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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郑浩轻声地问。
过了好一会儿,女教师才从悲伤的回忆中回复过来,嘴角依然在抖动,说:“她死了。”
第二十八章 倒卖人口()
郑浩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急忙问道:“为什么?”
女教师摇摇头,说:“具体原因我不知道,我也是从永发那里知道,小莉死了,被冻死的。她出事的那一天,山里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小莉一个人跑去了山神庙。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是星期天,我从城关回来,买了一本崭新的字典,打算第二天送给她的,但是第二天她没出现,一连几天她都没有再站在围墙后面听课,我感觉自己像丢了灵魂,直到几天后,永发悄悄告诉我,小莉死了……”
女教师已经泣不成声了,郑浩不知所措地坐在原位上,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原来白小莉和女老师之间会有一段如此深刻的情感,他想,女教师的留下是不是还在期待会有另一个女孩,也可能是男孩,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围墙后面,专心地听着她讲课。但是,郑浩望着窗外加高的围墙,心里变得惆怅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老公。”女教师失魂落魄地扑向丈夫,那一瞬间,郑浩感觉女教师的神情很奇怪,像没有了某种理智。男人抱住了女教师,女教师在他怀里像小孩子一般地说道:“老公,我刚刚看到小莉了。”
“又是小莉。”男人满脸歉意地冲郑浩笑了笑,扭头柔声对女教师说道:“小莉早就已经离开,你怎么会忽然又想起她呢?”
郑浩悄无声息地把桌上的练字本塞回口袋,朝男人走过去。女教师手脚不稳地半躺在丈夫的怀抱里,低声抽泣着。
男人对郑浩说道:“她偶尔会这样,你不要介意,请问你是?”
“我是老师的学生。”郑浩灵机一转。
“哦,前不久也有个学生回来看她,难为你们还记得老师,老师今天不大舒服。”
“我们刚刚聊起小莉……”
“好了!”男人温和地打断了郑浩,语气不容置疑,脸上掠过了一丝的不快和狐疑,说:“以后不要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就算是为了你们老师好,可以吗?”男人的眼神忧虑地看了眼已经缓过神来的妻子。
这时,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声响,朝旁边看过去,眼睛立刻瞪大了起来,大声叫道:“陈老师!你怎么了?”
郑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刚才被他打晕的那个女教师正扶着墙壁从杂物间的门里出来,一只手捂着脑门。郑浩一见大事不好,担心被认出来,赶紧向男人告辞,急匆匆地朝校门口跑去。
刚出校门,郑浩跑的太快,没注意到一辆古董轿车从路上驶过来,差点儿撞上,古董轿车斜着身子在郑浩面前停住了。郑浩刚想道歉,轿车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只见一个肥肥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着的香烟。
郑浩一见到那脸就笑了。
郭兴胳膊搭在车窗上,笑嘻嘻地大声说道:“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啊?”
乡间的水泥路上车辆稀少,入冬之后,太阳下山的早,等到学生们放学,山风基本也开始要吹起来了。郭兴的古董轿车载着郑浩行驶在路上,阳光倾泻,在光秃秃的稻田里投下大量金黄,将山的影子拉的格外长。
“城里的事情忙完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郑浩问。
“留给娘们了,厅里有事,我先赶回来。”
“哦。”郑浩想了一下,问道:“老烟缸,你对小你一辈的孩子知道的多吗?”
“不一定,小一辈也不一定认识我们这辈人。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让你查一个人。”
“你忘了我是警察啊?说。”
“帮我查一个叫白小莉的女孩。”
郑浩话还没说完,行驶中的轿车像受到惊吓明显抖动了一下,郭兴赶忙稳住了方向盘。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郭兴皮笑肉不笑地问,脑门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听说了什么?”郑浩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氛。
“没有,没什么。你干嘛查她?”
“如果你相信我,我只能说,弄明白她对我很重要。”
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一株野生的歪脖子龙眼树下。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不会允许你去调查那件事的。”郭兴神情严肃,让郑浩感觉到这里面故事的严重性。郭兴说:“你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烟缸……”
“好,我不问。”郭兴伸手挡住郑浩的话,说:“我在这里生活是几十年了,也知道一些事情,有些事情说得清,有的事说不清,但这件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里的人你也不要去白问了,他们不会跟你说的,谁也没见过那么邪乎的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
“白小莉不是个孩子吗?”
“她当然是个孩子,至少曾经是。”郭兴不自然地看了眼身后,就像有人在监视他。
他说:“你知道乌木镇的大姓是文,像我这样的郭姓算是少数,乌木镇是个很大的范围,里面有各种姓氏,其中有一个姓氏只有两家,不不不,这么说不对,十六年前只有两家。”
“白姓?”
“唔,对的。一家是很久以前做生意的,后来定居在这里,准确说是外姓,另外一家是从那家分出来的,和做生意的那家不同,后面这一家很穷,可以说是穷的叮当响,那个白小莉就是这家的孩子。在说她之前,我的让你知道一件事情,白小莉的母亲并不是本地人,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反正他们家的邻居早上一醒来,就发现他们家多了个女人,但谁也不会去说什么,应为在那时,真的是太正常了。”
“她是被贩卖过来的?”
