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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家人,想到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世间的祸变频仍,其中的艰险万状辛酸悲苦,她居然都一一尝过。
第70章 如梦()
就在家人相聚互相****伤口的第二天,又有一桩祸事降临了,虽然不是降在他们这一家身上,但是也与他们息息相关。
是张赓出了事,而这件事张昭华居然是知道的。
洪武十五年,张赓代替父亲押夏税去归德州的时候,恰逢州长五十五大寿,这位州长指使他和宁陵县另外一位押送粮食的粮长科敛,摊派到各家各户,给立了个名儿叫“口食钱”,收了钱的州长不久之后就调任外地去了,没想十二年之后,这件事被与他有嫌隙的另一名官员察觉出端倪,然后捅了出来。
这件事张昭华知之甚详,她在粮长家窗户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记得当时张赓说自己并没有敢摊派,而是盘出去了一家铺子,凑了八百贯交了上去,但是宁陵县的那一位粮长,是摊派到辖地的。
但是此案既然发了出来,这个州长的政敌要把他搞倒,谁还在乎张赓是否清白,张赓只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罢了,他的长官既然已经定了罪,张赓就是申诉也不会有人查证了。
张赓被衙役带走之后,李氏就亡魂丧胆了。因为国朝用的是重典,在刑罚上是采取连坐制度的,张赓本来就是代父交粮,此时的粮长制度是世袭的,父亲是粮长,儿子也会是粮长。张从叔的长子张继在国子监,现在任职助教,自然不可能回去继承粮长的位置;次子张赓理所当然可以代替行使粮长职责。
所以张赓出事,粮长首当其冲也要问罪;那在国子监当助教的张继自然也要被质疑,轻者赶出国子监,重者说不定也要入狱问罪。
果然不过三两天的时候,就有官差衙役上门,开始抄点张继的宅院了。李氏不愧是南京大家族出身的女人,在张赓被捉走的那一天,就让张昭华带着王氏他们出去,另寻地方住——说是为免牵连。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又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昭华算是知晓了,道理果然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她们自顾不暇,自己的祸事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更是帮不了别人的忙。
南京五月正是梅子时节,阴雨连天,张昭华几个奔波找寻暂时的住处,俱都生了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宅——幸而有好心人提醒,说天禧寺有客舍可借住,专门救济无家可归之人,张昭华去问,果然如此,只需每日抄经书千字虔心供于佛前,便可抵借住之资。
张昭华他们感恩戴德,有纸笔张昭华自然抄录地快,一天千余字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的字迹端正秀丽,谬处也很少,寺里专门抄经的僧人看了也说很好。
但是佛经并不能让张昭华内心的火山平息,反而愈来愈有爆发的趋向——她每天要去应天府衙门跑两趟,上午是询问自己的案子,下午是打听张赓的案子。因为府衙官吏是上下午轮值的,这些天跑下来,几乎每个典吏都把她认熟了。
张赓的案子判决很快下来,万幸应天府办案确实算得上公正,给他定的罪名是“胁从”,是上级逼迫胁从,而不是主动科敛摊派;首恶伏诛,胁从罪减二等,籍没家产,判流放云南。
一想到粮长七八十岁的人了,去了云南恐怕就回还不了,张昭华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这也是她第一次发出了不甘的声音,为什么周王府可以随意鱼肉百姓,为什么官大一级就可以逼迫手下人替他办事,这一切的不公平,究竟是为什么!
终于有一日,她看到了中都皇觉寺编纂的新经一部,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佛经,而是对曾经在那里出家过的皇上的歌功颂德的书。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不下十遍,她看到皇帝小时候,见了官吏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十分痛恶,当了皇帝之后就严格对待官吏,给他们最微薄的俸禄,给他们最少的假期,却让他们干最重的活,带着枷锁审案子,一不留心就杀一批不合心意的,而且刑罚还特别残酷,车裂,五马分尸,剥皮填草,用这样恐怖的酷刑每年处死数万官员,杀鸡宰羊一般大刀阔斧的处理官僚集团。
为什么朱元璋能这样——因为他处在权力的中心;他就是权力,有着合法合理名正言顺的生杀大权,谁也不能反抗。
同样的,为什么周王的二王子可以为非作歹肆意***因为他也在权力的阶级中。人的社会是有阶级的,而处在越上层的人,就越有对下层的生杀大权。
她们如今过着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无非是因为身在最底层,没有反抗的权力。所以说自古都要生男儿,生女的就没有用处!有多少好男儿,被逼迫地没有办法了,自然发愤起来,最幸运的是有发愤的途径——读书的做官去了,习武的立功沙场去了,就像当今皇帝,扯了大旗直接造反了!摇身一变回来,就不再是底层的人家,不再被人剥削凌虐,而是反去剥削别人了。
为人剥削和剥削别人,虽然后一条张昭华很不齿,但是让她选的话,她自然毫不犹豫要选后一条。
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这一条在现代看不出来,在这个时候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让张昭华仰天长叹,不能建功立业,不能殿选授官,不能有机会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女檀越,当心——”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僧人提醒道:“你的经书要烧着了。”
