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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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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张昭华家的祸事之后是颇多宽慰。

    张昭华觉得自己要不是摊上这样煎迫的事情,她和张继夫人一定有很多话说,只是她日复一日地等待衙门的讯息,每日甚至还要在府门等候三四个时辰——可惜直到第四天了,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不料第五天早上的时候,有官差过来,将她带进了府衙里面。

    从拱券大门进入,走约摸不到一百米,便是大堂,能望到里头陈设的公案和两侧拜访的“肃静”、“回避”及其它仪仗等。张昭华抬头看了看檐下的斗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毕竟这一次,她是单独来的,张赓都被阻到了府衙外面。

    然而前方的典吏并没有把她带往这个明亮宽敞的大堂,他带着张昭华绕过了这处地方。

    “大人要带我往哪里走?”张昭华踟蹰起来。

    “府尹大人要你去二堂问话。”这个典吏道:“你这个属于民案,没有闹出人命,就要在二堂审问。只有刑事案件是在大堂审讯的。”

    张昭华这才知道,原来此时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是分开审理的。

    从刻有“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石碑前面过去,穿过寅恭门,门后就是二堂,进去里面有个硕大的匾额,上面写着“燕思堂”,具体陈设和大堂匆匆一瞥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杀威棍少了许多。

    张昭华被引着跪在公案前面,没多久就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似乎是文吏,径自坐在右下首来,取了一块墨放在砚里磨着。

    另一个不是小吏的装束,张昭华看他身着公服,急忙跪着行了大礼,那人却道:“我乃通判,非府尹大人。”

    过了一会应天府尹就出来了,这是个老头,十分干瘦,也没有张昭华预想的精明或是威严的样子,见张昭华抬头望他,嘴里哼了一声:“胆大。”

    张昭华急忙低了头跪拜,想起张赓曾说的,这位宋翊宋大人是洪武二十五年上任的府尹,于今两年多了,是除了张遇林和林衡之外做的最长的一任应天府尹了——从洪武三年算如今,在应天府尹任上一共有十八任府尹,更换频繁。

    宋大人老迈,平时以中庸自处,并不得罪人,也能算得上洁身自好——差不多也到了该致仕的年龄了,所以宋翊的心愿就是善始善终。

    这样的人,愿意为了一个平头百姓得罪当权的藩王么——张昭华心里其实七上八下根本没有底,然而眼前所有的际遇,让她只能硬着头皮来面对了。

    “胆子自是不小,”旁边的通判似乎笑了一下,附和道:“要不然也不敢状告郡王。”

第67章 可嘉() 
宋翊便按照规矩问了她姓名、籍贯,家中人口这样一些问题,之后便道:“你这状子是何人所写?”

    “是当地粮长所书。”张昭华据实回道:“粮长乃是前朝至正年间进士。”

    “怪道文辞精粹,炳炳烺烺。”宋翊赞了一句,正色道:“你这女娃娃,不知法度森严的道理。我且与你说,诉讼须逐级进行,要先向所辖州县衙门提讼,断决不服,才许向知府衙门上诉。严禁越诉和跨县办案,凡越诉者及接受越诉的官吏都要受处罚。”

    “我看这状子上所写的日期,乃是十四日前才发的,”宋翊道:“你不去投递你们本县的衙门,反而跑来应天府衙门告状,是什么道理?”

    “大人容禀。”张昭华道:“非是小女越诉,乃是本县正逢务限,县里贴出告示,说自五月初七日起,至七月三十日停止审案,小女初六递了状纸,不逢其时。”

    此时关于民事诉讼受理,有“务限”规定,地方官吏每年会在春夏两季定下一段时间停止审案子,其用意是不影响农忙季节,但重大案件不在此限。

    但是张昭华初六投上状子,初七日就张出榜来说是务限——怎么看时间都卡得有点太巧了。

    这里面的话音自然被宋翊听了出来,他便皱眉道:“你意有指责,是说州县并本省府尹都不敢办案罢了——是这样么?”

    “民女不敢。”张昭华低头道:“此事牵扯巨大,我本省父母官着实为难。若是勉力办案,公职虽大,亦不能抵抗天威;若是视如不见,又负了为生民立命这样的誓言。两难之间,既违成宪,亦负初心。民女不敢令父母官为难。”

    “既违成宪,亦负初心。”宋翊细细咀嚼了这句话,惊讶道:“你这女娃娃,竟是个读过书的。”

    张昭华便默认了。

    “你既然读过书,”宋翊忽然问道:“可知道忠孝二字?”

    “自然知道。”张昭华道。

    “周王统河南一地,抚民、劝耕、奉征伐之任御外侮,”宋翊摸着花白的胡子,道:“视民如子,佳名远扬,河南百姓自当视之如父。你以子告父,岂非不孝?”

    “你又可知,”他接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以下克上,控告帝裔,岂非不忠?”

    “大人此言差矣!”张昭华着实忍无可忍,便厉声道:“忠孝节烈,虽三岁孩提亦可知——然我所忠者,陛下也;周王非是皇帝,也是陛下的臣子,岂可等同视之!”

    “我所孝者,生身父母也,”张昭华道:“如今我父身陷囹圄,生死不知;我母忧惧惊惶,辗转病榻,是谁令我家骨肉分离,是周王府!为人子女,不能解救父母于万一,每每想来,痛在我心!今日不避刀斧,以弱质女流之身前来公堂诉讼,抛开一切颜面,只为还父兄清白,还望大人明察,全我孝道!”

    张昭华说完这番话,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堂上三个人俱都十分惊异,面面相觑半天,这名通判才轻轻拍了拍公案,称叹道:“古有缇萦救父,不意今日竟能亲眼看到有和缇萦一样纯孝之人!”

