不在了,你现在连他留给你的心都要毁掉吗?!”即便虚弱,他还是提着她愤怒的骂道:“你当初来人间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颗爱人之心吗?!现在苏越给你了……你有心了……”
是的。她当初离开琼瑶山,奔赴这万丈红尘的时候,为的就是一颗爱人之心。后来,韶渊要将心给她,让她送他去见沈颜。她拒绝了,甚至有些不屑,因为韶渊竟然连自己爱的人都会认错,也活该他爱着绿衣却也失去了绿衣。再后来,莺莳在病中也曾问她,是不是要来取走她的心。他们都知道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仅仅只是一颗爱人之心,然而她还是拒绝了,因为莺莳虽然有爱,但是她的心却早就已经死在了昆仑山上。
叶澜音怎么可能想得到,最后给她一颗爱人之心的人会是苏越。她又怎么能想到的,偏偏是那个真正教会他什么是爱的人给了她这颗心,而她当初明明说好了是不以害人性命为代价的,如今却到底还是害了苏越的性命。
她如今这么疼,是因为她有了心吗?
叶澜音的手抚上胸口,那里渐渐有了跳动,她拿神识往这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探去,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属于她的,微笑着,似花儿一般绽放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