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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寿寺曾作为金朝的庆寿宫及元朝太子的功德院,辉煌一时。这座寺庙到现在也是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张昭华在寺庙前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寺庙西南隅有两座玲珑秀丽,巍峨壮观的砖塔,左右相拥矗立,在朝阳的映照下,更显古朴雄浑。
她跟在徐王妃的身后进入了寺中,很快就有穿着袈裟的和尚来迎接,他们似是知道王妃来做什么,顶礼之后就默默在前面带路。走在寺里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大,从大门到最大的大殿之间有一片偌大的广场,极目望去似乎能容纳三四千人,可称壮观。
大雄宝殿的面积应该是张昭华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佛殿了,这里是僧众朝暮修持的地方,大殿中佛像两旁密密匝匝摆放了三四百个黄袱,可见在殿上做早晚课的僧人有多少。
张昭华和王妃在殿里上香敬佛之后,由僧人引着往后面走。绕过三座大殿,张昭华又一次被震惊了,因为寺庙的后院占地百顷,松樾盈庭,甚至还有潺潺溪水流过莲池,与王府花园的景色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因为是两条溪水分别汇入,所以东西也是建了两座小桥,这小桥前面有碑亭两座,碑上分书“飞虹桥”,“飞渡桥”,笔力苍劲,为金章宗亲笔所书。越过小桥,前面是万佛殿,又称万佛墙,以石做橱子形,并设门扉,供奉万尊铜铸佛像罗列其中,每一尊佛像前面点燃一支蜡烛,光明洞彻,庄严巍然,使得整座殿堂宛如十方诸佛护佑之佛国净土。
然而这并不是终点,王妃只是在这里重新点燃了九支蜡烛,拜过之后又随着僧弥往后面走。穿过树龄上百年的参天古木,终于停在了一座写着“精蓝丈室”的屋子前面。
“劳为通禀。”徐王妃合十双掌。
不一会儿小沙弥出来了,道:“大师请您进去。”
两人走进了丈室中,最先入眼的是正中央的一尊玉佛,佛前蒲团上面一正一侧坐着两个人,正喃喃念着经。
坐在侧面的人是一个老头,白须白眉,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张昭华心里暗自抽了一口气,这老头面貌清矍,身形枯瘦,有如一截病梅。所谓的“病梅”,就是“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的模样。然而等他睁开眼睛,又让张昭华看得一惊。倒不是因为这一双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给她留下了印象,而是因为这眼睛轮廓是三角状的,如此就是上三白眼和下三白眼并存了,听说这种人个性非同一般,自我意识很强,容易出人头地,这要是在别的地方看到这样的眼睛也就罢了,偏偏出现在一个老和尚的面上,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冲着王妃一颔首,王妃也回了全礼,这让张昭华又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个人的分量。
道衍大师这个名字,张昭华之前是听过的,高炽说过,是用着他给的方子濯足,效果显著。但是这个人可不是医师,他是燕王手下最信用的谋士。如此推断,这个人的地位非同一般,因为燕王最后造反成功,跟着他干的人肯定将来都有富贵可享。
“三王子在我这里念经一月,”道衍开口道:“今日便可归去了。”
他这么说,背对着她们的那个人才转过身来,这就是安阳郡王朱高燧了,他是洪武十六年生的,如今十二岁。
朱高燧的面貌是很像徐王妃的,端正秀美,是一个翩翩公子,但是因为穿了僧弥的衣服,虽然束着头发,却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样子。
燕王府这三兄弟的长相说起来非常有意思,老大面方耳阔,像佛;老二英武逼人,像爹;老三眉目如刻画,像娘。
高燧的面目是很平静的,但是仔细看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郁,就算是被王妃抱在怀里也没有丝毫波动。
“王妃可以带他回去了,”道衍道:“明年老衲还在这里恭候。”
听到这一句话,高燧又微微地瑟缩了一下,眼睛也游弋起来。
“还有王妃身边的这一位,”道衍似乎眯了一下眼睛:“老衲可从未见过。”
第十章 窃国()
“这是世子妃张氏,”徐王妃道:“刚来北平。”
道衍的目光渐渐钉在了张昭华身上:“便是皇帝为世子挑选的妃子罢!”
张昭华上前行了一礼,没想到道衍道:“便留世子妃和老衲说话,还请王妃与三王子去侧室喝茶。”
想来这老和尚的话很有分量,徐王妃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果真就不问为什么,只搂着高燧退出了丈室。
“坐。”道衍指着方才高燧坐的黄袱,道:“你站着,我就得仰着脖子说话。”
依言坐下,独处的时候张昭华就莫名地心虚气短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老和尚的目光太有威慑力,也许是因为老和尚的嘴角有着洞若观火的微笑——
他不说话,张昭华也不知道说什么,总要等着他先说话,所以一段时间内,屋子里静默地古怪。
让张昭华直接迎上老和尚的目光是做不到的,但是如果不自然地避开老和尚的目光,又显得她有心事隐藏一样,张昭华就只好拿眼睛去看老和尚耷拉到眼皮上的长眉毛,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办法,可以让对方以为你在看他的眼睛。
差不多等到她把老和尚的眉尾几根毛给数清楚的时候,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看我什么?”
张昭华下意识回答:“看你相貌,与他人不同。”
“我什么面相,”道衍紧接着问:“有何不同?”
