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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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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幼的天童此时正依偎在母亲怀中,安稳的坐在后方营帐内,远眺着战场,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在他眼里,战场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不过是父王为了讨他欢心,精心安排的一场戏剧。再惨烈的景象也是表演出来的。所以他看得心安理得,偶尔还会发出笑声。可是母亲没有笑,只是一再用力的握紧他的手,让他连一丝挣扎的空隙也没有。他委屈的抬起头跟她说话,她却完全没有听进去,眼睛张得老大,直瞪着远处的战场,胸口急促起伏着——里面的心在突突作响,恨不得撞出个洞口跳出来似的。

    突然她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像雕像般静默不动。眼睛里所有的光彩都消失了,变得灰蒙蒙的,像堆积起厚密的乌云。天童惊奇的望着母亲,从她深透的双眸中看到了父亲的死亡——他被一个年轻巫族人奋力挥出的短刀削掉了大半边脖子,身体摇晃了几下,便从屠戮兽背上坠落到滚滚沙尘中

    尸体很快被运送过来,战场的指挥权则交给了那位漂亮的巫族女祭司。她正在不惜余力的指挥剩下的魔军,不顾一切对抗她的族人。

    小天童呆呆看着横躺在面前的这个死人。

    记忆当中,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物,是威名赫赫的妖族之王,除了自己和母亲,所有人都要在他面前卑微的伏拜。他曾经单枪匹马征服过一头无可匹敌的怪兽,从它脑髓中挖出一颗血红宝珠,作为自己王权的象征,还用怪兽的皮做成披风,骨架做成宝座。

    然而此刻,他却躺在这样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上,只盖着一块污渍斑斑的尸布。身上鲜血淋漓,到处都是被兽类践踏过的脏污蹄痕。半边脸血肉模糊,像抹了一大块红色淤泥,鼻子只剩下一个三角形黑洞。脖子的三分之二被削断,血流如注,然后迅速被泥土吸干。

    小天童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差点要呕吐出来,他忙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泪汪汪的望向母亲。等待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等待父亲会大笑着从木板上跳起来,吓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

    母亲满面怒容,眼中充满了极度的厌憎。她一把掀开尸布,用力将父亲胸前的“血髓”拽下来,攥在手心;又用另一只手扒开他的衣领和铠甲,戳进胸膛,在里面摸索片刻,慢慢将一颗饱满的心脏拔了出来。神奇的是,这颗心脏竟然还在微微跳动。

    母亲将“血髓”塞进天童手中,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说道:“藏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到。然后去鹦鹉森林找风神飞廉,拜他为师,不要浪费了这双漂亮的翅膀。等到获得足够的力量,你要回来拿走所有属于你的东西。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会回到你身边。”

    说完,不顾他的满脸疑惑和泪水,头也不回的离去了,任凭他在后面怎么哭喊追赶,重重跌倒在地,也没有回头

    从这之后的记忆便成为一些断续的片段——

    那个叫温朵娜的大巫,背叛了她的族人,成为妖族新首领,并征服了兽族的领地黑岩,在兽王的尸骸上建造起新的堡垒——黑石城。

    而他遵照母亲的吩咐,将“血髓”藏在身上,不曾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不久,他向温朵娜提出要独自去鹦鹉森林修行的请求,并得到她的许可。因为就算他是妖族王子,失势后也就如同没有父母庇护的雄狮幼崽,不具任何威胁性,谁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于是他一双空手,艰苦跋涉来到鹦鹉森林,一步步走进那座充满未知的世界。

    名叫飞廉的风神在哪里?

    不知道

    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

    不知道

    何时能再见到母亲?

    不知道

    他已经失去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挂碍和恐惧,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变强大,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让母亲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由自己来守护她。父亲没有做到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我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将天童的思绪从鹦鹉森林遽然拉回到浮灈殿中。

    他缓缓抬起头:“阿狗”

    没错,站在面前的这个少年,有一张严肃得让人怀疑他天生不会笑的脸。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了垂死星峡谷。”瞬间的犹豫之后,四御还是说出了真相。他觉得这件事由自己亲口说出,总比让夜后告诉他的强。

    “去做什么?”

    “我想看看雪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天童认真凝视着四御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从认识这位师弟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深深注意到了这双眼睛——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然后呢?”

    “我用翅膀从您母亲手中换取了她的自由。”

    “转过去让我看看。”

    四御默然转过身,背上的两道伤口上敷着厚厚的药膏,已经和鲜血凝在一起,结成两块深紫色的痂。

    “疼吗?”

    “还好。”

    “后悔吗?”

