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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顺门这里空无一人,陈瑛就急趋上前,跪在张昭华面前:“还请娘娘明示。”
“陈大人请起啊,”张昭华道:“我可当不得你的大礼。”
“请娘娘教我,”陈瑛咬牙道:“臣不愿养痈遗患,不知道如何才能连根挖了?”
张昭华就慢慢道:“如今市井之中,小儿有个谶言,说什么‘十八子当有天下’,不知道陈大人,可曾听说?”
陈瑛确实是不曾听说,闻此不由得一震:“十八子?”
“本宫身在宫闱,都听说了这莫名其妙的歌谣,”张昭华道:“奇怪的是,皇上却不知道。按理来说,锦衣卫的纪纲纪大人是朝廷耳目,身负侦缉之责,每天数千缇骑四出,却也似乎不知道,没有和陛下说起过啊。真不知道纪大人是怎么想的。”
陈瑛和纪纲的关系,现在还是互惠互利相辅相成的,但是两人都在帝前,未免要有高有低,这一点陈瑛自己还没觉,但是张昭华早就算好了,她在纪纲和陈瑛之中,权衡利弊,选择了和陈瑛合作,因为综看锦衣卫之前的毛骧、蒋瓛,全都是被用完就扔的东西,虽然陈瑛、纪纲也是皇帝的工具,但是陈瑛好歹是个御史身份,还有个遮羞的东西,纪纲就什么都不是了,相比于陈瑛还算是“臣”的身份,他不过就是条狗罢了。
而且陈瑛来拜会高炽是正常的,若是锦衣卫头子纪纲,天天见东宫太子,别说是高炽不自安,就是皇帝也忍受不了——锦衣卫,本来就不像其他臣子,还要为江山社稷考虑,还要忠于太子这样的正统,他们就只忠于皇上一人,所以短期内收买纪纲,张昭华觉得不可能。
张昭华要和陈瑛合作,可要送上一份大大的礼,“纪大人不说,那只好由陈大人来说了,我听闻这童谣,可是想了好半天呢。什么叫‘十八子’,这样古怪的话,似乎隋朝的时候出现过。我读书不精,想来陈大人是比我清楚的。”
陈瑛自然知道,隋朝末年,天下乱了,谶言四出,最有名的就是“东海十八子当有天下”,以及“桃李子,洪水绕杨山”这样的话,十八子就是“李”,有人劝隋炀帝“诛尽海内凡李姓者”,当然天下姓李之人有千千万万,是杀不干净的,隋炀帝觉得李浑嫌疑最大,他到也实在,他开诚公布地和李浑谈了话,对李浑实话实说,希望李浑能解决自已。李浑却装聋作哑,没有自杀,宇文述伺知上意,诱李浑的儿媳文氏上书,诬告她的老公公谋反。隋炀帝于是诛杀了李浑全家。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第一,谶言这东西,相当古怪,且有非常大的应验几率,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太想在自己在位的时候,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江山社稷的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皇帝起兵之前,各地也有童谶“莫逐燕”,最后果然应验。皇帝心中,是非常在意的,想想这个“十八子”的歌谣传到皇帝耳朵里,皇上能否容忍呢?
第二,皇上不能容忍,有了杀心,但是有人脸皮厚,就是不肯自杀。于是出现了宇文述这个人,他想了办法使人诬告,最终有了“切实证据”,所以皇帝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当然陈瑛应该能从这个故事里看到,来自内部的告密,要比外部稳妥且令人相信。
第三,这个故事还有个结局,隋炀帝诛杀了李浑全家之后后,他感动地对宇文述说:“我宗社几倾,赖公获全耳。”宇文述得到了隋炀帝的宠信。
张昭华肯定陈瑛是个伶俐人,只不过陈瑛并不说话,只有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指头略动了动。
张昭华思索了一下,不由得轻笑了起来,陈瑛不敢贸然接上她递给的橄榄枝。
“李景隆之前攻打北平,”张昭华就道:“彼时城卒不够,妇女也荷戈守城,这当中也有我的人呐。”
陈瑛明白了,就道:“李景隆死有余辜。”
“陈大人是潜邸旧人,”张昭华就道:“当年你在北平任按察使,父皇可是常常夸你呢,如今天下这一间大屋子,陈大人更是执着笤帚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可不容易。只是便宜了我,住进屋子里,窗明几亮,都是陈大人的功劳啊!不过这屋子里头,今日有灰尘,明日还有灰尘,总是清理不尽,所以还要劳烦大人——不仅是皇上需要你,我和太子也都要倚任你啊。”
陈瑛顿道:“臣无功劳可夸,能为陛下效劳——”
他顿了一下,道:“能为娘娘效劳,臣万死不辞。”
张昭华微微笑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了,这江都郡主的仪宾战死了,她也没跟吕氏去懿文太子陵园守陵,还是住在耿府之中,这往来闲话也够难听的。”
陈瑛心领神会,看来这位太子妃和江都郡主,也有嫌隙。他立刻保证道:“江都郡主与公公住在一起,着实有些狼藉名声,耿炳文到底不是欧阳修、朱熹。”
张昭华心中高兴,道:“陈大人真是社稷之臣。”
她放了陈瑛离开,自己走了一会儿,见身后的人还抬着肩舆跟着,也就顺势坐了上去。
走到斋宫之前,看到一群人奔来窜去,甚至将她的肩舆都给略略冲撞了一下。两个女轿夫顿时抓了人上来,张昭华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在抓狗。
“狗,”张昭华道:“是猫儿房里的狗溜出来了吗?”
猫儿房就是宫中豢养的猫狗所在之地,宫里还有鹰房和百鸟房,张昭华也听过,只是她和高炽都不爱养这些畜生,倒是永平常宁几个各自有了猫。
“不是猫儿房的,”领头的太监磕头道:“是江都郡主之前养的一条狗儿,宫里地方大,这狗儿不好抓,奴婢们今日才看到这畜生躲在斋宫里面呢,可算抓着了!”
