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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们待遇比普通宫女子好许多,宫女子一旦入宫,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了,终身禁锢在宫廷里;但是女官则不同,洪武二十二年的时候,皇帝下令六尚局的女官,在宫中服劳时间既久,或五年、或六年,就可以放出宫去,归其父母,允许她们“从宜婚嫁”,而一些年事已高的女官,也可以回乡,“以终天命”。若愿意留在宫中,也听从其便。
想留就可以留,什么时候想回家,也可以回家——但是也有一条不能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女官走之前,必须要带出一个替你服劳的人出来。
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个女官要回家可以,但必须要教出一个能顶替你职位的徒弟出来,而且务必要教的好,因为这个徒弟若是犯了事,也要牵连师傅,哪怕这个师傅已经出宫很多年了。
这是洪武二十二年开始施行的,在这一点上,几乎难倒了所有想要回家的女官们。因为宫女子真的教不出来,今天教了什么,明天转眼就忘,刚开始女官们还安慰自己“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但是这显然也是高估了宫女子们。不论打多少手板、笞多少下小腿,都没有用,学不进去就是学不进去。
幸亏今年有了选秀了,而且在第三轮精选之后,居然有五十多名能读书认字的,这可让女官们大喜过望了,因为除去配婚给皇子的五六名秀女之外,会有四十余名女子资质就摆在那里,可以好好教导,让她们顶替自己成为女官。
所以张昭华想了很久,也综合了以上的信息,她觉得做一名女官是当前最好最保险的方法。
也许不到一年,也许三五年之后,皇帝驾崩了,那个太孙朱允炆就像历史上那样坐上了皇帝的位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事,就是削藩。如果按张昭华以前给自己设定的路子,张昭华努力拼搏到一名王妃的位置上,但是如果她嫁的这位亲王恰恰就在建文帝的削藩名单上,那大家还有的活吗?
且看建文帝对待这些藩王的手段,她记得历史上有好几个亲王被整的家破人亡,连燕王朱棣都要被逼装疯,可见是煎迫到了何种的程度——那时候,自己嫁的亲王能保全自身么?
好,就算是谨小慎微,交出了兵权,交出了护卫,交出了赋役,什么都交出去了,然后换来一个名存实亡的藩王,但是好歹大家在建文帝手上苟延残喘活下来了。但是靖难一来,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其中?在建文和燕王两个阵营中,你站哪边?你能保证自己的藩国土地,不受兵祸?你能保证朝廷或者靖难的军队,不在你的藩国掳掠人口?
风险不是太大,而是就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张昭华一旦得出这个结论,就要另寻他图。当她发现女官们的打算之后,她就觉得上天还是给她开了一扇窗的。
当一名女官。
做女官有什么好处,好处太多了,就像之前说的,她约摸干上个五六年,就能申请回家了。她不记得历史上朱元璋具体是什么时候驾崩的了,但是她很确定应该是在洪武三十年以后,因为上辈子看电视,有个香港TVB电视剧名字叫《洪武三十二》,她当时瞄了一眼,前几集的时候皇帝活着呢。
估计是在洪武三十一或者三十二年左右,张昭华算了一下时间,从朱元璋驾崩到靖难以建文帝****为结局,应该差不多就是五六年的时间。张昭华完全可以入宫做女官,在靖难打到皇城根下的时候,出宫跑路回家。
而且做女官还有其他的好处,比如说有俸禄,而这个俸禄居然和外廷同一品级的官员相当,五六品的官员啊,一年将近二十贯宝钞呢。
听说皇帝对太监管束十分苛刻,对女官却十分和蔼,甚至在他身边供奉久了的女官回乡去,他钦赐许多财物不说,还问她们有什么心愿,可以一并完成。这样影响宫中其他宫妃,也对待身边的女官十分好,有什么诉求,大多是能得到体谅和达成的。
这样不就很好了么——张昭华完全可以入职女官行列,如果能得到宫中贵人青眼,请她帮忙给周王带一句话什么的,都不是难事。甚至说不定还能亲自跟周王说,因为每位藩王入京,也是身边要有女官们侍奉的。
以上是张昭华的打算,她既然想要当女官,就不能将自己的才华有所保留,而是要像孔雀开屏一样尽可能地展示出来,所以每次策题,她都做的很用心,当然她有很多见解是写了又划掉,誊抄的时候不敢抄上去的,毕竟不能急功近利,一片文章如果做的过于奇险诡谲,反而会被认为是心术不正,扯到人品上来。
所以张昭华的努力是有回报的,每一篇文章做出来,女官们都竞相阅看,每一篇都能被当做范文在课堂上念诵。
甚至在九月十五日最大的考核中,也就是决定这些秀女能不能更进一步的考试,女官们都特意将她的卷子放在最上面,以求能最先读到——然而这次很奇怪,女官们读完张昭华的试卷,都面面相觑,觉得这一次她是失误了,卷子做的大失水准。
第93章 转桌()
“奇怪了,”一名女官读完之后,专门将名字那一栏细看了两遍,在确认是张昭华写的之后,连呼奇怪:“永城张氏的卷子,不该是这个水平罢!”
这句话说得其他女史都十分赞同,都道:“似是虎头蛇尾,看点题,倒也深刻,也点到了中心上,怎么在写的时候,却有左右摇摆东拉西扯的感觉?而且全无平日书理纯密的制式,羽翼弱了许多,大有举例不足以承题之感!”
