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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顾公子这话说的,这一杯还真不能不喝。”范九斤笑眯眯的,一口饮干了茶水,然后脸一抽,吃茶跟吞黄连水似的。习惯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人,真心喝不惯这苦淡无味的茶水。
白玦瞪着他,嘴巴撅起,心里只悔沏茶的时候,没往范九斤的茶里真的加一把黄连。
千户大人自然没注意到童儿的心情,放下空空的茶盏,这才笑道:“都是托顾公子的福,礼当回敬。”说完,不见白玦有动静,他眼角一挑,斜睨着童儿。
“小哥儿,愣什么呢,斟满啊!”
白玦:“”
斟你大爷!骂归骂,手上却老实,把空空的茶盏里斟满了茶。
沈碧空也不客气,理所当然的受了范九斤这一敬。而后,蔷薇架下便是一片沉默,只有风吹动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混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三两声鸟啼,宛如天籁。
隔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范九斤才苦笑起来,拱拱手道:“顾公子,有事请明言。”却是他耐不住性子,先开了口。先出声者势弱,心理上输了一着。
沈碧空这才微微一笑,抬眸道:“范大人养气的工夫还要多练练。”
跟一个平民出身的武夫比养气工夫,嗯,算他以强欺弱,胜之亦不武。
范九斤几乎想翻白眼了,不过看着沈碧空微笑的表情,他又强行把这冲动压了下去,在这妖孽面前做任何粗鲁的动作,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顾公子,范某都认输了,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明人不说暗话,咱开门见山行不行,总不能光让我吃这苦苦的茶水吧。”
“范大人直爽。”沈碧空失笑,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石桌,略微沉吟片刻,才道:“恕我冒昧相问,范大人志向何在?”
范九斤怎么也料不到他竟然有此一问,愣了半晌,才眨巴着眼睛,嘻嘻笑道:“自然是升官发财。”不然他好好一介良民,干嘛要进东镇抚司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
“升多大官,发多少财,才算志得意满?”沈碧空目光灼灼。
范九斤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官至一品,富可敌国,此世上无人不愿者也。”
这话一说完,他眼中的精光便渐渐收敛,于眼眸深处,化作两团名为野心的火苗。
“好,有大志。”沈碧空抚掌而笑,他最喜欢晶莹剔透如明月的少年,第二喜欢的就是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前者可娱心,后者可为助臂。
范九斤看着他若有所思,目光也变得晦暗不明,反问道:“不知顾公子志向何在?”
“你猜?”沈碧空侧头微笑,苍白透明的皮肤,此时泛起了丝丝红晕,如霞染碧空,灿然生色。
妈的,妖孽!
范九斤被这霞色刺得晃眼,忍不住暗骂一句,转过脸去,一把抓起茶壶,仰着头咕噜灌了一气,然后卷着袖子一擦嘴,愤愤道:“自相识起,顾公子便对范某一意亲近,所图者,总不会就是一个顾平吧。”
起初,范九斤还真以为沈碧空就是想弄死顾平,才刻意亲近他,但随着接触渐多,才慢慢察觉,这顾家,根本就没在沈碧空的眼中,摆弄顾家跟猫戏老鼠似的,不是报仇,就是好玩儿。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不是报仇,这妖孽究竟目的何在?
沈碧空被范九斤的表情逗乐了,半晌,才笑道:“我看这天下,杂草野蔓遍布,使得良谷难生,欲烧出一片沃土,只缺一点燎原之火。”
野心就是火苗,范九斤不缺野心,能不能成为火苗,就得看他怎么选择了。
范九斤虽然才华横溢之辈,但这点隐喻还是能听出几分意思的,明明白白的招揽之意嘛,整个人顿时目瞪口呆,脱口道:“你逗老子呢!”
招揽是什么?有权有势者,那才叫招揽,这妖孽虽然很妖孽,但论地位,不过是暴发户家的旁支子弟,还是个白身,在他这正儿八经的五品武官面前,怎么都跟有权有势搭不上。他凭什么招揽,更可笑的是,招揽的还是东镇抚司的人。
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挖东镇抚司的墙角?太可笑了!可范九斤笑不出来,面对着沈碧空投来的目光,幽深如海,辽远如空,他只感到阵阵心悸,仿佛对面之人给出的,是一个将会影响他一生的重大选择。
“我在邺城还会停留十日,范大人不妨好好考虑,即使一时不能定断,也无甚要紧,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沈碧空端起了茶盏,却不饮,只拂了拂上面的热气,然后又放下。这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范九斤还当他要长谈大论的摆出种种好处来诱人,招揽嘛,不给好处叫什么招揽,哪里料到沈碧空屁的好处都没给出来,就这么赶人了,愣了半晌,才拱拱手,起身就走,走出两步,又蓦然回身,沉声道:“顾公子底气何在?”
一介白身,凭什么招揽他这五品武官。范九斤想来想去,觉得这不是沈碧空自己在招揽人,而是替人出面吧,他问底气,其实就是问沈碧空背后的人。
“你想知道?”
沈碧空又笑了,问得好啊,问了,就代表心动了,这就是他的机会。
“十日后,你带人到富春山庄来,我再送你一功,助你平步青云。”
范九斤眦了一下牙,没答应去还是不去,只又问道:“为什么是我?”
这天底下,想收卖他的人多的是,但招揽他的,眼前之人是头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东镇抚司权重势大,然而名声狼藉,看不起他们的人,比畏惧他们的人还多。
沈碧空眉尖微挑,眸色流光,露出了一个再真诚不过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呀!”
