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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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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记仇,记仇!”王氏忍不住拍了她两下:“你把俺的乖孙孙打成那样,还能吃得下饭?”

    张昭华翻身而起:“我打他,为的是谁?公公婆婆还没有教训我呢,先挨了亲老子娘一顿打!”

    王氏“哎呦”一声还待要说话,却听见椿哥儿那里也大大地“哎呦”了一声,吓得三人急忙去看,却发现他只是学着王氏说话,还学得惟妙惟肖。

    张麒和张昶都不在,今儿刚好下地去了,小宝如今八岁多了,送到私塾里念书,中午也没有回来。饭桌上,椿哥儿因为今天被强行捉住剃了头发,心情很是不爽,一双手翻来覆去不停地敲着桌子,还去拉扯旁边乖巧吃饭的婧婧。

    他一边捣蛋,一边偷偷看着张昭华的神色,见她似乎快要忍不住了,又立刻停息了,往嘴里大口憋着饭。

    用过了饭,张昭华就独自一个人来到了东屋里,这一座客房里,没有住着教书先生,而是被张昭华软禁了一个人。

    她轻轻走进去,就看到偌大一个屋子里,四处地上都散落着书,一个人只着单衣,仰躺在大桌上打着呼噜,也幸亏屋子里架着两个火盆,要不然这人没被冻死,张昭华都要觉得奇怪了。

    走得近了一点,又发现这家伙披头散发,还光着脚,一副无行的模样。张昭华不由得无声地笑了一下,也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又从地上捡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张昭华知道他是装睡,这人肚皮起伏地并不均匀,呼吸也是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她慢慢翻看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论语》,而书中许多地方,做了不一样的标记。

    她再仔细一看,发现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全是“忠”,比如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张昭华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见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身坐起来,用一种警惕并且轻蔑的眼光打量着她。

    张昭华微微一笑,道:“王先生,大名久仰。”

    这个人就是她在彰义门捉住的人,是策划了崇仁门叛乱,差一点酿成大祸而又成功脱逃的人,名字叫王度,字子中,归善人。在洪武年间,用明经荐为山东道监察御史,还是个官身。

    他来北平,其实是被刑部尚书派遣过来的——当时耿炳文驻真定,朝廷另设平燕布政使司,以刑部尚书暴昭掌布政司事物,暴昭调王度过来,帮助伐燕。然而很快耿炳文用兵失利,而王度在混战之中,没有进得去真定城中,他只好跟随官军投降的士卒,被押送去了北平。

    他进入北平城中,就立刻用计脱身了,扮作一个乞丐,将北平城转了个遍,了熟于心——他原先等着李景隆大军开到,北平城指日可破,却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坐弃大好时机,他发现不能指望这人,便自己筹谋里外夹击破开一门,九门之中,崇仁门是个薄弱之处,他当夜仿造文书投入仁寿坊之中,骗得一群贫民信了他的话,然后第二日碰上了官军攻打崇仁门,这些人在他的带领下,差一点就举事成功了。

    之可惜官军的攻势并不长久,要不然城门一定守不住——他现在越想李景隆这个人,越是生恨。这人因为他带着人举火,居然以为是援军来增援崇仁门了,不辨明白,就下令撤退,害得他这一场谋划落空。

    之后王度不得不再次躲藏起来,等到之后瞿能攻打彰义门的时候,他才冲出来,准备要跟随瞿能而去,却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女人拦下了,还弄到这个地方,被人牢牢监管起来。

    “燕世子妃,”王度的口气是在难以说是恭敬:“也是久仰!”

    “听先生这口气,”张昭华戏谑道:“还在为我那一日捉了你,生气呢!不过也是,你要是没被我捉住,现在早就回了南军大营里,而我北平城,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先生的建言下,守得住呢!”

    “北平城深不错,”王度道:“但并不是攻不下来,要不然瞿能也不会攻进来了。这一次,天赐良机给李景隆,却叫他败坏了!他这个蠢笨如猪的东西,明明是个赵括,还自以为是韩信李广!我呸!我的话他会听吗?”

    “李景隆胸无点墨,偏偏还妒功忌能,”王度冷笑道:“要不然不会中了你们的计策,将瞿能收监起来——”

    张昭华心里点点头,她定计离间瞿能,并没有告诉王度,王度只是凭他对李景隆移师十里的观察,就推测出这边用了离间之计,当真是智算过人。

    “皇帝识人不明,”张昭华就道:“任用李景隆这样的人,注定失败。你也是个智识杰出的人,不会看不出天下大势的,一身才学,总不能空负了,何去何从,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王度先是冷笑了一下,然后又仰天大笑起来,最后笑得几乎岔气:“我何去何从?我死忠死孝而已!”

    张昭华也冷笑起来:“建文有何恩义,让你唯死以报?”

    王度霍地一下站起来,“昔年高皇帝以武功得天下,专意右武,重武轻文,左班不得望幸,也无长短可效,不过定制度、修诰章,奉上旨而已。直到主上嗣位,注思讲学,恬武竞文,于是翰院有锡谥,尚书登一品,左班文臣感怀于心,莫不涌跃致身,趋死如归!我王度不才,并非武人,三尺微命,一介书生,也感恩戴德,死而不弃!”

