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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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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不若将殿下放到榻上,躺平了,醒得也快些。”

    “她若醒了,我还如何靠得近她。”那句低低的痴语,起初,她还以为是幻听,可这室间静谧,她又耳聪目明,哪来的幻听,青鸾便瞪了圆眼,盯着这凤大人看,想看他是不是有些魔怔了,可那流转眸光,一片澄澈清明,哪像是说疯话的人。只是,那汩汩流光里,溢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足已让人沉溺罢了。

    青鸾一声抽气,抽得那位大人猛然间回了神,约莫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突然间耳根处就有些红潮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来,翻转腕间亮给她看,那袖边腕间,两道深深的新鲜牙印,正渗着血珠子:

    “你家殿下,牙有些利,这样抱着,稳妥些。”凤大人是这样与她解释的,说话间,还带些讪讪的笑,还有一丝……憨。

    青鸾便跟着轻笑:“是有些利……那大人手腕上,需要上些药吗?”

    “不必了,若能留下两道印记,才好。等下找徐老爷子要些腐骨之药……”凤大人一边收回手,一边又自己低头去看那两道月牙,仿佛是在看什么罕世奇珍,久久移不开目光,看得嘴角不觉挂起,竟有梨涡隐现。

    青鸾见着这离奇光景,几乎要冲上前去,探他的额间,再次确认一下,这位凤大人,今日,是不是发热惊风,或是神思错乱了。

    “刚才我只说了句凤老将军阵亡,她就急得晕了过去。”凤大人又开始跟她说正经话,青鸾便将那擅自惊怪的心放了下来,听他吩咐:

    “等下她醒来,知道了全部,还不知要如何怪我……”

    公主当然会怪你!青鸾用她那愚笨的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公主先前就可以拿刀子一刀将你捅了,这下,凤家尽亡,却是你顺理成章取而代之,这么巧的事情,她若是公主,也会这般那般一通胡思乱想的……

    “青鸾,让我跟她,就这样待一会?”

    凤大人的声音里,尽是央求。青鸾就有些不自在了,当她是棒打鸳鸯的恶侍女?还是不踩窍的笨丫鬟?太小看她了,她可是个愿有情人皆成眷属的红娘月老。

    “哦,大人请便。”遂赶紧应了,顺手搁下药膏,琐碎几步,退出房间去。

    转身掩门之时,眼神余光看见,那位发痴的大人,将公主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恨不得嵌进骨子里去的模样,耳鬓厮磨,发间深嗅,窗外几缕阳光转进来,恰恰照他脸上,有些晶莹光亮,青鸾心中骇然,天啊,凤大人,他,是在哭吗?

第九十三章凤家第九子() 
“天地为墓冢,黄沙埋英魂。”

    这几日,她几近将舅父多年的手记览遍,发现那威武豪放的大曦国柱,竟有许多外人不知的缱绻心思,最是让人惆怅的,便是这句。

    去年中秋十五,他登上这天门城楼,眺望边关冷月,思及一生戎马倥偬,倒也家国两全,即保了数十载大曦边防安宁,又全了凤家的钟鸣鼎食烈火烹油。

    然而,唯独有愧的,是自己,有家不能回,老妻不能顾,七个儿子,长至能翻身上马,拉开弯弓的年纪,就跟着自己,将热血青春尽数耗在了这黄沙里。曦朝官制:文臣科举,尚有告老还乡,安享天伦之日;武将世袭,父死子继,却无卸任之期。自己最好的归属,莫过于天地为墓冢,黄沙埋英魂。

    世事难料,佳节登楼的一时萧索之感,竟一语成谶!