老和尚什么面相,应该说是奇人异相。
相貌和性情挂钩古已有之,而性情又是决定一个人成就的关键,所以相貌和人生命运有着莫大的关联,如果抛开那些相士口里神神道道的话,单分析面貌和性情的话,从《国语?晋语》曰:“夫貌,情之华也”,就以容貌为内在情怀的表现形式;朱熹也说:“容貌辞气,乃德之符也。”
这就是说,一个人本身的内在、自我评价会写在脸上,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也是相术中“奇人必有异相”的意思。
但是相术中还有一句话,“异相必出奇人”。这句话就有意思了,是说面部的特征影响了一个人的性格、吸引力和人生。
这个道理其实也简单,比如说相貌长的很特殊、很怪异的人,别人都会拿一种奇怪的眼神去打量他,时间一长,这个人就在不知不觉中会形成一些很奇怪的思维,比如说我天生与众不同,而这种思维又会促使他形成不同于常人的性格,也会促使他去做一些不同于常人的事情。
其实这样的人获得的机会会更多,就好比柜台上陈列着的一大堆商品之中,模样怪异的那个东西,总是被大家最先看到,就算是不买,也要拿起来打量打量。
举一个例子来说,晋文公重耳天生就相貌怪异。他是什么相貌——骈胁,俗称板肋,即肋骨连成一片成一个整体,属于一种生理畸形。寺人勃鞮奉命来刺杀他的时候,就是因为看到他这样非凡的相貌,才犹豫了,使得重耳能翻墙逃走。
重耳逃亡在外,晋国有太子申生,还有骊姬所出的小公子,怎么看这个王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但是流亡时候,有许多人都对重耳的相貌感到惊讶,比如说曹国的君主就听说重耳是个骈胁,居然在重耳洗澡的时候偷窥他。
就是因为众人都觉得骈胁是个很古怪的相貌,所以认为他和别人当不一样,也许就是这种话说多了,重耳才真的觉得自己也许是跟别人不同,历经无数次艰难困苦终于归国执政之后,大家便都道:“看吧,就说他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重耳是历史记载的第一个骈胁的人。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没有例子,是先有这种“异相”,这种异相激励出这一个“奇人”来。在他成功了之后,才有骈胁之人是大贵之人的说法。
所以面相和性情之间存在着某种很微妙的联系,它们是在相互作用的,就拿眼前这个老和尚来说。如果他一开始就心有大志,佛门只是他寄托之所,他就算是天天诵经念佛,面貌都不会跟佛一样。如果他心里本来没有什么志向,但是因为长了这样古怪的形貌,被人见了之后说是奇异,那这句话一定也会影响他的内心,这样的野心也会慢慢冒出来,所以更加影响面相。
张昭华为什么这么确定,很明显,一个老和尚,不做他的本职工作,不在寺里好好念经,和王府走得那么近,关系那么密切,听说燕王每次都用轿子将他从寺里请入王府商量事情,还有这老和尚曾经赋诗缅怀古贤,有“谯橹年来战血干,五州山近朝云乱,萧梁帝业今何在”这样的话,岂是一个佛家弟子说的话!
张昭华既然被问,就道:“您的面相,十分矛盾。”
道衍眉毛一挑,是询问的意思。
“在您的脸上,我看到圣贤与大盗,君子与小人,智者与愚民,英雄与市侩,雅人与俗子并存,”张昭华认真道:“也看到了虚与实,真与伪,忠厚与奸猾,热情与冷酷。”
“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张昭华反问道:“您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道衍终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是哈哈的声音,而是一种“桀桀”的怪笑声,简直就如同夜枭子叫一样,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是矫饰,”道衍道:“我矫饰圣人,心里却行的是大盗之道。”
张昭华点点头,这老头果然是不一般的人,就这样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伪饰。张昭华以前见过一个伪饰的人是马氏,伪饰仁义,面皮下也是另一张脸。
“矫饰者,必要欺瞒世人;大盗者,必要偷盗东西。”张昭华道:“您要盗取什么呢?”
道衍眼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窃仁义吗?”张昭华问。
道衍没有说话。
“窃斗斛,”张昭华道:“窃权衡、窃符玺?”
见道衍还是不语,张昭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来大盗,都是要窃国的。”
第十一章 分肉()
张昭华走后,屋里又静默了一会儿,道衍忽然道:“你这老神棍,人都走了,还要听到几何?”
从内室转出来一个青布道袍的人出来,哈哈笑道:“我是有所思罢了。”
“你觉得如何?”道衍道:“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我说了什么,”袁珙把手一摊:“我只说了世子会娶个厉害婆娘,姤卦卜出来的婚卦,都是河东狮吼之象。”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道衍似笑非笑。
“我说什么,”袁珙也笑得奇怪:“还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这两人打的机锋,外人自然是听不懂的。
两人在嵩山寺庙相遇,袁珙看到道衍,就说:“你这种相貌,天性必然嗜好杀戮,是刘秉忠一样的人。”此后道衍在燕王面前推荐袁珙,燕王也召袁珙来京,只是一直忘了接见他。
后来燕王在市肆里面喝酒,随行的有九个面貌相似的人,但是袁珙从十个人里认出了燕王,并且劝燕王回宫——袁珙的相术,真的有这么出神入化吗?其实是姚广孝在燕王的袖子上留了一个记号,并且告诉了袁珙。
袁珙由此见到了燕王,他仔细相过燕王的面相之后说:“龙行虎步,日角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