之前江都郡主豢养了许多鹰犬,说是在她的寝宫里看到了狐鼠。燕王即位后,清宫三日,许夺太监宫女死了,却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偷偷活到了现在。
“听说这猫儿房的公公们和其他房的都不一样,还要给猫啊狗啊,分个三六九等。”张昭华就意有所指道。
“不敢不敢!”这太监连连否认:“冤枉!”
“是江都郡主给分的高下,”管事的人争先恐后道:“她身边的几只猫狗,都叫什么大管事、二管事,宫人见了,都要避着走!”
张昭华看到这一只小黄犬被捉住了四肢,凄惨地嚎叫着。见张昭华盯着这狗看,那捉狗的人害怕这狗叫声令她不喜,顿时一刀下去,将狗的半个嘴巴豁开了。
“瞧瞧,一个主人败落了,她的狗,也就是这样的下场。”张昭华冷冰冰地说着,心中也是一片冷冰冰:“这真是个好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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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大鳗鲡()
张昭华手上拿到了谢川的报告,说王度已经从山东押来了,关在锦衣卫诏狱之中,这是他的心腹办的,而纪纲还不知道这事儿。
张昭华现在私忖了一下王度的模样,在山东动用了酷刑折磨,然后一路来到南京,还要下诏狱之中,不知道精神状况如何,还有没有当初那种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总之她是很期盼见到他了,反正火候也差不多了。
“托个信给我大哥,”张昭华对亦失哈道:“叫他把王度接回去吧,好好养伤。”
亦失哈领了信退下了,张家因为从龙之功,张麒被封做京卫指挥使,而张昶被封进了锦衣卫里,任指挥佥事,张升因为功劳卓著,给了府军卫指挥佥事的官儿,但是张升辞去了,皇帝按照之前许诺的,给他的船队开辟了河运,同时许他包揽跟蒙古人的生意。
张昶在锦衣卫里,占了名额,官儿也不小,张昭华知道他本事,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早都再三嘱咐了,要他光看不说,做个聋哑人最好,张昶也确实这么做了。所以张昭华倚任的只能是谢川。
“东海走脱了一条大鳗鲡,”张昭华高兴地哼了哼歌谣:“他去哪儿了呢?”
椿哥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鼻子上手上全是墨水,他瞧到张昭华心情好,也嘻嘻哈哈接腔道:“它在海里呀,东海那么大哩!”
“东海确实大,”张昭华道:“但是我的网也大,将他捉住了。”
她说着绕到他身边,检查他的功课。椿哥儿的功课就是写大字,他现在字写得歪七扭八地,皇上专门让学士沈度给他写了帖子,让他照着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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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既得利益()
张昭华将礼单拟好,匆匆赶往坤宁宫里。
三王子高燧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的,虽然有礼部的官员操持,但是张昭华自然也是要插手管的,朝廷出的七万两银子除了用于大婚仪式流程之外,至少一半要用来采买嫁妆。就像当年永安、永平几个的嫁妆都是江南的木料、江南的工艺,这一次皇上也将太监派到江南采买。
“这些东西的做工,就是苏杭之地的款式。南边和北边不同,北边妇女衣饰,七八年一变,而江南妇女两三年就变一变。首髻之大小高低,衣袂之宽狭修短,花钿之样式,渲染之颜色,鬓发之饰,履綦之工,都是跟南边的风。像这样的首饰簪子,在江南那边早都已经不时兴了。”张昭华指着自己头上的钗子道。
“那嫂嫂怎么还戴着呢,”咸宁也在徐皇后身边,道:“这钗子做工什么的,都很老旧了。”
“那还不是因为是你大兄给我买的,”张昭华就乐呵呵道:“洪武二十九年正月里头,就在秦淮河老门东首饰店里面订做的,当时喜欢地不得了,戴旧了也舍不得扔啊。”
徐皇后把她召到近前来,也仔细看了看,道:“这钗子太老了,熔了让银作局给你重新给你做几支。”
“嫂嫂娘家,不是有银楼吗,”咸宁道:“这一次三嫂的嫁妆,怎么不交给娘家人来办呢?”
“我那个二哥,”张昭华道:“做的主要是粮、盐、木材生意,银楼是依托这些主业办起的副业,并没有指望挣多少钱,所以才在北平六府,开了三两家,都是每次打南边上来,带来的新款式图纸之类的,才比别家卖的好一点,要是没有个自知之明,敢往江南发展银楼首饰,那是决计争不过的,开不了两三天就关门了。”
张升没有在江南开银楼,却试着发展了钱店,名字就叫庆元,他聪明得很,先拢了一批靖难勋贵跟他合作,将钱存在他的钱店里面,周转非常得力,现在听说一些豪富也开始关注他的钱店,因为张升的钱店,现在可谓是非常稳固,这是因为他本身作为外戚,而且是太子外戚,这就是一个引人注意且令人趋之若鹜的身份。
但是这次的嫁妆张昭华没有叫他包揽,当然从中是可以赚一大笔银子,但是得罪了宫里太监的发财之路,如今这些太监可不比高皇帝时候,是屏气凝神什么都不敢做,而是开始被派出去完成重要任务,以茶换马都是轻的,如今宦官可以跟随总兵出镇贵州、广西、宁夏这些地方,甚至还赐了他们奏疏直走急递铺的权力。
宫里采买首饰的旨意到了江南地界儿,这些太监们,就会去找江南的大户。这些人手里有银匠、有花样,还有走私贸易得来的宝石——屡次禁海,对世家大族来说,是没有什么用的。把这桩大单交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