    夜云熙猛地睁眼,身子一惊,凤玄墨条件反射地,将她拥紧了。温热相缠的怀抱,浓浓入鼻的男儿气息,她才恍然一怔,其实,冥冥神思里,她早就醒了,熙乾两年,八月十五夜,凤栖老将军登楼所感,她刚才在脑海中,已经将那段手记,逐字逐句,忆了一遍。

    此刻才续上先前的事情——

    青鸾进屋来,神色凝重,眼神躲闪,前言不搭后语,捧了个木匣子就在门边跪下了。她正欲去拿那匣子,凤玄墨突然闪身进来,抢手接过去。青鸾那妮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听他的,不听她的,竟然撒腿跑出去了。

    她当时确实是想动手动脚撵人来着,可那人闪得极快,眨眼间绕至她身后,将她反手制了,那架势,果然像个野蛮劫匪。她何时受过这种气,张口就开喊,又被那人探手来捂嘴,她一时性急,偏头就朝他手腕上咬去,听他痛得抽气,她也不松口。他不见松手,只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老将军阵亡了。然后……然后她就眼前一黑,任人宰割了……

    不是任人宰割是什么?不然为何此刻,自己正软绵绵地靠躺在那人怀里,窗前软榻上,树影婆娑下,被那混着草木味的男子血气笼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百骸酥麻,脏腑餍足,却又意犹未尽,隐隐难耐。有些奇怪的是,先前咬人那一刻,她竟有些冲动——想要渴饮那腕间血……

    还有,自己这心气一急就昏厥的毛病,好像有些顽固了,以后有机会得请老太医看看……

    凤玄墨垂头瞧着她,见她就那么睁了一双水目,珠玉碎光不断流转,却是眼神虚空,不知看向何处,那小脑袋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有些……呆。他觉得那安静模样,乖巧得让他心尖子发痒,不觉轻轻问了一句:

    “公主……醒了?”

    那小意探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春风撩花枝,撩得她耳边发丝,如新柳微颤。

    夜云熙下意识地抬眼寻声一看,便猛地撞进那深幽黑瞳,心中陡然一阵突跳,那眸子里的璀璨繁星,深藏夜之魅惑,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一并吞进深处。

    赶紧闭眼,别开头去,看着室内陈设暗光,平着喘息,淡淡地说:

    “你将我抱得这么紧,做什么?”

    “公主的性子,跟那林中的小兽一般,我若不抱紧些,就又要……撒野了。”那人不松手,反到紧了紧怀抱。

    “你让我坐起来,我不与你动手就是。”她自动忽略掉那人话中的调情意味,直说要求。他竟有心情当她宠物般调弄,她却无心情与他纠缠。

    “……”那厮却不答话,也不撤力,只管将她圈抱着,轻轻摇晃,还垂头偏脸来挨她脸颊,像个害怕上当的固执孩童。

    “我说话算……”她被激得脱口而出,本想说,我说话算话。突然忆起,那大漠旱龙卷风暴下逃难的一夜,便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打自己的脸,便吞了口气,改口到:

    “我心上有些难受。”

    说着便是一阵凝眉急喘,这才使得那顽固之人将她放开来,扶她坐直。隐隐有些轻笑气息,是在嘲笑她吗?

    她一个转身,将双腿往榻边一垂,就要下榻来,先远离了这满身蛊惑气味的妖孽再说。她身形一动,那人便跟着,顺势往她腿边一滑,长身跪地,猿臂一张,依旧将她禁制了。复又将身体倾过来,挤在她双膝间,那刀刻玉琢般的头脸,恰恰就凑她……胸前起伏处。

    这暧昧姿势,便将她制得不敢动弹了。她若要起身站立,就要双膝使力,夹住他身体,还将自己胸腹送上去。若要后仰回避,那仰躺在他面前的姿态,她做不来,况且没准,她一后撤,那头脸跟着就会压覆过来。

    一时间,不知所措,却又悲愤交加。这种时候,凤家军兵败,舅父阵亡,他却跑来这般与她胡搅厮缠,你叫她情何以堪?遂别开头去,不去看那杵她胸前的灼灼眼神。

    “听我说……”她安分不动了,那人却得寸进尺,一把将她掐腰扣了,仰面来捉她眼神,要她听他说话。

    夜云熙只得低头下去,去看那张脸,仔细察了那眸光神色,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哪里是在与她调戏痴缠,那神光里,分明是……浓浓的忧伤与恐惧。遂惨淡一笑,直直问他:

    “凤玄墨,你是有多么怕我,像那日那样一刀杀了你?嗯?”