卧槽!范九斤脚底下一崴,差点摔倒,亏得身边正好是座假山石,他撑住了还没真摔下去。顾不得狼狈,他匆匆一揖手算作告辞,离开时步履略乱,最醒目的是耳根子,红透了。
沈碧空禁不住大笑起来。
“公子”白玦委屈的声音在旁边幽幽的响起,“您下次调戏人的时候,能不能品味高一点?”
笑声戛然而止,沈碧空:“”
第二十一章看戏()
范九斤走了没多久,顾三爷就一脸委委屈屈的来了,坐在沈碧空面前,欲言又止,心不在焉的举起茶盏,都没注意到那是用过的,一口饮尽,热气散尽的半盏茶水直接凉到了心里。
“被赶出来了?”沈碧空表情似笑非笑。顾三此时本应在招待许猛,却一脸委屈的跑到他这里来,不用说,是让后赶去的顾平给支开了。
烂泥就是烂泥,怎么都扶不上墙。
顾三爷脸涨得通红,再被沈碧空语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讥讽一刺激,猛的将茶盏往地上一摔,道:“大哥太过分了,不是我请了许大人来,他还躲在书房里发抖,凭什么连个陪客的资格他都不肯给我,他竟然让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坐陪,也不给我出头的机会。”
沈碧空也不接口,就看着他在那里发泄。
“平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使唤我跟使唤龟孙子似的,我吭过一声嘛,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我大哥,所以我听他的,但是他呢,在外人面前一点儿颜面也不给我留,我我再没本事,他妈的也是要脸的!”
茶壶落地,碎片四溅。
“还有他那宝贝儿子,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我是他叔,他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仗的是谁的势?我呸,他顾平平时倒是横,怎么刚才被人堵门的时候,没见他吭一声啊,说白了,也是个废物!”
顾三爷骂得激动,再要拿什么东西摔下去以壮声势,偏偏手边没了可以摔的东西,石桌上倒是还有一只茶盏,却摆在沈碧空的面前,他没那胆子去拿。
白玦小童儿多有眼力劲儿啊,连忙把手中的茶盘递了过去。反正都是顾家的东西,全摔光了他也不心疼。
顾三爷接过茶盘,用力一摔,没碎,茶盘是竹制的,当然比瓷器耐摔,也就裂了几条缝,捡起来还能继续用。没达到想要的效果,顾三爷好不容易攒起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个一干二净,跟落水狗一样,垂头丧气的又一屁股坐下来。
“己千堂弟你上次说的,我我老子他妈的干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条吃屎的狗,本就被沈碧空有意无意撩拨起来的野心,在今日被彻底激发出来。
送走顾三爷之后,沈碧空就离开了顾府,又住回了富春山庄,对外嘛,自然是宣称顾三爷把他赶了出来,把这一记黑锅结结实实的扣在了顾三爷的头上,赌徒们可高兴了,绞尽脑汁要利用这个机会把沈碧空弄死,再栽到顾平头上去。
这一出把顾平气得够呛,眼看再有两天那巨额赌金就能拿到手了,沈碧空偏偏脱离了他的眼皮,谁能保证这两天不出意外?
据说,顾平和顾三爷大吵了一架,有没有动手不知道,反正结果是顾三爷摔门而去,直接跑到登闻鼓前,敲鼓状告顾平卖官鬻爵,惊动了楚皇,还没等楚皇着有司查问,长安伯府就乱了套,说是顾平听说顾三爷去告了他,直接气了个半身不遂,中风了。
这一幕发展直转急下,看呆了许多人的眼,连楚皇都懵了,玉妃这时候跳出来哀哀哭求,楚皇都心软了,偏顾三爷是敲登闻鼓靠的状,闹得太大,御史们一个个跳出来非逼着楚皇要彻查到底,楚皇想把这一状按下去不理都不行,没奈何,只能一狠心把玉妃暂时禁足了。
也就在这时候,赌票到期,赌徒们输红了眼,不是跳脚就是叫骂,而却沈碧空还好端端的在富春山庄待着,与凌寒隔案对坐,气氛融洽的闲聊。从顾府一出来,他就向谢谨言讨人情了,有梅花卫在侧相护,那些赌徒们想暗里害他,门儿都没有,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凌寒会亲自来,而且陪了他整整两日一步未离。
深情厚意,自然令人感激,不过沈碧空自问他和凌寒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意,所以凌寒这般抬举维护,倒真让他越发看不透了。不过他向来不怵与人勾心斗角,两天来,闲聊对奕,外加看戏,日子倒是过得一点儿也不寂寞。只是拼心眼儿却没拼得起来,凌寒根本不与他斗,话题但凡斗起了机锋,就被硬扯到了风花雪月上,倒教沈碧空一腔斗志无处洒,都付了落花流水。
外间风起云涌,而这小小的雅院里,却是一派风流,温暖的阳光穿透树荫洒落一地,几株月月红花开正艳,引得蜂蝶徘徊飞舞,小童儿客串了一回乐师,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竹箫,一曲杏花天影吹得似模似样,就是按剑立在庭间的死人脸罗峰,稍稍有些刹风景。
一名梅花卫匆匆从外间奔来,并没有注意到这刹风景的存在,而是一眼被坐在花间对饮的两人吸引过来,一个白衣无染,妖孽天成,一个青衫飘飘,清贵无双,竟是各有风华,俱为绝世。
呆了片刻,这名梅花卫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伏身下拜,高声道:“报顾平卖官鬻爵的罪证,已被呈送楚皇案前,群臣激愤,逼楚皇下旨问罪”
这边话音未落,便又有一名梅花卫急急而来,伏地拜道:“报一柱香前,赌徒们打破长安伯府大门,闯入府中,将顾平活活打死在床上,几处库房皆遭哄抢。”
沈碧空和凌寒看足了两天好戏,只是他们一步未出小院,又没长了千里眼,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