    “绝不。”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这双翅膀对四御来说意义多么重大,天童比谁都要清楚,说它是天狗的具象灵魂也不为过。

    他以前总喜欢拿翅膀开四御的玩笑。因为每天的修行结束后,四御都会像爱惜头发的小姑娘一样,用带细齿的梳子小心翼翼梳理每一根羽毛,再收拢起来,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重新抖开——那是一天当中他最神气的时刻。

    振奋的双翼被阳光染成金色,像风帆一样舒展张开,在辽阔的蓝天下随心所欲滑翔,忽而俯冲,忽而拔高,让四御沉浸在飞翔的快乐中,连一贯刻板的脸上都会绽放出欢悦的笑容。相比之下天童的翅膀虽然炫亮,但力量和御风能力都远远不如四御,这让他时常感到懊恼,甚至一丢丢嫉妒,觉得自己像只呆笨的孔雀,空有一身漂亮羽毛,却只能望着高飞的鸿雁叹息。

    这种心情持续了很久,直到又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到来。这是他俩到鹦鹉森林后遇到的最坏天气。闪电将黑夜变成白昼,惊雷生生劈开了一座大山崖,所有鸟兽都躲藏在窝里瑟瑟发抖,师父飞廉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刻进行考试,要两个徒弟在第二天黎明之前,务必在无花果河上空保持盘旋飞行,中途不可以在任何地方躲避和休息。如果跌落河中,就算失败。

    四御的翅膀非常丰盈,在雨水不断冲击下,吸饱水分的羽毛粘结在一起,变得比平时沉重十倍。不过他从小就在不冻瀑布下经受训练,因此雨下得再猛,跟大瀑布的冲击相比也不算什么,所以这场考试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难度。而天童的翅膀非常光滑,雨水落到上面很快会顺流而下,随时减轻重量,因此他也不在乎下雨。

第188章 裂痕(2)() 
两人一开始还能在雨中互相追逐嬉闹,可渐渐的就发现他们低估了这场暴风雨的威力。

    滂沱雨水伴随着寒风尖锐的呼号,响彻森林。雪亮的霹雳像是黑夜握在手中狠抽的鞭子,巨雷是它发出的爆响。周围一切全都被厚密的雨墙遮蔽,什么也看不见。鹦鹉森林就像大自然手中的玩具,被肆意玩弄却唯有默默忍受。

    天童与四御浑身湿透,连眼睛都张不开,嘴巴也只能闭紧不说话,不然雨水就会立刻无情的灌进去。他俩像被套上了无法逃离的枷锁,只能勉强撑开一丝眼缝,艰难的在空中绕圈飞行,身体起起落落。耳边的风雨声、雷电声就像永不止歇的鞭挞,震得耳内嗡嗡痛响;强光一闪一闪,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这一夜仿佛永无尽头。

    天童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的翅膀太薄,在风雨中必须不断保持强力振动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但此时它们已经失去活力,被风雨折磨得奄奄一息。突然,又一个撼天动地的惊雷炸响,天童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鸣,眼前漆黑,不由自主的向下跌落而去

    好累啊真想什么都不顾,扑到床上去狠狠睡一觉掉到河里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被淹死嘛,只要能休息,怎样都行反正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就在河面溅起的水花扑到他脚跟的时候,一双强有力的手臂钳住了他的肩膀,带他缓缓向上升去。连打在身上的雨水也小多了,好像有人为他遮挡。天童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他吃力的抬起头,在电芒闪烁中看到一张因为拼尽全力而扭曲变形的脸孔,连眼角旁鼓凸的青筋都一清二楚。

    “阿狗你好丑”

    “闭嘴!呸呸呸!”四御凶巴巴的回答,一边将灌进嘴里的雨水吐出去,同时奋力拍打着已经黏成一团的翅膀,大口喘着粗气,可雨水顺势流进鼻腔,把他呛得不行。很显然,他要维持自身的飞行都很困难,但仍然死死抓住天童不放。

    “放开我要到河里洗澡”天童宁可掉进河里淹死,也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这是他仅存的一点自尊心所决不允许的。“输不可耻”

    “那你上这儿来干嘛!?”四御的怒吼声盖过了雷霆。“咱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自讨苦吃吗!?混蛋!不管怎样,反正我要赢!!你也不能输!”

    天童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几句,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倒不是因为满嘴雨水,而是在那一霎,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潺潺流进心间。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感觉,就像第一次吃小炖肉,红亮如玛瑙的五花小块在嘴里逐渐融化的滋味

    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完全陷入晕迷。

    当银色双瞳再次被阳光注入亮色,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童发现自己躺在无花果河畔潮湿的草地上,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耳畔充满了鸟儿流啭的啁啾,头顶的大树焕发着崭新的亮泽,许多小花苞从枝头钻出来,天空明净得令人感动。

    考试已经随着昨晚那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一起结束了。

    他试着动弹一下,顿时觉得浑身酸痛得要命,同时感觉到还有一只手正紧紧抓握着自己。这时他才看到师弟四御仰面朝天躺在旁边,紧拧的眉头还没有松开,胸脯随着呼吸平稳的起伏着。天童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猛的揪起来。他看到四御那对引以为傲的大翅膀,已经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不但挂满脏污的伤痕,还损失了许多羽毛,这里秃一块那里秃一块,异常难看。

    就像有一个拳头堵在喉咙里,让天童发不出声音。他很想抱住四御大哭一场,但最后却只是默默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走进树林采了一些药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四御翅膀的伤口上,同时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血髓”上,用它放射出来的红光照耀和疗愈伤口。

    无论如何都要恢复啊!

    不但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还要更加丰盈、强健、充满光彩,让你的主人能够十万倍的在我面前炫耀。

    我也会像珍爱自己的翅膀一样,永远珍爱你——

    天童心中不断冒出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银瞳浸泡在止不住的泪水当中

    “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天童直视着四御问。

    “她想让我帮你打仗。”四御好不避讳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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