    此话说的宋翊也连连点头,便令她起身,和颜悦色道:“女娃娃孝心可嘉,孝心可嘉。”

    他又拿起状子细细读了两遍,问了张昭华一些问题。然而当张昭华说完,他又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张昭华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催问,倒是旁边那名通判,叹了口气解释道:“张氏,你这个案子,其实急不得。”

    “为什么?”张昭华讶异道,如果不急,她又怎么会星夜一路兼程感到京师来告状,不就是怕晚了就一切皆休了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啊。

    “你不知道,”通判道:“五年前,齐地曾经也爆出了一个相似的案子。”

    “齐王强行掳掠了当地两户人家的好女子,”他道:“当事人的父母也曾告官,恰巧山东布政使与齐王有隙,便带着公差上门讨要,但是齐王也不承认,双方攻讦不休。”

    之后齐王便让布政使搜查清点人口,大惑不解的是,阖府居然真的没有寻到那两名良家女子。这个案子只有旁人的人证,人证之后还莫名其妙地死了;之后齐王便马上上书参劾布政使——毕竟布政使算是查抄了王府,践踏了帝室贵胄的尊严,而且齐王坚称罪名可谓是莫须有,这名布政使便被皇上砍了头,连带着当初闯入王府的大小官吏,更无一人逃脱。

    “那两名女子,”张昭华颤着嗓音道:“究竟在哪里?”

    “若是不逼得紧,”宋翊道:“还有活的可能,不至于死得万分凄惨。”

    张昭华知道了。

    古代的碎尸案,齐王自诩做得天衣无缝,但是长期接触刑名的像宋翊和这名通判、这名书吏,他们却能还原案件的经过和杀人的手法,各地的杀人案件和离奇古怪的刑名案子,是要呈送应天府和大理寺复核的,卷宗是不会隐瞒的。

    一想到他们说的情形是有可能出现在张麒和张升身上,张昭华就气血上涌,头一时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

    “其实周王如今就在京中,”宋翊道:“只是你无缘得见。我与他倒是同侪列班——”

    张昭华急忙叩头,狠狠磕了七八个头,嘴里只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本府是有心帮你的,”宋翊叹气道:“若是我不做这京官就好了。京官是不许同外地藩王私晤结交的,有勾结阴谋之嫌。我今日若是找了他,明日锦衣卫就要锁拿我,府尹这顶乌纱帽摘了事小,项上人头保不住事大。”

    “大人,”那名书吏道:“可以把状子交到宗人府去。”

    “你年纪轻,却怎生比我还糊涂,”宋翊摇头道:“宗人府,以秦王樉为宗人令,晋王h、燕王棣为左、右宗正,周王橚、楚王桢为左、右宗人。秦晋楚三王自己干的荒淫事情比这还离谱,你还指望他们能秉持公道?周王是当事人,燕王远在北平,谁能受理这案子?”

    之后的话张昭华就听不清了,她耳边原本细小的嗡嗡声渐渐嘈杂起来,铺天盖地地涌来,脖颈一歪,不由自主地匍匐在了地上。

第68章 窘迫() 
“寸口脉弦而大,弦则为减,大则为芤,减则为寒,芤则为虚……”张昭华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声音这么说:“是血热和血淤并行之症。”

    “所谓血热,是情志不遂,肝郁化火,或感受热邪,火热内盛,热伤冲任,迫血妄行,”这个人慢悠悠道:“行到顶阳,方才一时昏扑。”

    “血热无碍,情志若定下来,血自然归经。”他道:“只是血淤的话,就有些不好。”

    “还请大夫细说。”是个女人的声音。

    “血淤是七情内伤,气滞血瘀的症候,瘀阻冲任,血不循经,非时而下,”这人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是个潜在的病候,若是仔细调养,活血祛瘀,也和常人一样;若是并不加留意,将来在产育之后,很有可能发为崩漏。”

    “还请大夫开药方下来。”之后这些声音就窸窸窣窣逐渐远去了。

    之后张昭华又昏沉了许久,等她真正清醒了,才觉得满口都是苦涩的药味儿。张继的夫人李氏又给她灌了许多药来,不过都是滋补的东西。

    “我竟然睡了三天!”张昭华惊道:“府衙那里——”

    “你昏在公堂上,是府尹大人把你送回来的,还为你延医问药。”张赓道:“看你晕厥着回来,我们还以为是动了刑,吓了一跳。大夫说你这个病症是一时激愤,不过也诊出一些妇科上的毛病来,开了药下来,你要按日服用。”

    张昭华回想起公堂上的一幕幕,木愣愣道:“我吃不吃药有什么干系呢,府尹只是嘉奖我上京告状的勇气,却并不肯为我张目。”

    她把前前后后在公堂上的对话说了一遍,张赓叹了口气道:“齐王有例在先,平民失踪若是和王府牵扯上,无论任何官员都要斟酌考量再三的。况且此案审理须有原告被告,还要搜证。从应天府下发公文去开封,足够周王那位二王子干出许多毁灭证据的事情了。”

    这样宽慰了许久,都叫她缓缓图之。张昭华心里万千想法终于坚定了下来,她假装昏沉,又闭上了眼睛,张赓和李氏见她这副模样,都不忍打扰,便退出了房间。

    如此过了两三日,在李氏去太学送衣服,张赓有事出门的时候,她就套了马车直奔通政司而去。

    通政司离皇城很近,在马车上,张昭华就在想这个通政使司的职能,是收受、检查内外奏章的中央机构,外地奏章须先过通政司提交到上面,而上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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