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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问他,他了解他一如了解自己。
大夫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伤残。
屋子中央,一个青衫公子坐在床边,眉宇间有些憔悴——但看起来无恙。
看到大夫,他站了起来,让大夫诊治。
大夫挨个为他们把脉,然后摇了摇头。
“公子,恕老朽直言,以老朽的能力,还无法治疗这般的伤。”
“……不能,先暂时压制住么……”
顾惜朝是懂医术的,他对每一种学问都喜欢孜孜不倦的去学习,晚晴也教授过他一些医理,可毕竟不算精通。
他知道伤的严重,可是他还是想听听大夫的。
也许行医多年的大夫,会有办法呢?
“中毒的这位公子,毒已封在左臂,保命的办法就是及早断去,除此之外别无二法。”
方恨少醒着,他苦苦一笑,“活着,就是好的。顾公子,断了左臂,我还是方恨少。”
此刻的方恨少微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失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可是此刻的方恨少却依然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甚至更加令人钦佩。
活着,就是好的。
这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不是什么锦绣词章。
可是这句平淡的话,却是方恨少用鲜血体会出来的。
顾惜朝默默的望着方恨少——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这样的男人,什么都不必说——他们从不需要同情,他们比谁都知道,如何在江湖中生存下去。
大夫也叹了口气,“这另一位公子吸入太多迷|药,暂时扰乱了神志,只需多调养一阵子,也是可以恢复的。”
大夫这句话说完后,顾惜朝的心沉了一下,瞬间,那种凉意弥漫了上来。
他开头说的那句话,没有办法治疗的伤——确实是戚少商的。
顾惜朝有一刻的茫然。
他试过他的脉象——极浅极浅,几乎要消失一般。
他不是死不了的戚少商么?他不是狮子么?
他自己说的,他是狮子啊!
顾惜朝在那一刻很想揪起他的领子来问一问,你为什么会伤的这么重?没有我的同意,你竟然敢受伤?
戚少商的命是他的,戚少商就算死也是该死在他手上的——他不允许他死在别人手中。
“大夫……你有没有能暂时保命的方法?”顾惜朝只盼望,他可以坚持到回汴梁。
“他中的是剑,可这剑伤在内而不在外。这剑又是至寒之剑,这位大侠的体内是至热之气——寒热相替,冰火两重天。人如何受得了这般的罪?唯今之际,若想保命,必须有至寒体质的武学高手日日为他渡气——用自己的至寒内力将原本的热气逼出体外,还可暂保一命。”
“这没有问题。”顾惜朝的眉宇之间有了一丝喜气——他本身就是至寒的体质,虽然也许并非已到武学出神入化之境界,却也可以支持到回去汴梁吧。
“可是……”大夫有些忐忑。
“可是什么?”顾惜朝赶忙问。
“可是这渡气,与别种渡气不同,要以银针相连两人的璇玑||||穴。这样渡气,渡气之人,每渡一次气,就会损耗自己真元。他的内力,也许在这一路上,便渡完了。一身武学,便荒废了。”
江湖儿女,最珍爱的,就是那一身武功。
没有武功内力——谈何行走江湖?
刀口上过活,剑尖上保命,凭的是什么?是一身武功。
江湖上最狠毒的报复之法,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废了他的武功。
没有了多年勤苦练习换来的武功——再坚强的侠客也会崩溃。
江湖人以武功为自己生命,甚至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顾惜朝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毫不犹豫的为了戚少商失去他最看重的武功。
不,还是犹豫了一瞬的。
那一瞬他想到的是,若是没有了一身惊艳武学的顾惜朝,一个变成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还能不能乘九万风直上青天,与那条神龙比翼齐肩?
大夫有些感慨,“公子,说实话,即便暂时保住了性命,也未必有完全能够救治的方法——总不能每日都找至寒体质之人为他渡气吧?所以……”
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是顾惜朝听得明白。
也许只是无用的行为——白白浪费了武功。
顾惜朝微微一笑,“大夫请回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彼时的顾惜朝忽然明白了晚晴那年的心情——也许她自刎,改变不了一些什么,她可以不死的,她是该活在最美好的太阳底下的。
可是,当有那么一个人,已重要至极——你还会考虑,付出,会不会得到回报么?
即便顾惜朝算计了天下,算计过所有人,可是这一次,他愿意去傻。
飞鸽早已传书至金风细雨楼,接应之人在前来的路上。
杨无邪与诸葛神侯已回书,正在全力寻找树大夫的徒弟——当世女神医花方好。
树大夫被任怨虐杀之前,曾将精心整理的毕生行医心得交与花方好,其中包括了当年救治苏梦枕楼主的所有药方。
而这段时间,最重要的,就是保住戚少商的命。
即便从来没有人能在惊艳剑下活过来。
即便就算找到了神医,也无十足把握可以救好他。
——对于真心在意着的人,何来计算的闲暇。
他的命,就是最重要的。
客栈单独的房间内,香炉里燃着第一炉香。
三寸银针,轻巧而准确的刺入彼此胸骨中线骨柄中点璇玑||||穴处,各半寸,两人之间只有两寸的距离——连心跳,似乎都可以听得见。
唇覆上他的那一刻,顾惜朝不由自主的吻了吻戚少商时而冰凉时而火热的唇。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他们喜欢用这种方式去告诉彼此——我在这里,你感受得到。
所以,命悬一线、生死关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三十五 释怀,释怀
戚少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顾惜朝带着倦意的样子——很倦,却没睡。
他坐在床边,淡淡的望着他,手握着他的手,眼望着他的眼。
“醒了么?觉得怎么样?”顾惜朝还是淡淡的样子,似乎他一直就不曾动容过。
“还好,没那么难受了。”戚少商默默的笑了一笑——虽然勉强,却还是笑了,“惜朝,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我全身而退,也不知结局竟然是这样。”顾惜朝情绪复杂的一笑。
“你没事就好。“戚少商反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宽了心,却又在下一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小方……他们呢?”