    张昭华即使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在这一刻,却也无话可说。

    确如王度所说,高皇帝以武功得天下,勋戚多是统兵将帅,诸王也以能节制诸军而增加了自己的威权。相反,文臣地位甚低,而高皇帝晚年对功臣的诛戮,并未触动武人的根本地位和种种特权。他杀的只是一些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高级将领。

    高皇帝的手上,文臣如同犬马,不光是解缙一个人这么觉得,其他用事的文官心中,大抵都是这么个想法。而建文帝即位以来,一改右武轻文之策,“归重左班”,着力提高文臣的地位。他不仅升高六部尚书的品秩,赐文臣谥号,而且大开科举,重立国朝以进士为正途出身的官场原则,这对在洪武的高压政治里幸存的文臣,不啻于是天降的甘霖。

    而与此相反的是武将勋贵们,因为文臣地位的提高势必使他们的权益受到抑制。他们对建文新政的不满是必然的,这就是为什么燕王靖难,很多将领临阵投敌,半推半就,或者不战而溃,甘心虏缚,这些人还多得是都督指挥使。

    而相比于武将,文臣的气节实在令人赞叹——仅北平所属郡县官吏,并不是都像郭资、吕震、墨麟一般选择投效燕王,有二百九十一人选择弃官而去,或者死难,他们拒绝与燕王合作。许多人慷慨就戮,用就义者自己的话说,是“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除了要尽那点君臣节义外,主要的就是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主张。他们宁肯为建文新政殉身,也不愿再回到洪武式的暴政之下去。

    就像张昭华身边的含冬含霜一样,原先在宫廷之中,规矩严苛,张昭华见到的她们,就像木偶一般,跟她到了北平,似乎才有了生气,就像是被风刀霜刃欺凌过的花朵,见到一点温煦的阳光,就奋不顾身一般。

    张昭华不自觉地涌上了一点泪来,她也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只是很快散去了,道:“一点点恩义,就足以让你们舍生忘死了吗?”

    “这一点点恩义,万千难求,足以令人感遇忘身,”王度道:“难道还不够吗?”

    “建文帝只不过抬高你们,打压武臣罢了!”张昭华道:“他没有手段平衡文臣武将之间越来越凸出的矛盾,若他有唐宗宋祖一般的能耐,如何会酿出靖难的兵祸来!”

    靖难之役是革新与守旧之间的斗争,以燕王和军人集团为一方,他们极力维护祖制;以建文帝和文臣集团为一方,他们要推行新政,一方要保持和扩大自己的既得利益,,另一方则希望较多地参与政权,变更旧制,这就是这场斗争的实质。

    “高皇帝专意右武,而新帝专意右文,”张昭华道:“文武之间,只有和平演变的过度,没有说一年之内,一蹴而就的。你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殉身,殊不知任是何人坐了那个位置,都会逐渐提高左班文臣的地位,而手段却不知道要比他高明多少!他闯了这样大的祸,后果却叫你们背负了!睁眼看看吧,你们忠贞的君王,实际上是个什么都不懂、还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罢了!一点点的恩义,就收拢了被高皇帝磋磨的士人之心!”

    “那又如何?”王度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道:“吾道一以贯之。”

    张昭华道:“你是什么道?忠君之道吗?你也是孔子门徒,说起来根本没有参悟孔门的道理!”

    “我倒要洗耳恭听,”王度眼里也露出了戏谑的神色:“要听听世子妃的高见大识。”

第四十二章 劝降() 
“孔子本人,并不是个忠君的人,”张昭华道:“生于鲁,长于鲁,仕宦于鲁,最后却抛弃鲁定公而周游列国了,他不论去哪个国家,都希望自己的学说得到推广,所以若是按照所谓的‘忠臣不事二主’的观念,孔子岂止是贰臣,他不知侍奉过多少君主,不知是多少臣了。管仲事公子纠,公子纠被公子小白逼死,管仲转事公子小白。这样的不忠,连子贡、子路都对管仲有意见,但孔子肯定他,甚至称他为仁人。”

    王度无动于衷,张昭华就继续道:“孔子的忠恕之道,只是要求忠于自己的职守,忠于自己的道义,忠于自己的良知,与忠于国君本人,不论是非曲直,唯君主的意愿是从,完全不同。”

    《孟子?滕文公下》里面有一个故事——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齐景公打猎,用旌旗招唤虞人,虞人不来,齐景公要杀他。为什么这个虞人不应招呢?因为古代君王打猎时有所召唤,要用特定的东西召唤特定身份的人,旌旗是召唤大夫的,弓是召唤士的,皮冠才是召唤虞人的。这个虞人因为齐景公不按礼的规定召唤他,他就坚持不应招,甚至为此不怕弃尸山沟,不怕掉脑袋。如此坚持职守,孔子很欣赏他。

    这个故事很好地诠释了“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理念,而孔子所赞赏和鼓吹的,乃是这样的“忠”。这样的“忠”,其实乃是指忠于原则。

    “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这是孔子的原话,”张昭华道:“孟子的原话是,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君臣的离合,以道是否相同为前提。”

    “我看建文帝的道,”张昭华一边观察王度的神色,见他果然有些怔忡,便趁热打铁道:“在周官,在麻冕,在井田,这是你的道吗?”

    “一个读了圣贤书的人,”张昭华道:“难道不是为了致君尧舜,难道不是为了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你和他的道,既然不一样,那君臣之间,不是以道合,而是以义合。”

    “义是没有选择的东西,”张昭华道:“就是那一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看到靖难兵起,觉得要以身殉主,才是正确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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