这份卷子在七八个女史手上传来传去,甚至惊动了主殿的宫正嬷嬷过来看。宫正嬷嬷拿了这卷子看了一遍,道:“若是这卷子不是永城张氏写的,诸位以为能判几等?”
其他女史想了想,道:“单论卷子来说,也能判一个中上;只是因为之前阅看过张氏的卷子,篇篇文笔精粹,我等给出的成绩,无一不是圈,偶然有尖的,也是因为试卷文笔不工整的缘故,在文理上,是挑不出来一丝毛病的。但是这一篇看来,完全不像张氏应有的水平,我等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了。”
此时的阅卷不是用分数来表示成绩,而是用符号。有五个等级,分别是“圈尖点直叉”,类似于后世的五级计分法,这就是一个成语“可圈可点”的由来。当然,每位阅卷官有不同的喜好,出现不同的评价也是正常,但差别不能太大,因为差别大了会有‘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所以考官们在批阅同一份卷子时,便会出现‘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
但这一套规则不适用于内廷,毕竟不是真正的科举。所以女官们在打分的时候,没有像外廷一样是圈不见点,而是一份卷子经常是有的画圈圈、画三角,有的却画杠杠、画叉叉,之前在批阅秀女们的试卷的时候,七八个女史经常为此争论,但是唯一让所有女官都毫无争议画圈圈的卷子,就是张昭华的卷子,可见张昭华的呈文是做到了何种的地步。
宫正嬷嬷点了点头,让女官们把这一篇放下,先去评判别的试卷。她自己拿着这一份试卷,坐在主殿里细看。
宫正嬷嬷的眼光自然和寻常人不一样,不仅是因为她年龄最高、供职宫闱时间最长,而是因为她饱览经史,尤其是在制艺这方面,是宫中公认的第一。皇帝自然知道她的本事,就曾拿着她写得一篇八股文给外廷新科进士传阅,当知道这是一个女史做出来的文章之后,外廷没有一个人敢发声。
她这些年看过的程文范文不计其数,都是新科进士的制艺文章,在品评方面,自有一套方法。她看张昭华的文章一遍,就知道不是虎头蛇尾,而是有未竟之言。不是水准下降,而是刚开始的立意就不一样,这个考生是强迫自己改了立意的。
“这倒有点意思了。”宫正嬷嬷心里道。
她想了想,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尖上去,走到侧殿坐下,道:“转桌吧。”
阅卷人在评阅完给自己分配的卷子之后,再评阅其他阅卷人已经评完的卷子,让每一份试卷在所有阅卷人的桌子上轮流评阅一遍,这就称之为“转桌”。
一声令下,诸位女官都坐在了圆桌上,从宫正嬷嬷手上拿过第一份她评阅过的卷子之后,这名女史想了想,也在张昭华的卷子上打了个尖。
第一位读卷人的意见是很重要的,也就是宫正嬷嬷认为这个卷子是二等,其他女史综合考虑张昭华以前的情况,只有一个打了杠,其他都在尖和点之间徘徊——总体下来,张昭华这份卷子还是得了个中。
中就算是合格,在六十名能制艺的秀女中,张昭华已经获得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终于有一位女史低声赞叹道:“好文章,好文章——”她站起来,向宫正嬷嬷推荐了手上的文章,其他女史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来一起去看,反复读了两遍,无一不是连连点头。
只见这篇文章作的体制朴实,音调和谐,基调圆熟,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而且立意广阔,用四书的中庸破题论证,在看到这一点之后,女官们又调出张昭华的卷子来看了,因为张昭华也是以中庸破题的,只有这两份卷子用了四书中的东西,其他秀女的卷子都仅仅是从女诫女训里面破而已。
两相对比之后,女官就又为之惋惜了,明明张昭华有水平做的更好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水平差了一大截,所以现在她们手上的这份卷子就是鹤立鸡群了,所有女官传阅了一遍之后,又细细检查了遣词造句无误,韵脚韵律流畅后,都认为这是毫无例外的第一了。况且这手字,端正秀丽,在所有秀女中也是写得最好的,但凭这一点,不给她圈圈也不可能。
再看看名字,果然是光禄寺少卿之女马氏,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应该是毫无意外要入主东宫的女人,前途不可限量,给她判魁首,自然是合乎题中之义。
之后又判了几份写得算是不错的,隔天张榜公布了分数,一共取了一十七名。也就是说,在这场阅选中,顺利过关的只有这一十七名,其中有五名指挥使家的女儿,十一名文官的女儿,余下只有一个张昭华,是平民女子出身。
当然这是她们识字的秀女的考核,还有不识字的秀女,她们的考核是写大字和背书,背的是《百家姓》和《千字文》,这里面顺利过关了二十八个,都是资质不错,可以慢慢培养的。这两拨顺利入选的加起来不过四十五个,这四十五个人进入下一轮的审核,据说是其他一百三十个就是很确定身份了,都会充入掖庭当宫女。
张昭华看到自己的名次,在十七人中排行第十三名,心里叹了口气。
之后忽然有一天,宫正嬷嬷派人叫她过去,一同去的还有马氏。
马氏先被叫了进去,宫正嬷嬷和颜悦色地问她那篇呈文的立意,为什么会从一句“仁者无不爱”想到中庸上去。
“仁者无不爱也”是这一次大考的题目,后面一句就是“由亲以及疏,由内以及外,皆致其爱焉”,其他秀女都是规规矩矩写女四书中的亲族、父母、舅姑之爱,因为本来这句话讲的就是一家之亲,所谓“近之为兄弟,远之为宗族。则同乎一源矣”。
马氏就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