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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他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来的,这位少年便得志,春风得意的鬼才导演那一刻的眼神非常难以言喻,他盯着监视器里放大的画面,喃喃自语道:“我们总会伤到别人,哪怕那不是我们的本意。”
特别是像这种温柔的人。
楚今夜没有说话,卫余的年纪比他很是大些,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放荡不羁爱玩爱闹的主,很有几段要死要活的感情经历,真的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不好说。他又将视线转移到顾阳身上,正看着他垂下眼,对空气露出一个干净天真的笑容。
非常好看。
而在布景之中的顾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近乎无知无觉。他对角色的感悟又有了新的提升,如果说之前,他一直和阿希纠缠在一起,浑身融合不能分离,那他现在就是可以把两人分得清清楚楚,以绝对冷静的头脑去看待他。
他现在演的每一场戏,都像是在和那个少年无声的对话。
阿希的疾病,在父母走后一点点恶化。
因为没有买药的钱,所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虚弱下去,从一开始还能做简单的家务,到后来好心的女邻居送来饭,也无法把饭勺送入口中。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左臂也开始发麻,走路都很吃力,在他连续几天上课都因为行走的艰难而迟到后,他沉默了。
当天,阿希去学校交了退学申请,办事的女老师问他:“你确定吗?”
阿希看着她隐隐透出不耐的面庞,忽然道:“老师,我做错了什么吗?”
对方闻言一怔,想要说点什么,可少年已经离开了。
他的手明明都很难动了,却硬生生强撑着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这个问题,同样也回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阿希做错了什么吗?
答案其实很明显。
明明不该由孩子来承担大人做错事的后果,可现实就是这样丑陋无奈,卫余以温暖的灯光,舒缓的音乐,温馨的布景来衬托这份残缺,更加的残忍和触目惊心。是谁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阿希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因为没有了水电,房间异常的冷,他用身上唯一灵活的舌头在轻轻歌唱,他哼起自由和爱的歌谣。
那一段真的是拍的很美的,灯光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打在少年的脸上,配合着他口中断断续续的儿歌,说不出的温馨美好。
顾阳扬起头,睫毛不断上下颤动,像是蝴蝶在扑腾它的翅膀。他的脸庞越来越消瘦,却越来越美,大大的眼睛已经成了脸上最占地方的存在,让人不敢看,不忍看。
他对着镜头,轻声细语地说出每一句台词:“原来,对大人来说,诺言从来不是需要被遵守的东西啊。”
“也许他们会回来,也许不会,可是,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长发蜿蜒到脸颊两侧,勾勒出一个过分明显的轮廓,灯光师配合的恰到好处,整个场面都美的不可思议,他又一次,又一次哼出了那梦中的小调。
“啦啦啦啦啦”
那是阿希记忆之中,父亲最爱哼的小调,在难得的没有争吵的时候,父亲会喝一点小酒,然后慢慢地唱,也只有这个时候,阿希敢偷偷地靠近,对方会以温和的眼神朦胧地看他,把自己不得志的生活忘记,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小小的孩子身上。他说老爹等你长大,你要成为很出息的人,好好孝顺老爹,你知道吗?
阿希乖乖点头,把一切都记在心里,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知道很用功的读书,他曾经对未来也有过美好憧憬,可后来发现都是泡影。
阿希,乖一点,我们走了。
明明应该悲伤,明明应该难过,可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一天,是的,母亲会和父亲一起离开,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地扎在他的脑海中,人们以为孩童什么都不懂,可其实他们敏锐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他们一切真相。
可就算是这样,阿希也怀着美好的想象,也许,也许,如果他表现的好,爸爸妈妈有一天会回来,会看到他照顾好了自己,把房间打理的干干净净,就会高兴地对他笑,温柔地摸他的头,说他干的漂亮。这样,他的一切付出就有了回报。
他是被器重的。
他是被爱着的。
怀着这样甜美的心情,他再一次陷入睡梦,明明看着是如此不堪,偏偏又透出几分脆弱的美来。
“cut——!”卫余大喊了一声,这场戏过了。
也正是因为他的喊声,楚今夜才从戏中清醒过来,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不需要太多解释,就看懂了整场表演企图表达的意图。
这本来是该高兴的,是该为顾阳感到骄傲的,可他此时的心沉甸甸的,只想走过去,抱住他。
他也这么做了。
当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时,顾阳是有一刻茫然的,可他很快就清醒了,看到楚今夜,高兴地道:“您还在呀,楚先生。”
楚今夜嗯了一声,表情还是很沉重。
顾阳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轻快地说:“不用为我担心,楚先生我已经知道阿希是怎么想的了。”
第二十四章()
演员和角色之间;关系非常复杂。
一方面,演员会想要尽可能地读懂角色;融入角色;另一方面,他们又要保持一个巧妙的界限;确保自己不被角色吞噬。
能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入戏听上去容易;想再脱离出来可不是简单事。顾阳前段时间就陷入了和阿明的纠缠之中,整日恍恍惚惚,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缘;过去的记忆和电影的剧情混合在一起,扭曲了界限。
这种状态是很危险的,幸好卫余及时地发现,通知了楚今夜;在见到他之后,顾阳终于从纠缠中解脱出来;能用一种清醒的,独立的目光看待角色。
