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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数页,末尾,以“吻你,等你归来”而结束。
就是这样一封信,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顾长钧已经反复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甚至早已经能背诵了下来。
在这个难得片刻宁静的战火停歇之夜,他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拿了出来,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再次读了一遍。
最后他熄灭打火机,将信纸那处写有“吻你”的地方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唇上,闭上了眼睛。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紧接着,卫兵已在急促敲门,高声喊道:“顾将军!陈司令急电!日至少十二架飞机刚刚返至昆仑关附近上空实行空中轰炸,推测为不甘失败实施的报复性突袭,请求我方火速支援!”
顾长钧猛地从床上翻身下地。
警铃大作声里,他疾步向停机场跑去。
……
空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天。
顾长钧领着僚机抵住了来自敌机的疯狂进攻,击中最后一架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敌机,目送它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坠落下去的时候,天黑了。
这里距离机场出去了将近几百公里。顾长钧驾着长机飞行到一半时,油箱便开始告急。随后,一同返航的僚机也向他打出了燃油告急的信号。
冬天的黑夜来的特别的快,很快,下面就成了黑漆漆一片,即便以飞行员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地势情况。但可以推测,这一带应该靠近宾阳县城,附近都是山地,除了县城附近,没有合适的迫降地点。
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尽快实行降落了。
因为起飞突然,机上物资补充不足。顾长钧的身边只剩最后一颗照明弹。他用灯光信号提示身后的僚机降低高度预备降落,到了估计的合适高度后,向着地面发射了照明弹。
在照明弹放出的光亮照明下,尾随于他的三架僚机终于先后安全着陆。
顾长钧驾机继续盘旋在宾县县城黑漆漆的上空。
燃油箱的油位警示已经到了最低点,引擎开始发出异常的响声。
他现在只有两种选择了。
要么弃机跳伞逃生,要么就在地面可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进行强行降落。
在这种艰难的非常时刻,每一架战机都是弥足珍贵的。顾长钧不愿就这样轻易放弃飞机。他略微思忖了下,决定凭着刚才那枚照明弹所提供的方位和自己对县城地理位置的大概了解进行迫降。
他慢慢地控制机身,缓缓降下高度,巡航在县城上空,反复搜寻着最适合迫降的地点时,忽然,奇迹发生了。
他看到远处黑漆漆的尽头方向,突然出现了火光,这火光起先还只是星星点点,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变得异常醒目,像是夜空里的繁星,接着,繁星成了一道银河,犹如夜航降落时机场跑道两侧亮起的引航灯光。
顾长钧有所顿悟,用油箱里的最后一点油朝着火光亮起的地方飞去。最后,他的飞机擦过宾阳县城的城头楼,降落在了县城外的一片平坦麦场上。
为他用火光指引了方向的,是县城里的老百姓。
驾驶僚机的姚载慈在降落后,立刻表明身份,就近请求老百姓为还在空中盘旋的顾长钧提供降落照明。消息火速传开,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有数百人手持灯笼、火烛、桐油以及任何他们能够找的到照明物跑出城门来到那块平坦的麦场点燃起一堆堆的篝火。直到顾长钧驾机安全降落了,还源源不断地有人抱着刚从家里拆下的门板和窗棂赶过来支援。
顾长钧打开机门,从机舱里出来,以敬礼向救助了自己的百姓致以深深谢意。
一位老人热烈盈眶地道:“日本飞机每天在我们头顶飞,到处扔□□。要不是你们赶走了他们,我们连命也保不住了,还在乎家里剩下的那点门板窗户?”
……
顾长钧的飞行编队在南宁机场进行整休。几天后,传来一个消息,总统夫人亲赴桂南,看望慰问在会战中取得了振奋人心胜利的全体将士。她冒着炮火前来慰问,军心振奋。在刚刚夺取回来不久的昆仑关城池里,顾长钧与陈东瑜等高级军官领了将士一道迎接总统夫人一行。总统夫人对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大力褒扬,转达了总统的嘉奖,会面散后,她单独邀了顾长钧至她临时落脚的营房,道:“顾将军,你们这群碧空将士铁血丹心,威名远传,全国民众都在颂扬你们的英姿。我此番过来,有一位对你仰慕已久的女士也随我同行了。这位女士也刚应邀成为我们战时儿童保育会的理事。她希望能有这个荣幸,可以单独与将军你会上一面。”
顾长钧一怔,随即蹙眉:“夫人,顾某军务繁忙,没时间与人虚与委蛇,还是免了吧。夫人长途奔波想必劳累,请稍事休息。顾某告辞了。”
总统夫人道:“这位女士很是固执。顾将军你今天见也要见,不见,恐怕也是要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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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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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九月北平的这一天; 早上下过一场淋淋漓漓的秋雨。秋雨也没能阻止至少上千民众自发来到西郊参加今天举行的航空英烈公祭会。
当天总统夫妇到会; 顾长钧也携夫人萧梦鸿一道出席。在抗战中损失殆尽的由南方航校出去的五个航空大队幸存军官以及飞行员佩戴功勋章一字列于公墓纪念碑前,在顾长钧的带头下,脱帽向牺牲于长空的袍泽们默哀致敬。
庄严礼炮声中; 七架飞机排成编队; 低空掠过了墓园上空。
公祭结束后; 总统与顾长钧私下对话了良久,最后和他握手道别。
“顾夫人; 某早年曾说过一句话; 宁愿损失全部飞机; 也不愿损长钧一人。今日也是如此!长钧赴美治疗眼疾; 就交托给你了。盼早日得他恢复健康归国的消息。如此则国家幸甚,某也幸甚!”
