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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乃是三司所在地,布政司、按察司和都指挥使司,究竟哪一个在通敌,还是三司都有人在通敌?要不然不可能每次柳升的动向,这支军队都了如指掌!
“城门不可能一直都关闭,”张昭华心道:“一定会有人出来送信。”
但让她惊讶的是,城门的确是一直紧闭着的,就在她以为之前的猜测是她猜错了的时候,城楼之上却忽然鼓噪起来,有个看似领头的军士道:“布政使大人怜悯尔等无衣无食,赐下饭来,你们吃过之后,速速离开济南!”
城墙之上就有绳子吊着大桶下来,城门下面欢声动地,看样子不是第一回了。
桶子里有糜子、豆面,还有馒头和稀饭,有个人也坐在大桶里被吊了下来,他看样子是分发粮食的,但是没有人管他,都伸手去拉拽装着饭食的桶子。
这个人似乎提着嗓子喊了几句不要抢,但是这么多流民,不抢是不可能的。
张昭华眼一花,就没见着这人了。似乎被裹挟进强大的人流里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主意()
“人去哪儿了?”张昭华问道。
“在、在那儿呢!”含冬眼尖,指着从人群中脱出来的、霎时间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的人:“他可被挤得够呛!没被挤死就算命大!”
这个人从人群里出来,似乎也气喘吁吁,但他根本没有示意城墙上的人将他拉上去,反而朝着官道走了。
“他就是给起义军报信的人!”杨士奇道:“走,抓住他!”
这个人行走地很快,一看就是职业军人,他的警觉性也很高,但回头看到张昭华和含冬两个妇人,倒也不以为意。但是张昭华仍然不敢一刀捅过去,但见官道上似乎有三五个眼睛四处乱转的流民,她忽然大喊道:“你这贼人,抢了我的金簪,快快还我,那是我老娘留给我的东西!”
此时虽然山东乱了,但并不是大饥荒时候,食物珍贵,但金银依然保有价值,甚至有盗贼乘势而起,抢劫大户,也没有搬走多少粮食,而是取其金银财宝。听到张昭华的话,果然这几个流民的眼睛就亮了,他们不怀好意地盯着被张昭华指出的男人,似乎在掂量。
“唉,”为首的流民就喝道:“你跑什么跑,你偷了人家的簪子,要往哪儿去啊?”
这个男人身形一顿,他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的妇人会这么栽赃他,但眼前的流民却不好对付。眼见这几个流民围了过来,他就从袖中拔除短刀来,先发制人直直插在离他最近的流民的肋骨左侧,一下子就撂倒了一个。
其他的流民似乎也是凶悍异常的人,见己方倒下一人,竟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被激起了血气一样,咿咿呀呀地朝着那男人去了,即使那男人手中有刀,甚至身法灵敏,却一虎不敌群狼,在砍伤了两人之后,自己也被狠狠击中了肚子,口中喷出鲜血来。
看到这人拔刀,张昭华就万分庆幸自己没有贸然上去,她的那把匕首,真敌不过人家的短刀,而且他还是习武之人——等到几个人死的死,伤的伤,杨士奇才上前,将两个抱在一起掐住对方喉咙的人分开。
给那个还没有咽气的流民补了一刀,然后拖起这报信的男人离开了官道,在距离官道百米外的树林里,他们从这人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上面说,柳升即将出兵安丘,”杨士奇道:“兵力三万,还有都指挥佥事陈安、王景协助看来济南城里果然有人通敌。这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都指挥使司首先肯定是择不干净了,只是不知道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是否也下水了。”
“我看是都下水了。”张昭华冷冰冰道:“柳升若是百战百胜,一举平定山东,那么皇上就会追责山东官员纵盗;若是柳升败了,皇帝会重视山东这次的变乱,连柳升都败了,地方官能如何,他就不会怪罪三司了。”
山东局势糜烂,就是有这帮通敌的官员在。张昭华忽然又想起来曹县治河工程的腐败,她心中渐渐有了主意:“皇上很有可能,不会治罪山东三司了是吗?”
“有可能。”杨士奇想了想:“说起来,山东民变,也是皇上激起来的。山东官员,也是秉承了他的意思,他若是杀了他们,将来在山东任上的官员,都不肯尽心办差了。”
“所以这些人,通敌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逃脱罪责是吗?”张昭华道:“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杨士奇渐渐有些不可置信:“您是打算——”
“听说这一支起义军的首领,叫王柱儿,”张昭华道:“青州大会他没有来,他不认得你我。”
“不行,”杨士奇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再在山东停留了,要速速返京!”
“回去之后能怎么样,”张昭华道:“即使知道储延、张海、刘本他们通敌,太子也不能拿下他们,一切等到皇上裁决之后,山东早就全境沦陷了!”
说着她盯着这信道:“我觉得这信很重要不会只有一个人去送信若是我们替换了假信,王柱儿那里又有其他报信的人来,两相对比,我们一定会露陷该怎么办呢?”
她愁眉不展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忽然目光一凝,因为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这半大的影子像是皮猴一样在人堆之中窜来窜去,张昭华越看越觉得像是大虎——就是她在开封救下的小男孩。
“大虎,”张昭华喊了几遍,“大虎——”
这男孩还真听见了,而且转过了头来,见到是她,顿时又惊又喜地跑了过来:“夫人,你也在这里!”