“我觉得阿明;就像我的一个朋友。”他对楚今夜讲:“我在演戏的时候,读剧本的时候,总能看到他,他不是那种很爱说话的人;如果不细心;你很难走入他的内心;可是他会通过很多细节来向你表达他内心的想法。我得很认真的听他说话,不被他带跑。”说到这里,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之前就有点被带跑了。”
“不过,现在就不会了,我很清楚我和他是两个人,我们现在相处的很好了。他也就告诉了我很多他内心的秘密,而我能为他做的。”顾阳顿了顿:“就是把这些全部都演绎出来。”
“阿明是很爱他的家人的,无论是他的父母也好,弟妹也好,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从头到尾,他都对他们没有任何怨恨之意,他只是在和自己较劲,和这个世界较劲。”
“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一种很好的东西在的。”他喃喃道:“他真的很好,到最后也很好。”
楚今夜听不得他说那样悲伤的话,淡淡道:“可你和他不一样。”
顾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不再谈论剧本的事,拉着他说起一些其他的闲话来,他的状态确确实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起码休息的时候,能保持原本温柔开朗的性格,这让剧组的人或多或少都松了一口气。
演戏归演戏,要是真的眼睁睁看着好好一个孩子被折腾成那样,那可是太作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整个剧组的融合逐渐完美,电影也越拍越快,在一个叶子泛黄的月末,顾阳迎来了他的最后一场戏。
阿明的死。
少年躺在家中的角落,他前些时被流浪狗给咬到了,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接着开始不断高烧,到今天,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识。
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打在身上,氛围纯白干净的像一片雪地。
他的面庞是白色的。
他的眼神是空白的。
他对着镜头,缓缓地笑了起来。
纯白无暇的笑容。
整个片场都是宛如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移得开目光,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布景中的少年。
“啊”顾阳说:“我不行啦。”
他的声音甚至是轻快的,俏皮的,带着一点小孩子的顽皮和任性,像是在撒娇一样。
“我已经坚持到这里啦,我走不动了。”
“可是我没有放弃啊。”
所以妈妈,可以不要怪我吗?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喔?
能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夸我是个好孩子吗?
阿明是个好孩子吗?
我是你的骄傲吗?
他眯起眼,盯着天花板,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胸膛不断上下起伏,他咬住嘴唇,竭尽全力不发出声音,眼里却弥漫上一点泪光,细小的汗水像钻石一样在脸上闪烁。
这朵尚未开放的花朵,即将以含苞待放的脆弱姿态,凋零而去。
少年的眼皮越来越沉了,他发出沉重的喘息,换了一个姿势,这个姿势将身体的曲线展现的十分柔美,在镜头构图上无懈可击。就如同天使舒展开了雪白的羽翼,天上掉落了白色的花瓣。
“我问过老师,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当时觉得,我们没有错,我现在也觉得,我们没有错。”
“可是,好像有错没错,也不大要紧。”
他咂了咂嘴,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甜美的笑意,就像是一个备受宠爱,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忽视的孩子一样,满足地睡了过去。
在舒缓的音乐中,他的睫毛一开始还慢慢颤动,后来,后来就渐渐停止了。
时间永恒定在了这一刻。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妈妈说:“阿明,晚安。”
晚安。
少年无忧无虑地,幸福快乐地,结束了他的人生。
“cut。”
卫余在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格外沙哑,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变得通红的眼眶生生憋了回去。
比他状态更惨的不止一个,副导演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剧组里的人基本上都是眼带泪光,几个特别感性的女孩子已经哭的要抽过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真的太过分了”副导演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控诉他:“你真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卫余:怪我咯?
楚今夜一直在一旁沉默地观看,现在眼见拍完了,他立刻大步走过去,把少年捞起来,拿了一条薄毯给他盖上,再叫人拿热水过来。
顾阳的样子也不大好,他演的太投入了,整个人都在嗖嗖地冒冷汗,热水来了,立刻捧起来小口小口的喝,这才好了一点。一旁的几个女工作人员都在给他扇风,拿巧克力,好像他是个很需要照顾的娇弱体。
楚今夜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阳阳,看我。”
顾阳恍惚地抬眼,和他对视上了,视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集中,他轻声道:“楚先生,我没事。”
“多喝点热水。”楚今夜摸了摸他冒汗的额头,低声道:“你需要休息。”
他说的话,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意味。顾阳一贯是听从的,他闭眼小憩了一会儿,等恢复好了之后才站起来,其间有好几个人想冲上来扶他,搞得少年很不好意思。
卫余在那里整理镜头,他看顾阳的眼神都和一开始很不一样,像在看一个很幼小的,很需要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