总统临行前,向萧梦鸿叮嘱,目光里尽是惋惜之色。
萧梦鸿挽着顾长钧带他来到了汽车近旁,卫兵打开车门,请他两人上去时; 顾长钧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刚才来时的方向; 出神了片刻。
“我想再在这里走走。”他忽然说道。
萧梦鸿让司机在原地等着; 自己挽着他回到了墓园。卫兵随后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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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梦鸿扶着他一级一级地登上台阶; 在他的要求下; 带他来到了墓地区。
墓园里的人已经散尽了。地上到处是被早上的秋雨打落掉的黄叶; 白色的块块石碑上雨水漉漉; 有些还沾了落叶,显得倍加的寂寥。
顾长钧松脱开了萧梦鸿的手,俯身下去触摸近旁的一块墓碑,摸到沾在碑顶的一片落叶,拿下了它,指尖顺着刻在墓碑上的文字继续慢慢向下,最后念出了刻在石碑上的名字。
“德音,我记得他,”顾长钧出神了片刻,低声道,“他在抗战的第一年就牺牲了。牺牲时,妻子刚替他生了个孩子。”
“是。那个孩子已经上学了。就在战时由我们妇女同盟办的那所空军子弟小学里。上月,国府也向他的家人发放了抚恤。这事不是你力主的吗?”萧梦鸿应他。
对面的墓道上慢慢走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西装,胸前别了一朵黑纱花,面容文雅,看起来像是早上来参加公祭的知识分子。
萧梦鸿起先没太在意这陌生人,见他仿佛朝自己这边走来,便多看了几眼。
男子停在了对面,先向萧梦鸿微笑点头致意,叫了她一声“顾夫人”,随即看向面露凝重之色的顾长钧。
“长钧兄,可还记得我的声音?我姓董。”
顾长钧微微一怔,沉思片刻,随即淡淡笑了笑。
“原来是董先生。这里遇到董先生,倒是出乎意料。”
董先生道:“知悉今日这里举行航空英烈公祭,某便不请自来,向那些为民族家国慷慨捐躯的英烈们表以敬意。”
顾长钧没有回答。凝神片刻,回头示意卫兵后撤。
卫兵敬礼,转身离开。
等卫兵走了,顾长钧道:“董先生,我知你是大忙人。来了想必有话。请讲。”
董先生略微迟疑了下,看了眼萧梦鸿:“顾夫人,可否容我与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这位董先生刚才和顾长钧寒暄时,萧梦鸿的心便微微一跳,隐约有些猜到了他的身份。
过去的数年里,民族危亡高于一切,原本对立的双方结成友军,亦有共同协作,顾长钧这样认识那边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不必了,”顾长钧道,“董先生但说无妨,我向来无事可值得隐瞒我的太太。”
董先生注视着萧梦鸿,目光炯炯,笑道:“我知夫人是著名的建筑师,久仰其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和将军是比肩伉俪,犹如神仙眷侣。既然将军这么爽快,某便直说了。实不相瞒,董某今日来见将军,是受了一位先生的委托……”
他微微压低声,报了个时人如雷贯耳的名字。
萧梦鸿更是吃惊,望着对面的这个董先生。
“……先生委托我前来,特意命我转达对于将军以及将军所统领之飞行大队在抗战时为国家民族所立之卓绝功勋的敬意。尤其是将军,长空英名传遍天下,全国民众无限敬仰,必将以民族英雄之名而载入史册。先生本人对将军也极其敬重。惊悉将军不幸目疾,心痛不已,知董某当年曾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是以遣了董某前来转达问候之意,盼望将军早日痊愈,他日再为国家民族之崭新大业负起担当。”
董先生传完话,便停了下来。
顾长钧静默了片刻,道:“董先生,我大约是懂那位先生的意思了。请你回去转告,我恐难以负先生期待之担当。但我的这批部下,无一不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民族危亡大义面前,他们可以毅然奉献生命,但没人愿意再继续打对内战争了。即便日后升空起飞,恐也是军令难违。我言尽于此。董先生你自己走好,我便不送了。”
董先生来之前所怀的最大期望值,本也不过就是听到顾长钧的一句置身事外。否则以他能力以及对空师的影响力,他日一旦开战,倘若空师全力以赴,恐压力巨大。现在听他如此表态,心情一松,沉吟了下,最后道:“多谢将军之言。先生最后还有一话,嘱托董某务必带到将军面前。有朝一日,崭新的中国若是有幸成立了,不管将军去往了哪里,倘思念故土,我们先生叫我传话,随时将以贵宾之礼欢迎将军的归来。”
顾长钧一笑。
董先生朝顾长钧和萧梦鸿微微颔首,朝着园门方向而去,身影最后消失在了掩映的树木丛中。
……
萧梦鸿和顾长钧几天前从庐山回到了北平,回来的第一时间便返了家。
胜利已经几个月了,但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