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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素来知道余逢辰的性子,知道他迂腐,便早早将他管束起来,就是不想听他忠君事父义正言辞的话,没想到余逢辰打心里也能想着他,心里不由得一热。
燕王便道:“矢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步走出,不再回头!你莫要再说了,速速避去后殿,免遭兵灾!”
余逢辰牵住他的衣角,并不松开,依然在泣谏,燕王却不能再管他了,便抽出剑来,将他拉住的衣角割开,没想到余逢辰忽然抓住了剑尖,将一柄长剑送入了自己的腹腔里。
“君、父两不可负!”余逢辰瞪大眼睛:“燕王!你听我的话啊!”
燕王的心被撼动了一下,可是也就那么一下了,他抽出长剑来,看着剑尖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滚落了,不由得长长哽咽了一下,然而很快他这种可以称之为哀痛的情绪就被耳边的喊杀声震去,他不再有第二眼的顾念。
就在燕王率府内仅有的二百侍卫在端礼门厮杀的时候,却没有想到王妃的中殿也并不安全了,高燧冲进殿里,“广智门被军士冲破了!快走!”
广智门就是北门,在中殿之后,算起来距离中殿也就隔着一个花园和长廊、歇房,殿中的女眷惊叫起来,徐王妃道:“不要慌!人跟我去歇房!”
歇房距离广智门反而近了,然而徐氏坚持要去的原因就是歇房里有几十柄火枪、梨花枪,统一收在一个箱匣里,而拿了火绳枪的高燧和袁容、李让三个,之前手刃了三五人,颇为费力,李让甚至还叫人劈中了肩膀,如今有了火枪,俱都轻松许多。
女眷这里,张昭华和徐氏两个会使火枪,含冬聪明一些,会点梨花枪的引信,她很快教会了含霜、湘官几个,还奔过去给高燧几个点引信。
火枪比梨花枪好使,但是敌人多的时候,就要用梨花枪,梨花枪这个东西出现在南宋,到了国朝,改进一步,就像高燧手上的梨花枪,枪柄6尺长,末端有铁钻,枪头1尺长,枪头下夹装两支喷射药筒,用引信相连。使用时两个药筒相继点燃喷射火焰;枪头两侧有钩镰状的铁叉,两长刃向上可作镋用,两短刃向下可作镰用,含冬几个将铁筒引信点燃,高燧发射出去,就要赶紧向后避一避,因为铁筒内装毒药,打出去之后一阵毒风,四五个兵士没有被火药打中,但是中了毒风,鬼哭狼嚎,被李让和袁容用火枪打死了。
攻入广智门的军士其实并不多,前后约莫二十几人,高燧在歇房角门设伏,一连击毙了十二三个,但是密集的枪声一定会引来更多的敌人,徐王妃知道这一点人往审理所的方向跑,张昭华听到一声尖叫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居然有一个兵士追了过来,手上的尖刀就朝着一个被裙子绊倒的宫人去了。
她立刻发动手上的火铳,一声爆响之后,这个兵士惨叫着扑滚在地,张昭华看得清楚,这一发火药打中了他的腰,腾出血雾来,立刻使他滚倒地上惨叫起来,而那个宫人一翻身爬起来,居然抢过他的尖刀来,狠狠往他腿上戳了三五下,才提着刀朝她们的方向跑来。
刺鼻的硝烟味弥漫,也有粉尘飘散起来,张昭华刚才救下的人不是别人,是韦氏。张昭华见她勇气可嘉,又见左右宫人只是惊惶趋避,就喊她们捡起地上的梨花枪来,这些枪是打完了铁筒里的火药来不及装填铁筒,丢弃在地上的,然而这种枪枪头两侧有铁叉,两短刃向下可作镰用,又能刺又能叉又能钩,最起码有近身防护的,抓在手上总比手无寸铁的好。
耳边轰隆几声,又有三个追击来的兵士被打飞出去,滚在地上哀嚎着。然而随着追击的人的迫近,就算高燧这样善使火枪的,连发也不中了,张昭华知道到了近身肉搏的时候了,所幸审理所也到了,大家跃进去,勉强将门合上。