“对的,没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这里倒卖人口的活动很猖獗,很多穷人家的劳动力不足就会集点钱托人去买人,人带过来之后也什么都不要问,只管好好看着,别让人跑了就可以了。”
“刚才说的,白小莉的奶奶林翠英一家就是通过这种方式,给家里买了个媳妇,因为林翠英老来得子,生的儿子白林又患有痴呆,都三十岁了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了,村里没人敢把女儿嫁过去的。林翠英也是个彪悍的女人,把丈夫白广文管的服服帖帖,愣是把整个家打理了起来,也是她找人买来了胡月华,逼她和白林结婚,两年后,白小莉就出世了。”
“林翠英是个当家做主的女人,你知道那时候重男轻女的现象还非常严重,家里生了个女孩,对本来就穷困缺少劳动力的家庭来说,更是负担,听说孩子生出来后,林翠英曾想把孩子淹死的,在白小莉生母的反抗下,把事情闹大了,林翠英才罢手的。所以白小莉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一段悲剧的命运。”
“在林翠英的操持下,白小莉从小都是被当做男孩来养,加上林翠英一开始就厌恶白小莉,对白小莉毫不手软。我听说,四岁那年,白小莉差点因为喂鸡被公鸡啄瞎眼睛,好在有惊无险,没什么大碍。”
“白小莉的生母刚被卖到白家的时候,曾有段时间还想着逃跑,被林翠英打到吐血,后来生了白小莉,就没听说有逃跑的事,估计已经是被林翠英强硬的态度折磨怕了,即使是自己的女儿受到林翠英非人的对待,她也不敢说一句,稍微的顶嘴,都会招来一顿打。正是靠林翠英的铁腕统治,白家的日子逐渐安定了下来。”
“白小莉稍微大一点,就被林翠英赶出去放羊放牛,她身子比较矮小,瘦瘦弱弱的,经常受到孩子的欺负。不过就算是这样,她还算过了个安全的童年,她的母亲还给她缝了一个口袋,不过到了读书的年龄,由于林翠英态度强硬,白小莉没有被送去上学。”
“据我后来的调查,实际上,林翠英积攒了不少的钱,不过,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白小莉上学。白小莉六岁那年,白小莉的生母,胡月华,为白家增添了一个男丁,这个时候,林翠英积累下来的钱终于派上了用场。”
说到这里,郭兴看了一眼郑浩,郑浩正皱着眉头在思索。
“你知道林翠英为什么存钱?”
郑浩叹了口气,说:“我不希望真的像我想的那样。”
郭兴点点头,说:“看来你知道了。”
郑浩的表情像吃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第二十九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郭兴继续说道:“我们的国策是计划生育,由于白家之前生过一名女婴,政策上是允许再生育一名男婴的,只是要进行相应的罚款,林翠英存了这么多的钱,就等着着一天派上用场。但如果还要在生育男婴,罚款的数目会是巨大的,林翠英存的钱远远超过了那个数字,她早就计划好希望再得到第三个、第四个孙子,也就是说,白小莉从一开始就是被遗弃了的,即使当初侥幸活了下来,在林翠英心中,她跟死去了没有差别。”
“不过,讽刺的是,林翠英好不容易盼来的孙子,从出生开始,就不哭不闹,嘴角不停的流口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林翠英为了给孙子治病,花光了剩下的钱,但依然不见好,林翠英开始酗酒,动不动就对家里人又打又骂,她的傻子儿子还会在一旁鼓掌叫好。最让邻居们看不下去的是她对待白小莉的行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经常身上是青一块紫一块,一年四季,连双像样的鞋子都穿不上,本来白小莉的日子久不好过,痴呆的弟弟出生后,她一面要照顾弟弟,一面要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还要当奶奶的出气筒,自己的父亲和爷爷根本就不敢对奶奶的话有半句怨言。不管怎么想,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郑浩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如果小莉长大了,难免不会由于童年的阴影而对下一代采用相同的态度,从张老师那里得知,白小莉沉默寡言,显然已经是某种问题的反应。
本来郑浩以为郭兴讲得那么伤感,应该会流泪什么的,但郭兴脸上是完全不同的表情,忧虑,疑惑,甚至还有恐惧,这让郑浩有点后背发凉。
“后来发生了什么?”郑浩将郭兴从发呆之中唤醒。
郭兴擦拭了一下头上的汗水,说:“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噩梦啊,当时我住的地方里他们家就隔着一条街,出事的那晚半夜,我甚至还听见了尖叫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小莉失踪的那天晚上,是下了雪的。她失踪了整整三天,后来放牛的村民在山上的山神庙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完全被冻成了冰棍,全身紧紧缩在一起,身上还挂着那背包。就在把她运回祠堂的那天晚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