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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完之后,倒是有些意外了:“太子这一回,似乎脑筋转过来了。”
这自然不是高炽脑筋转不转过来的问题,事实上,这奏疏是杨士奇结辩的,高炽看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叫发去北京了。
“陈瑛降为通政司左通政,”皇帝很快给出了处理:“刑科给事中马麟、丁珏两个,改迁去都察院,汤宗以前在苏州治水,卓有成效,朕看他去开封治河,也应该不差,嗯,就叫他去开封做一任亲民官,这个薛均,朕之前还没看出他查案的本事倒是一流的,那就让他降一级去大理寺做个少卿,什么请求致仕,他才多少年纪,说致仕——朝中七老八十的都没说致仕,他一个年富力强的就要致仕,不准!”
一切都和张昭华预想的一样,陈瑛这个左都御史降为左通政,再过一段时间,以其他名义贬斥出去做个地方官,一步步远离中枢,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马麟、丁珏两个远比陈瑛没有下线,他们继承的是陈瑛经营地有如铁桶一般的都察院,而都察院面对着两个上书将陈瑛赶出去的人,会是合作还是不合作,张昭华拭目以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继承陈瑛的事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群臣的情绪早已经被陈瑛逼到了一个临界点,这二人继承的是百官积蓄已久的怨愤,陈瑛全身而退,矛盾就成功转移到了这二人身上。
然而王度却告诉她,皇帝对此案存疑,因为对李贞并没有发落。
“皇上想知道陈瑛为什么会咬出纪纲来。”王度道:“陈瑛没有这个必要,他什么都不说,其实最能全身而退。”
张昭华的手不由得一颤。
陈瑛为什么指认纪纲,纪纲是怎么牵涉进这案子里的,自然都是张昭华的手笔。谢川的手下——他找的也是江湖人士,从陈瑛那里得到了公文,打开了监牢,告诉李贞,他这个案子皇上是必定要保陈瑛的,陈瑛若是无罪,他就要完蛋,想留个全尸都不可能,而且极可能祸及家人,给了他一条道路选择,那就是指认纪纲……
指认纪纲,这可是一般人不敢做也没有能力做的事情,然而却有很大的几率成功。因为纪纲往日的名声太臭,让人对他的话总是难以相信。另一方面则是谁也无法相信,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敢冒着激怒纪纲的危险,在公堂之上指认他。
李贞在这个选择之中,看到的最让他心动的一点是他是第一个敢指证纪纲的人,他的名声将会天下无人不知,人们提到他,自然会以“不畏权贵”、“抗辩不屈”的词汇加在他身上……人的名,树的影……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相比于以受贿的罪行而死,他自然是知道怎么选择的。
陈瑛也必须要撑到最后,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终结了政治生命,只有这样才能逃过高炽的怒火,也成为皇帝缓和各方情绪的牺牲品。
“这个案子要做成铁案,”王度道:“但凡一点尾巴,在将来都可能是祸患。”
王度劝她将李贞并陈瑛一并解决掉,将来不论是皇帝还是纪纲,都没有办法再进行查证——李贞,张昭华是同意除掉的,因为这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只有李贞的死亡,纪纲才彻底地在皇帝的心里,与本案挂上了钩。而陈瑛,张昭华并不想让他死。
第七十五章 终案()
张昭华早上醒来,从床上坐起来,一堆服侍的人就先恭贺她寿辰,她一想今儿还真是她生日,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都混忘了,也不由得笑道:“谢过谢过,都领赏罢!”
从净房出来,往椅子上一坐,就有人人来服侍。这样金尊玉贵的日子,一声吩咐,热水、胰子、毛巾、牙刷、牙膏都被宫人端过来了,伺候地详详尽尽地,只除了刷牙和洗脸用的是自己的手,其他时候,都是宫人伺候了。
给她梳头的宫人问道:“娘娘,今儿梳什么发式?”
“一窝丝吧,”张昭华想了想,道:“不用戴狄髻了,都不轻便,我现在戴什么金呀玉的,都觉得压得脖子疼。”
那宫人便应承道:“就给娘娘梳个一窝丝,顶用宝花,头匝缀以团花方块。”
她这边刚刚梳好,玉姐儿就过来了,乖巧伶俐地磕了个头道:“祝娘娘婺宿腾辉,福寿绵长!”
张昭华把她唤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李嬷嬷说你昨儿晚饭也没吃,五六日了,都吃得少,怎么回事呢?”
“就是前些日子吃了些冰镇葡萄,坏了肚子,”玉姐儿道:“现如今已经大好了。”
张昭华就道:“原来是贪凉,还以为大郎走了之后,你就茶饭不思,生把自己饿瘦了呢!”
玉姐儿一惊,看觑张昭华的神色,似乎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是玩笑,才小心翼翼道:“皇长孙殿下是我敬重的兄长——我、我有三个亲兄长,二哥、三哥的年纪,都和殿下仿佛,见到殿下,就感觉亲切。”
张昭华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只是听了这话,才感觉不对劲,八、九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呢,要是没人在她面前提,她哪里分的清楚——
收下了玉姐儿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绣帕,张昭华就让她去女傅那里学习了。张昭华对她的教养还是比较精心的,特地选了宫中几个年高德劭的女史出来,做她的老师,听说她课业是很好的,自己爱读书,和椿哥儿在一起,也多聊书史之类的,不过叫张昭华看,两个人还是一样的贪玩,尤其是椿哥儿,经常拐带玉姐儿玩耍,因为张昭华知道玉姐儿是自己想改了好玩的心思,做个娴静的女子——只不过椿哥儿偏不许,总是逗得她又复了本性。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纯洁的,复杂的是大人。
因为她问的时候,含冬就如实说了:“宫里是有些闲言碎语,说娘娘留着玉姐儿不走,是养了一个童养媳,要配给皇长孙呢。”
“大郎才十二岁,我想着跟他找媳妇?”张昭华觉得可笑:“这是哪儿传出来的?”