审理所这个地方的墙壁,比王府之中其他墙壁要高广深,因为这地方前面是审理的地方,后面就是一个小监狱,关押王府之中的犯人的,但是再高的墙壁也不能说有万全的保险,高燧把人轰进内堂去,他耳朵灵敏,似乎听到有人在高墙下逡巡,对李让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个蹲在墙根下,一个立在台阶上,果然不移时,就有人借力翻了进来,李让眼疾手快一枪打过去,偏偏擦着这人的耳根过去了,高燧再发一枪,也就打不中,两人只能扑过去,混战了起来,最后袁容赶过来一刀劈下,将这兵士半个脖子砍下来,鲜血从断颈处喷散出来,溅得三人满身都是。
他三人气还没有多喘一口,忽然听到内堂里面失声尖叫,急急奔过去,却见内堂后门居然有撞击声,审理所后门旁边本来有个不显眼的角门,平常是供人方便去官厕的,这些追兵实在是狡猾,不知道怎么居然发现了,攻破了角门进来,不一会就隔着内堂一道后门了。
后门是木门,而且雕花,中间一半镂空着,决计守不住多时,张昭华还在四面徘徊的时候,却听见王妃道:“横五纵三,薄中厚方,列阵——”
跟随王妃身边的十七八个宫人并嬷嬷,便将手上的梨花枪横扫起来,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方队,然而这方队一排五个人里,中间只有一个人,两侧却站着四个人,中央虚弱,而两翼坚强有力,随着喊杀声从外面冲破一个人进来,迎面就撞上梨花枪的铁叉上,这兵士被刺中,立时身上就是一个巨大的窟窿,然后铁叉一抽,就是鲜血狂飙。这还不算完,猝不及防的兵士身后又伸出来几把枪,又从后背上将这人刺穿了更多的血洞。
门一旦被打开,就有更多的人钻了进来,然而这战阵也变了起来,合左右翼为一队,第二排的人也合为一队,在后策应,如敌朝左而来,则变偏左阵。敌朝右而来,则变偏右阵。一下就有七八个兵士被刺中,在地上翻滚着,被高燧补了刀杀死。
张昭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阵,也见识了这战阵在近身战的巨大威力,她见王妃身边的人,都十分得力,而回顾自己身边的宫人,自顾不暇,勉强有几个捏住了手里的刀枪,却不能奋勇直前,她不由得暗恨起来,心里生出早晚间要训出一支得用的人的想法。
这边战况激烈,喘气间敌人源源不断地上来,更可怕的是他们后背居然也来了敌人,内堂的大门也被攻破了,张昭华趁着距离适当,连发了几枪打过去,袁容臂力超强,手一伸将手中的梨花枪投掷出去,从一个兵士的脖颈穿过,带着他旋转着飞滚下去。
四处都是哀嚎挣扎之声,因为她们这里被军士拖走了三四个人去,死状酷烈——而张昭华又看到乳母花氏躲避不及,居然也被一个兵士抓住了胳膊,而她的怀里还抱着椿哥儿。
“椿哥儿——”张昭华霎时间肝胆俱裂,她手里的枪也拿不稳了,居然滑落到脚下来。
这个军士显而易见也发现了花氏手里的襁褓,也发觉了这个襁褓中婴孩的不同寻常,因为他捉住了这个妇人,燕王的女眷明显就慌乱起来,有三五人奋不顾身地扑过来,然而他已经从花氏手中夺过了襁褓,听着这婴孩的啼哭声,毫不犹豫地朝地上摔去。
花氏大叫一声,居然挣脱了他,伸手将婴孩接住了,然而这军士的尖刀也斜刺了过来,竟将花氏捅了个对穿。剧烈的疼痛让花氏将手中的襁褓飞脱了出去,却离这兵士更近了。
高燧冲来,手中提着腰刀,他身形一转,斜劈而下,一刀就将这兵士的胳膊斩断,然后还没来得及再劈一刀,却又从斜侧里杀出个军士来,架住了他,逼得他连连后退七八步,还被刺穿了肩颈。
张昭华抓着空隙放了几枪,没有一枪打中的,她跑了两步却被裙子绊倒,一抬头就看到那失了一条胳膊的军士又提了刀上来,朝着地上哇哇大叫的孩子捅了过去。