他在昏沉中模糊的听到过一些什么,却实在没有力气去想起。
顾惜朝却忽然抽出自己的手,“戚少商,我想,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戚少商有些惊讶,他点点头,“你说。”
“唐门已经放了王小石,他现在还在昏迷中,但过一阵子会好。方公子的左臂已断去,性命无碍。张炭的尸首经过一些处理安置在马车上,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他安葬在汴梁。”
顾惜朝一件一件的讲给他听,戚少商却在那一刻有了一种惶恐之感。
仿佛顾惜朝在交代一些什么,做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决定。
其实顾惜朝做什么决定戚少商都不会去担忧——在这段时间以来。
因为他知道,顾惜朝的决定都是与戚少商有关。
戚少商不会让顾惜朝失望,那么顾惜朝已说过,不会再叛,不会再离。
可是顾惜朝他在担心什么?
直觉让戚少商坚定的认为,顾惜朝的心里是在忧虑着什么。
他只是望着他,不发一言。
顾惜朝微微一笑,“唐门声明,不会放过温柔。我已经替金风细雨楼保证过,绝不会插手这件事——也就是说,金风细雨楼的人,对温柔不可出手相救。”
说完这句话,顾惜朝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他在笑。
“戚少商,该说的我都已说完——你想说什么?”
顾惜朝阴狠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是孤注一掷的等待——“你的侠义,大概被我出卖了。就连王小石也会恨我吧——他不也是金风细雨楼的么?我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你的江湖义气让我毁了,戚少商,你是不是在心里想,顾惜朝果然是死不悔改,无药可救呢?”
说着这些话的顾惜朝承认自己是有些意气用事——可是书生意气,挥斥八极 ,不是么?他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了。
他竟然在计较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还为自己明显的狠话找理由。
有这个必要么?顾惜朝是这般扭捏作态的人么?
他哈哈大笑,刚想拂袖而走,却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顾惜朝,你不是最了解我的人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还是……你还不够相信我?”
戚少商也学着顾惜朝的样子淡淡的笑着,淡淡的望着,淡淡的说着,他发现他学不会,所以他就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很浓很浓的望着他。
“我们是要把金风细雨楼还给小石头的,难道你还怕我食言了不成?”戚少商挣扎着想坐起来,扯动下腹的伤口,疼的倒抽一口冷气。
“你以为我是随口说说么?你在担心什么?这可不像顾惜朝啊——我跟你说,温柔我们一起救,唐门我们一起对付——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戚少商用手轻轻按住伤口处——冷冷的疼,虽然冷,却比起昨日的冷热相交要好了很多。
戚少商说完那句话后,顾惜朝有点嘲笑起自己来——也许越在意的时候,就越容易失了风度。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而自己,自从重逢之后,就没再有过离意。
其实他只是个不容易确定的人——人家对他一分好,他不说,却会记在心里。
可是对他好的人,有几个?
所以——内心深处是有着深深的不确定感。
他想试上戚少商一试——他在心里期盼着,戚少商你千万千万,别让我失望。
答应唐燕的时刻他想的是——金风细雨楼不能救温柔,但是我可以救——我是要离开金风细雨楼的。
戚少商曾说过,他把金风细雨楼还给王小石之后——他的下半生是顾惜朝的。
戚少商是个大侠,他能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把天下置于自己之后?
顾惜朝不是不相信,而是实在无法感觉到有那么一天——戚少商真的能做到么?
他不是要算计他,他只是去试上一试——因为心里其实还是没底的,所以就有些患得患失。
他淡淡微笑的点点头,“是啊,是有点不像顾惜朝。”
看着戚少商疼的抽冷气的样子,他到底不忍,走过去扶住他——“你躺着行了,别起来。”
戚少商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惜朝,自己说过的话千万要记住,说好不叛不离的,怎么能不作数呢?”
顾惜朝把衣襟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我以为,你又要对我大吼,又要怀疑我。你若是那样,我一定会揍你——趁我武功还没消失之前,揍的你满地找牙,后悔自己为什么生出来。”
顾惜朝云淡风轻的笑着,重新坐到了床边,“这一仗,简直是我有生以来最失败的——啊不,最失败的是那场千里追杀。怎么你就死不了呢?”
他像是在问戚少商,又像是自言自语——可其实答案自己清楚着呢。
我不让你死,你如何死得了——于是便也释怀。
没防备一下子被戚少商压住肩膀,对上的是凶狠的目光,“你刚才说什么?为什么会失去武功?”
顾惜朝直愣愣的望着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说了出来。
不该这么早告诉他的——可是,即便不告诉,他也会发现。
他已经醒过来,渡气的时候要用银针相连——绝不可能用亲吻便遮掩过去的。
于是顾惜朝笑笑,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戚少商,其实,你伤,雷艳死,怎么说,都是我们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