他是乳母杨氏认下的干孙,却没想到没过几天好日子,杨氏和蒋廷珪就叫佛母抓走了。之后家里就被流民攻破了,不过这家伙是混过社会的,乱世中保命倒也容易,甚至他还拉了一批同样在逃难的、无家可归的半大的孩子,团结总是力量大,如此他们倒是避过了许多危险。
“你们有多少人?”张昭华大喜过望。
“三十一人,”大虎如实回道:“年龄都跟我差不多。”
张昭华就交代他一件事:“这个城墙上面若是往下面吊绳子,那个下来的人,你帮我拦住,不要让他从官道上脱身。”
随后她让含冬回京报信,自己和杨士奇两个换了衣服,往德州方向去了。一天之前攻打济南城的义军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遇佛母()
王柱儿所率领的义军在德州城下只是围城,因为柳升的粮草就储存在德州,而在青州的柳升听闻德州被围的消息,一定会回师救援——起义军打的就是围城打援的主意。
“将军,”有人在帐外禀告道:“济南有信送到。”
很快一个瘦弱的身影进来,也是蓬头垢面,甚至还有一阵难闻的恶臭,让王柱儿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信呢?”
杨士奇将他亲手篡改的信送了上去,凝神细听。他甚至不用抬头,都知道这帐中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展开信件读了一遍——王柱儿和白莲教许多头目一样,底层出身,没有上过一天学,也不认得一个字。
不认得一个字的人,却可以将安远侯柳升打败——虽然柳升的确是个不辨轻重勇而寡谋的武夫,但问题是这个武夫他是识字的,而且懂得兵法韬略。
“你家大人怎么说?”王柱儿道。
杨士奇微微抬眼看了座上的人一眼,发现这是个年轻地让人不敢相信的人,难道他真的天生智勇双全?杨士奇并不相信。他道:“我家大人说那一位用兵躁进,之前虽然得知了计划,但是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会提前发动,让我嘱咐一声,千万小心。”
这就是杨士奇最妙的地方,他也唯恐那信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节”——就是确认真假的暗号,所以干脆一字不改。他知道他肯定会被传进去细问,便故意模棱两可,说安远侯柳升很可能在这个计划上,提前发动,那么义军就要为此早做准备。
“他若是提前去了安丘,”王柱儿倒吸一口气:“那咱们也需要提前去。”
“是极,是极。”那秀才也捋着一点点冒出的胡茬点头道。
“你家大人,还有什么嘱咐你的?”王柱儿盯着他道。
“没有了,就这么几句。”杨士奇道。
“你再好好想想,”王柱儿忽然道:“别是忘了什么。”
杨士奇听到这句话心内不由得大震,他知道自己果然还是疏忽了——这也真是天命,那个送信的男人被活活掐死了,若不然就能从他嘴里问出究竟还有什么暗号了。
“这、哎呀,”杨士奇道:“临走时,我家大人的确说了一句什么,依稀仿佛是刚见将军就该说的,但是我心里模糊,一路上担惊受怕,只记得怀里这信,却混忘了大人嘱咐我的话,真是罪该万死!”
“哈哈哈哈哈——”一阵粗粝的笑声之后,那秀才说的话却直直将杨士奇震得神魂都快要没了:“杨军师,你扮的是什么丑角?”
等他笑够了,才在脸上看似随意一抹:“你抬头看看我,还认得我吗?”
杨士奇一见他模样,顿时失声道:“你、你是佛母——”
他刚才看到的秀才,的确有些女气,虽说有胡茬,但显然这就是佛母的易容术,仔细看的话,她的脸部不是很协调,其实这种易容术也只是江湖卖艺的手段,当然不堪细观。但不仔细的话,却也会被蒙蔽过去。更何况佛母易容为秀才,天天在主帐中不出去,别的人也少有机会见她。
杨士奇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如何计谋董彦杲架空佛母,甚至之后的一石二鸟之计,且都叫人知道地清清楚楚,他想狡辩也没什么可狡辩了,便长叹一声,算是认命了。
张昭华也被带了上来,见到佛母,也是大吃一惊。然而佛母早都确认了她的身份,屏退众人开口就唤了一声“太子妃”。
要说佛母如何确认张昭华的身份的,其实也就是在青龙寺大火的前几日。
她找来了一具符合乳母杨氏之前形容的女人的尸体,让杨氏辨认。杨氏到底蠢笨,果然扑上去认了。倒是她丈夫蒋廷珪似乎意识到这是个圈套,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杨氏如此举动,恰恰是说明了,太子妃还活着,而且就在本营里。算来算去,当时曹县来的女人,就只有张昭华一个,佛母不得不承认,她和杨寓假扮夫妻,的确骗过了她。她不曾想这女人可以不矜名节,屈身至此。
然而那个时候宾鸿和董彦杲已经很是紧逼了,她没有来得及做出一切安排。
“为何要在最后一刻,”佛母紧盯着张昭华:“给我报信?”
“同是女人,怜你命苦。”张昭华倒也不再狡辩,道:“我和他都觉得如果宾鸿和你只能活一个的话,那宁愿是你。”
“翰林学士杨大人,”佛母道:“听闻侍奉御前,为内阁五学士之一,但见你短短几个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搅得青州周天不宁,足见手腕。想来其他四位学士,也都非比常人,朝廷倾轧,以至于斯?”
“你这么说,”张昭华就道:“就是见识浅薄了。你和宾鸿董彦杲,不也机关算尽吗,连一个小小的山东,教众不过数万的地方,都有如此精彩的权利斗争,何况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