张昭华如梦初醒,低头一看,书页果然险些蹭上了灯烛的火苗。
她在佛前又点了几盏长明灯,那个僧人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张昭华看他笑容,也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
“笑得不好,”这僧人便道:“心中有忧愁,还是别笑了。”
“大师明鉴。”张昭华道:“我忧心如焚,实不知前途如何,只觉人生黯淡,虽在佛前,也不能静下心来。”
“是了是了,”这僧人呵呵一笑道:“来寺里求神拜佛的,无一不是有所求,拜了之后便以为香花果供奉上,佛必能如自己所求,便欢欢喜喜去了。唯有女檀越,是拜了之后还是不得片刻宁静,可见要么是忧愁至深,要么是打心里不信佛的,要么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张昭华不得不承认,这个僧人还真说准了。
“大师何以教我?”张昭华试问道。
“可没有,”这僧人拍了拍自己硕大的肚皮,道:“我只知道,万法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有些因缘已成,无法改变;有些因缘,只要有心,未尝不可以改变啊。”
张昭华觉得他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让她接不上,也不明白。
然而第二****接到了永城的来信,是粮长流放云南之前托人带给她的。
张昭华噙着眼泪打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官选。
第71章 决断()
官选是什么,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选官,而是官方选秀。
眼前有如拨云见日一样,张昭华不仅知道粮长是什么意思,而且也忽然明白了昨日那个僧弥说的话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有的因缘无法改变,因为天生了张昭华就是个女子,男子能靠读书习字或者建功立业来改变命运,身为女子的张昭华虽然不能,但是女子也有改变命运的方式——
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嫁对人,就是弥补先天的不足,这就是后天的因缘,是可以改变和掌握的。若是能嫁个和周王府权势相当甚至还高的,一切的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么。
张昭华既然逢此时机,心中立定了主意,脑中就是从未有过的清楚,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就从她的心里打算起来。
首先她不知道这次的官选是怎么选的,前世电视上看到的其实不多,有一大部分还是清朝宫廷的选秀——与清朝挑拣八旗勋贵之女完全不同的是,此时的皇明是广选天下秀女,不知道又是如何的要求和标准。
京师是个热闹而又包揽打听的地方,张昭华从寺里出去,在街上转了一圈,从茶婆那里听来的就差不多了。
她还记得自己坐在茶摊上,街道上一辆彩车笃笃地过去了,她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迎秀女的车,直到王婆子啧啧的声音响起来,道:“又是个奔前程的。”
“怎么着,”这是坐在摊前喝茶的工匠,道:“这次的官选,有什么热闹看?”
“如今说这话还早呢,”王婆子给他续了一碗茶,道:“总要是到七月,北直隶、山东的淑女进了京师才有的好看。如今诸王馆住下的,都是应天府周边的秀女,有甚好看的。”
南京地处江南,应天府周边的苏杭嘉兴来京师的秀女,并不能引得南京人争相观看,当然遇上绝色除外——反倒是需要从北地来的淑女,冲击一下南人的审美观。
“这次选秀,淑女怎么住在诸王馆了,”还是这个人发问道:“诸王馆不是皇上的儿子住的地方吗,这都不避嫌啊?”
“看你来京师不过半年,什么事情都还没摸清楚,老婆子就给你讲讲,”王婆子放下提壶,坐在椅子上乐呵呵道:“诸王馆确实是皇上的儿子住的地方,但是如今里头却只住了六个皇子,偌大的馆子,空着也是浪费,就划分对半,一半给这六个皇子留着,一半用作选秀的地方。”
朱元璋二十六个皇子,刨去几个早夭的,从懿文太子到皇十三子代王朱桂,都已成亲,而且就藩了,剩下的皇子从排行十四的朱楧算起,到皇十九子朱橞都是适婚的大龄青年,这次选秀的本意就是为他们选的,而从皇二十子开始,都年纪尚幼,还都住在宫里。
这次选秀的地方选在诸王馆,就是有意无意地给这六个皇子创造机会,皇帝再这一点上其实蛮开放,倒是不避讳关雎或者蒹葭之思,估计吃亏的不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当然超越礼法的事情其实是不会发生的,因为馆子里,有太多太多宫里派下来的乳母、保姆、宫女、女史和尚宫了,据说人人都有验选的责任,从诸王馆到南桥五里的地方,真真可谓是宝马香车雕满路,据说有闲来无事蹲在南桥狮子头上看的人,说每日进来出去几千人,没见着一张重复的脸。
除了这些,张昭华还打听到一些细节,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寺里就取了宝钞出来,也带上了王氏和郑氏,二人被张昭华拉上马车,直奔聚宝门而去。
聚宝门,是京师皇城正南门,此门前后有内外秦淮河径流横贯东西,南边连接长干桥,北边连接镇淮桥,是南京城南交通咽喉所在,聚宝门东西两侧为老门东与老门西,自古便是江南繁华之地。、
此门前面有整整两条东西向大街,商铺林立,尤其是老门东,全是买卖成衣、首饰、化妆用品的,是秦淮十六楼女子最爱逛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总是能找到合用而且新潮的东西,是时尚的风向标。
她们进了这里,真好比小乡镇的人第一次见了大上海一般,除了目眩神迷,也说不出其他的形容了。这里到处都是衣着光鲜亮丽的丽人,脚风过处,都是衣香鬓影,虽然不齿她们的身份,但是眼睛还是忍不住要盯着看。
张昭华也走进了一家人来人往十分拥堵的衣店里,这一家店既卖布料,也卖成衣,而且还有样式图画,一张一张地挂在墙上,供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