“也就是上一次永平公主来了,没过两天,宫里就有这样的话了。”含冬道。
“我就知道,”张昭华摇了摇头,忽然又道:“含冬,你说,玉姐儿可人疼吗?”
“那是自然的了,”湘官几个异口同声道:“见到就觉得真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玉女下凡来了,又聪明,又乖巧,又贴人心思,是个人都喜欢。”
“大郎喜欢吗?”张昭华道。
“也喜欢啊,要不然怎么成天形影不离呢,”含霜道:“李嬷嬷原先还拦着一点儿,后来干脆不也视而不见了么,皇长孙身边的金英、范弘、王瑾几个,从宫外头给带东西来,全带的是玉姐儿喜欢的,堆了一屋呢。”
张昭华“嗯”了一声,也不接着往后说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事实上,含冬含霜这两个一直伺候她的老人,现如今也不太能明白她了。
不一会儿宁国公主来了,张昭华在门口迎了她进来,宁国进了殿中,笑道:“你也是不怕凉,放了这许多冰盆来。”
张昭华就指挥太监把冰盆搬出殿外:“冰窨里的冰,白白被敲出来了,这帮皮猴看着机灵,其实一点章法都没有,只是觉得人多,殿里暑气会更大,便搬过来这么多盆冰——也不想想,这多大的地方,四周的窗户一开,风就透进来了。”
张昭华生日一般只和一些个亲近的人过,命妇们不用进宫行贺礼,她这殿里也就摆了两个大圆桌,算算人数,也许还有剩余。桌子上先摆上了新鲜瓜果,张昭华闻得这水果的清香,觉得暑热都散去了,她和宁国说了一些闲话,她知道宁国其实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说的。
“你知道吗,”宁国对她说:“我刚才一路走过来,就有些糊涂了,感觉自己像是来见懿文太子的,偏偏我还没觉得不对,直到看到殿前的人,我才想明白。在这宫里的路,走来走去,脚底板上都泛上来凉气。”
“永乐三年之后,”张昭华就道:“您也就不常进宫了。”
“我已经是失了丈夫的寡妇了,”宁国就道:“进宫来,干什么呢?走到奉天殿前,就想起这是高皇帝给我赐婚的地方,走到春和宫,就想起这是懿文太子给我送嫁的地方,在这宫里的路,我比你走了前几步,现在我是走完了,而你还要走下去。”
“你莫要怨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宁国歉疚道:“我知道你和高炽,因为李贞这案子,生了嫌隙。这是我挑起的头,我没有办法不去抓住这样一个摆在我眼前的机会。”
李贞的妻子,就是在宁国公主府邸上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我恨陈瑛,恨纪纲,也恨皇帝,”宁国道:“虽然我清楚地知道,从靖难成功的那一刻起,驸马的命就是借来的,但是我依然恨。我到了地下,一定不再袒护皇帝了,我要向爹爹妈妈,好好地告状。”
永乐二年,陈瑛参奏驸马梅殷的事情仿佛近在眼前,然而隔年梅殷就叫人害死了,一个好好的人,上个朝就能自己溺死了,张昭华至今还记得宁国公主疯癫的模样,她呼着皇帝的名讳,让皇帝把她的驸马还回来——
然而梅殷是回不来了,宁国只能学会收余恨,从此以后,世间无论多少滋味,她已品不出欣厌;万千种炎凉,也没了嗔喜之心。
玻璃心的小读者们,昨天一章掉了多少收藏?放心吧,很快甜回来。
第七十六章 金屋藏娇()
张昭华看着一桌子菜问道:“是尚食局还是尚膳监掌勺?”
“是尚膳监。好几天前马尚监就忙起来了,”湘官嘴皮子利索,道:“把整个尚膳监的汤局、荤局、素局、点心局、干炸局、手盒局、冰膳局、镏膳局、面筋局、冻汤局都提溜地团团转呢。”
“难为他了,”张昭华道:“听说今儿朝鲜、琉球的使臣到了,必然是不肯轻松了。”
韦氏、徐氏,安成、常宁咸宁几个,也凑到了一桌子上,韦氏这些年总爱往富贵里打扮,高煦都由着她去了,张昭华也一句说不得;徐氏脸色很差劲,眼下也是一窝青,原因很简单,她的舅舅宁远侯何福在前线听说数次被皇帝训斥,说他没有节度不听调遣,看皇帝的意思,宁远侯也是快要完蛋了,赵王高燧也渐渐不给她好脸色看,她的处境,的确不好。
安成嫁了西宁侯宋晟之子宋琥,咸宁嫁西宁侯宋晟子宋瑛,常宁嫁了西平侯沐英子沐昕,常宁的日子是最快活的,因为她对皇帝请求,跟随驸马去云南,这是她小的时候就有的梦想,张昭华至今还记得她扑闪着大眼睛,盯着瓶子里的凤蝶的模样,云南在现在的很多人眼中,是蛮荒之地,然而这地方有多美,只有张昭华知道。何况沐家在昆明修了八百里的湖泊,据说景色美到连飞鸟都要为之驻足。
她要去云南,皇帝自然不同意,甚至怀疑沐昕别有所图——不过常宁却说服了皇帝,这是最让张昭华感到惊讶的地方,她印象中的常宁,这样乖巧宁静的人儿,真的有执着的一面,想要去的地方,就一定会去。于是她真的去了云南,每年也会有一两个月回来,每次张昭华见她,都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过得快乐,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
没有人有她这样的福气了,或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