    “老将军与七子俱亡……”那人像是不忍,却又终于狠了心肠,先是伸过手臂,在她后腰上绕了两道圈,加固了防御。才垂下两排长睫,将脸贴她心口上,闷声说来:

    “老将军认我做第九子,继任西北统帅,凤家之主。”

    夜云熙顿时僵了大半个身子,脑中却止不住地电光火石飞转,怪不得他怕成那样,不先将她制稳了,绝不说这后话。

    她如何想不通这些关节!凤家军数十年镇守西北,只守不攻,盖因守天门关易,攻西凌人难。且老将军一直认为,军佑民生,边境安宁,百姓安居,商业贸通,便是二十万守军的真正意义,不在乎那开疆扩土,杀人头点地的赫赫战功。

    偏偏这二十万守军,突然齐齐出关,征战千里。地形不熟,粮草不济,水土不服,敌情不明……这必败之伐,谁的主意?也许败了,亡了,才是正着。

    败了,才有凤家之罪,战场失利便是误国大罪,揽权的长公主失去真正的根基,亲政的皇帝,终于解了这军阀世家之忧。亡了,老将军与七子齐齐亡了,才有这个顺理成章继任的第九子!

    一时间,一口悲愤之气重重涌上来,充塞于胸间,只觉得那被那人头脸紧贴的心口,几近崩裂,身子开始微微发颤,袖中双手捏拳,狠狠地掐向掌心,她已经感到了那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却止不住那浑身的颤栗。

    那人有些慌,极力将她抱住,大手在她腰背上,一下一下地抚,却抚得她如火上浇油,身心俱焚,想要厉声问他,出来的声音却嘶哑得难受:

    “好个凤家第九子!这就是你与陛下谈的借兵二十万吗?就是这个借法?啊?”

    凤玄墨只管抱住她,也不辩解,埋头在她心口处,深深地嗅,大手依旧在她背上抚,仿佛这样,就能将她那乍起的无边愤怒与痛苦,吸走,抚去一般。

    夜云熙受制无奈,只能掐着那双手掌心,将心中愤怨,如决堤泄洪般,尽数倾倒出来:

    “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你隐姓埋名而来,骗他说,自己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西疆孤儿,他要赐姓取名,你便说你想以母亲的遗物玄墨剑为名,他便知了你是云都贺兰伊之子。他念故人之情,怜你孤零,隐下你那四国喊杀的身份,视你如子,养你教你,却把你养成了一匹反咬恩人的中山狼!”

    就是先前她翻看的那本手记里,记的便是,那野兽崽子似的十二岁少年,抱着一柄与身量齐高的玄铁重剑,看着一地被他撂倒的凤家军好手,朗朗说要来从军,从此,便蛊惑了老将军的眼与心。

    “我若说,不是公主想的这样,我虽视老将军如父,却从未想过要做他第九子,继承凤家,亦未有害老将军之心,公主会……相信吗?”那人试着想解释,又觉无力,无奈。

    “你叫我,如何信你?你从未想过?从未有加害之心?那都是巧合吗?二十万大军攻西凌,必败之伐,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败?看着他死?你告诉我,到底死了多少人?那些都是我大曦的忠勇男儿啊,天地良心!”

    她有些抑制不住,心中奔涌,满腔悲狂,却化不出一颗泪水,只将那指下掌心狠狠剜着,已失去痛觉,身子微微有些痉挛。

    那人看出些异样来,左右转眼,便捉起她双手,见着那白玉指缝里渗出来的血丝,想要去掰开,却又怕用蛮力弄痛了她,不由得慌乱地哄她,哄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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