张昭华似乎都能看到鲜血在空中喷撒,这一刻她几乎充满了绝望,然而这时候忽然有个灵活的身影扑了过去,她没有去抢地上的孩子,反而拖住了这军士的后腰,带着他往地上狠狠一摔。
含冬连滚带爬地将椿哥儿抢夺回来,却见韦氏灵蛇一般跃起来,手一伸去抠挖这军士的眼睛,也不知道抠挖中了没有,总之居然当真从这军士手上逃脱出来,张昭华见这军士也翻了起来,便对着他放了两枪,总算一枪打中了,他惨叫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中喷出,仰躺了下去。
空气中充满了让人心寒的血腥之气。敌人渐渐涌过来,前方的战阵已经不住,马上就要破了,幸在此时,张昭华忽然听到袁容的高喊:“世子来了,咱们有救了——”
她听到外面果然喊杀声四起,心中大振,也弃了火枪,拾检起一柄刀来,朝着最近的军士兜头劈过去,砍断了这人的肩胛和脊柱,眼见他嘴巴里喷出大口的鲜血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张昭华有一瞬也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开枪取人性命和用大刀刺入肉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她之前听闻,对生命的剥夺,随手掌握别人生死的那种感觉是会上瘾的。她发现自己这样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再提刀去了结第二条生命的时候,似乎一点都不需要犹豫了。
高炽带着纪善所的几个师傅,以及李兴、海童十几个宦官冲进来,李贤原是蒙古人,相当悍勇,一刀就将一个军士由上到下劈砍成两半边,周边的军士见到这情景,不由得面无人色,扔下手中的兵器就跑。
张昭华和十几个宫人茫然追逐起来,她们没有其他反应,见到人跑了,第一反应就是去追,而张昭华踩到一截血泡上,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从一个军士腹腔里流出来的肠子。
这一下好像让她回魂了过来,脸色惨白,抑制不住呕吐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是如何被搀扶离开了审理所,最后还是椿哥儿的哭闹声音,将她唤醒过来。她一把捉住了椿哥儿,将他从襁褓里提出来,前后左右地看了许久,发现一毛未损才长长出了口气。
府内的战斗已经结束,燕王和得胜归来的张玉朱能合击击退了端礼门的军士,此时燕王带着侍卫,往北平九门去了,明日一早必须夺取九门,控制北平。
高炽为防流兵再次冲击王府,将人带入地穴之中,地穴之中有足够的兵器,甚至还有粮食储备,十分安全,只是蜡烛这东西不敢多燃烧,害怕氧气不足,众人便在黑暗之中,心跳如鼓地起来。
“体仁门和遵义门险险守住,”高炽道:“广智门被冲开,但是端礼门的伏兵被父王败退了,若是府中再多些人,咱们也可以守住广智门,这样王府就安全了。”
大家都知道待在地穴之中不能长久,必要冲出去据险而守,还在计议之时,不知是谁撞了一下高燧,疼得他低低地啸叫了一声。高燧肩颈处一条大口子汩汩地冒着血,寒英和张昭华两个给他包扎住,却听他道:“明日一早,若是北平九门没有被咱们拿下,那今夜就算是守住广智门,也无济于事了。”
这一句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袁容就问道:“听闻月余前,张昺谢贵两个,曾将九门守卫撤换过一次,就怕这些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