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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告诉我,姑母早已预料到淳懿公主会预先对我下毒手,于是便让华娘命人提前将那鸩酒掉了包,酒中馋的换成了事先准备好的药,一味能令人十日之内气息皆无的药。姑母这一招瞒天过海实在高明,我的灵柩在东宫内停了七日,连刘崇明也以为我死了。
待我丧期过后,爹爹便亲自带人到陵墓,将我从棺椁中救出。
“你可知你爹刚把你救回府的时候,你面色惨白,一点气息都没有,之后又连着昏迷了十几天,可把娘亲吓坏了。”昏迷了十几日,这么说,现在已是二月了。
“我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我伸了个懒腰,朝着娘亲咧着嘴笑道。
娘垂着眸子扭过头去,我知道她是在偷着擦眼泪。她转过头来,别开话道:“雪阳饿了吧,我去让雅云去端些东西上来。”说着,娘便到楼梯那儿唤雅云去了。
我有些奇怪,不知娘亲为何这般神态,像是有什么瞒着我。
或许是我底子好,又或许是我躺着的那几日,虽然我不省人事,可娘亲她们没少喂我好东西,我竟觉得身子并无大碍。我问娘亲,“爹爹呢?我想去见他。”
娘说待爹下朝之后便会来,但是我不能出这阁楼半步,这是娘临走前反复叮嘱的。她说这世上知道我还活着的除了她和爹外,便只有皇祖母和姑母了。娘说我以后或许都不能再叫“魏雪阳”这个名字了,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魏氏的嫡长女魏雪阳死了。
在坊间感叹这个魏氏嫡女是如何红颜薄命的同时,也在流传我的心肠是怎样狠毒,狠毒到太子殿下最终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宣德侯府的颜面,一杯鸩酒就将我了结。
一旦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便会有无尽的祸端。
我一个人待在这阁楼上实在有些无聊,我走到窗边,扶着窗棂向外头眺去,才发现春日已至,满庭一片新绿,还有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已经盛开,粉白的绽满了枝桠。
再向远看,是侯府才被春雨洗过的绿瓦,屋檐斗拱,我怎么看都觉着亲切。虽然我如今也被居于一室,可想着不是在东宫,我便觉得十分的惬意。如今,魏良娣已经死了,我算是从东宫里解脱了么?我曾想过千百种离开东宫的法子,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可即便我从此无名无姓见不得天日,也好过待在那个尽是阴谋算计的地方。
东宫,我随着天边的万顷流云朝东边望去,发现穿过几条的街道,东宫朱红的宫墙、殿宇上高高勾起的檐角皆可见。最为醒目的是金色琉璃瓦的檐下垂着的那一条条缟素。难道是为我发丧时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摘?可按照娘亲的说法,我在侯府已经昏迷了十几日,按理说丧期早已过去,难道又有谁过世了么?我倾耳细听,有凄婉哀乐从不远处传来。
我心里越发忐忑了。
我正出神,雅云用红漆托盘端了碗八珍汤过来。雅云是娘的贴身婢女,跟了娘十几年,她本来是和荣娘一起伺候娘的,荣娘随我入东宫后,便主要是她在娘亲跟前。娘说,虽说是在侯府,可没有不漏风的墙,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因此,娘还特意封了西苑,除了让雅云为我送些东西来外,其余人等均不许入内。
雅云望了我一眼,复而又低过头去,唤了声,“翁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在雅云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怜悯。
我让她将碗先搁在案上,然后问她,“东宫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雅云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向她打听这个,她的头越发低了,有些心虚地含糊道:“奴婢待在侯府,不晓得外头的情况。”
她的眼神愈是闪躲,我愈是觉得定是有事。我佯装怒极,高声道:“那你总该知道东宫如今是在替谁奏哀乐吧?”
“太子妃三日前殁了。”雅云被我一吓,连忙跪下道,“长公主不想让翁主有太多思虑,刻意叮嘱奴婢先瞒着您的。”
第39章 苦杏仁()
对于淳懿公主的死,我万分意外。尽管她心如蛇蝎、两面三刀,可再怎么说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我忽而记起上元节那日,她特意来慎庭羞辱我时,她稍一激动便咳出血来,想必那时就已经病得不轻了。
她死了,我却活着。不知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有人暗自为之。
关于淳懿公主的死,坊间也有流言,说是我阴灵不散,做了鬼也不肯放过太子妃。我最初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真想在那些以讹传讹的人面前诈个尸,看他们还敢不敢继续将那脏水往我这“死人”头上泼。只是娘亲反复交代,我绝不能迈出这揽月楼半步,更别说出侯府去京城了。
我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魏雪阳已经死了,她死在那个天上飘着雪沫子的正月十六。从此而后,这世上再无魏雪阳,而她留下将怎样狼藉的名声也由不得我了。
一想到这,我就十分难受,刘崇明也好,霍时徽也罢,怕都是恨我入了骨,可我纵使满腹委屈,却也不能分辩。刘崇明素来待我便有偏颇,他如今怎么看待我,我也无所谓。可霍时徽不同,他那么相信我,还将淳懿公主托付于我。如今他又会怎么想呢?可就算我现在可以出京城,霍时徽怕已回南楚,今生再难相见。
不过听雅云说,爹爹的仕途倒并未受我的影响,前几日刚被皇上擢升为丞相,位居百官之上。此外,爹爹还手拥雄兵百万,历朝历代,怕都找不出比爹更显赫的朝臣了。只是魏家的女儿方才出了这样的事,多少落了些话柄,让青云之上的爹爹有些难堪。
娘亲说爹爹下朝后会来揽月楼看我,可我坐在窗边等了许久,他迟迟都没有回来。春寒料峭,窗外寒风又起,如丝细雨中还加了雪粒子,我看着雨雪轻轻拍打在庭中那株翠绿的芭蕉树上,直到夜幕渐渐降下。
我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忽而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扭过头,是娘亲。她上楼来,见我只穿着薄薄一件纱衣,给我在外头罩了一件雪白的玄狐滚边披风,“这倒春寒的天儿,你穿这么少还在吹风,着了凉可怎么办?”
我识相地紧了紧披风,冲着娘挤了挤眉眼。在东宫虽然有荣娘管我,可说到底也是主子与婢女,我倒是日夜思念娘亲的责骂。
“爹爹还没回来么?”
她接过雅云手中的托盘,摆在我面前,“别等了,你爹今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过会让雅云伺候你梳洗更衣。”
“爹爹去哪儿了?”
“还在宫里头呢,方才下朝刚回来又被皇上急召入宫了。”
急召?这年都快过完了,按理说该是歇口气的时候,怎么又这般忙起来了?何况皇上病重,已让太子监国,多日不理朝政,如今怎么又开始召见大臣?我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娘亲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抚了抚我的脑袋,“朝中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少管些,如今只要好生将养便好,娘亲如今也是想通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留在娘身边,比什么都好。”
娘越是这么说,我越发觉得有什么事与我相关。我皱着眉打量娘亲,可她眼神始终躲躲闪闪不敢直面我。
“究竟怎么了?”我清楚娘亲的性子,撒娇道:“娘亲,你知道的,我素来心宽。可娘若是藏着掖着,我再胡思乱想一番,反而更是伤神不是么?”
我看娘亲的神色,她倒有些犹豫了。我知道这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毛病。宫里的人素来讳莫如深。
我见状接着道:“淳懿公主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之前不是让雅云瞒着我么,如今我知道了不也没怎样么?我只是可怜她还有她的孩子。”
“你还可怜她?她害得你差点连命都没了!”娘亲吐了一口气,不悦道:“只是她即便是死了,也是祸患!”
“祸患?”
话既然已说到此,娘亲也无可奈何,只得和盘托出。
原来淳懿公主不仅是南楚新帝的胞妹,还是南楚高太后的心头肉。当初淳懿公主为了逼迫刘崇明杀我,特意搬来了南楚的通牒。想必南楚的那两位也知道北汉这边的些许情形。况且又是淳懿公主的一面之词,怕更是变本加厉。
而如今淳懿公主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南楚那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听娘说,淳懿公主临死的时候,大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可她到死却仍在怨我咒我,她该有多恨我?
我在想若是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用出此下策伤了自己,就不会死了呢?或许我从入东宫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便是错的。我从嘲笑淳懿公主害了别人害了自己,可说到底,那个人其实是我。
娘亲瞧了我一眼,应是猜着了我的心思,“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大理寺自然是要彻查的。前日大理寺卿已呈报皇上,说是在太子妃的安胎药里寻着脏东西了。”
脏东西?我大惊失色,娘却平静如常地接着道:“苦杏仁虽然少食无毒,可有人却掺在了她的膳食和汤药中,日复一日,那毒性便慢慢积攒下来了,何况她还是有身孕的。”
也难怪她的身子最后会虚到那般地步,我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天夜里她盛装下却依旧惨白的脸,想必有人早已从那时起便已经下药害她了。
“那可查出是谁了?”
娘亲摇了摇头,“倒是还有更蹊跷的,大理寺前日才呈奏的皇上,南楚那边今日便知道的,八百里加急的通牒一个时辰前刚到的京城。”娘亲顿了顿,疑惑道:“北汉、南楚隔着几千里,这风声怎么走得这般快?”
“爹爹今日迟迟未归,莫非就是为着这南楚一事?”
“南楚得理不饶人,妄图借机讹北汉城池十座,陛下自然是不肯的,怕是又得开战。”
“可是真要打起来?”我有些慌,只在没想到东宫里几个女人之间错乱的关系,竟能导致北汉、南楚两个大国的战争,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难道有得生灵涂炭不成?
娘拍了拍我的肩膀,浅浅笑着宽慰我道:“听你爹说,以前南楚侥幸能赢北汉,不过是仗着有霍时徽。如今南楚新帝和他这皇兄嫌隙已深,早就将他手中的兵权全数收回来了。他们失了霍时徽这一员猛将,那群南蛮之师又怎成气候呢?”娘亲虽然百般宽慰我,可我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娘亲说,等哪天转晴了,便领我下楼到西苑里晒晒太阳。毕竟西苑已经锁好了,下人不得令是进不来的。娘亲还说,今儿早上她刚进了一趟宫,姑母知道我醒了十分高兴,她说前几日还梦见我了。姑母还想见我一面,只是她思来想去,进一趟宫还是过于冒险,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欺君的大罪,因此也只是说说,迟迟没有着落。
不过我知道姑母的手段,她既然都有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偷偷将我带入宫对她而言,岂是难事?如今疑惑重重,我也想入宫问个究竟。
我记起姑母那夜曾派华娘前来向我传话,让我宽心。只记得那宫婢曾说,皇后娘娘自会有法子。那么淳懿公主之死会不会也是姑母在东宫的眼线所为?即使我知道姑母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但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不愿任何人因我而死。
“哎呀,光顾着说话,这羹汤都凉了。”说着娘亲起身又去让雅云热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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