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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知道外面有人监视,一直都知道。
之前于伟潜进他家院子准备偷钱那次也说感觉陈乔斌好像知道外面有人但假装不知道。
恐怕于天光对他的监视他也早就了如指掌了吧。
这不是普通的警觉,而是作为一个杀人凶手不得不具备的素质,否则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陈乔斌一直站在黑漆漆的门洞里,不开灯,也不往外走,就那么站着,站了差不多五分钟以后,才把门关上,退回房子里面。
黎绪慢慢松出噎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在付宇新的帮助下提着发麻的腿跳到院子外面,也没敢立即就回办事处,而是守在陈乔斌院门的屋檐下,生怕他们离开以后,他又出去祸害谁。
两个人在凄风苦雨里面执行这么桩苦差事,居然觉出些浪漫来,黎绪稍稍往旁边一靠,就是付宇新的怀抱,他也不客气,一把将她揽紧,黎绪咬着嘴唇笑起来。
那个瞬间她体会到幸福的真实模样。
她曾那么接近幸福。
就在两个人有点超然世外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枪声,付宇新是受过这种突击训练的,枪声响起的当下全身神经就已经调动完备,立刻抓住黎绪的手腕往枪声传来的方向飞奔,正跑着,猛的又是一声枪响。这次听得真真切切,是槐树林那边。
到这一刻,黎绪都还没有太慌张,毕竟枪是好东西,又只有警察有枪,能开枪也证明人还没有事。
付宇新一边跑一边打开手电筒。雨突然大起来,路也变得越来越滑,黎绪几次差点摔倒,都亏付宇新扶着拽着,这是黎绪第一次真真切切发现付宇新的不对劲,他那种跑法、力度、迅捷的反应能力,都不是常人能有的,只是那种时候兵慌马乱的,她也没有往深里想,只一门心思跟紧他,拼尽全力跟紧。
冲到办事处门口时,他们看见楼明江打开着半扇门正探身往外张望,付宇新恶狠狠咆哮了一句,叫他回去,把门关好,楼明江吓得砰一声退回到里面。然后付宇新拽着黎绪右转,往槐树林逼近。
到这里为止他们都只觉得事情紧急但没觉得能有多少危险,毕竟开枪的肯定是警察,大概是找到石莲娟或者跟谁起冲突有点控制不住场面才开的枪,局面的主动权应该掌握在警察手里。
谁知他们刚进槐树林就听见老苗的喊声还有丁平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们才感觉到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恐怕前面是个对警察很不利的局面,所以付宇新立刻刹住脚步回转身把自己的枪塞进黎绪手里:“拿着,有什么情况就开枪!开枪会不会?!”
黎绪说她记得当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接过枪只能点头,说不出话,付宇新抱了抱她,叫她在原地等,不要乱跑。嘱咐完这句他继续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狂奔。
黎绪说她当时差点哭喊出来,因为付宇新把枪给了她,他自己就是赤手空拳了,而且听远处的动静实在不善,所以她没在原地等,而是拔腿追了上去,她没法呆站着凭想象判断前面的场景。
付宇新听见黎绪的脚步声以后扭回头骂了一句,知道她脾气硬,劝不听,只能停下脚步等她追上,然后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最远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照,低声音警告黎绪说:“一会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管别人,顾自己跑掉就行。”
黎绪也不管能不能做到,只拼命点头。
这是他们陈家坞调查连环命案的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
就在黎绪拼命点头的时候,猛地听见前面老苗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痛得入骨入髓的那种,紧接着,老苗声嘶力竭喊丁平,叫丁平跑,快跑,不要过来快跑啊。
话没喊完又是一声惨嚎,然后,像是拉断闸一样,老苗的声音突然断掉,连丁平的尖叫声都没有了。
黎绪恍惚起来,差点当场跪下。
付宇新用力地深呼吸,努力把情绪稳下,然后一把甩开黎绪准备自己先去看看情况,结果还没拔腿,整个人就愣在那里不能动了。
因为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黑影。
大约在离他们四十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先是往这边狂奔,奔进光束里以后,被手电的强光吓到,猛地刹住脚步,然后静静地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远远地跟付宇新对峙。
就那么个黑漆漆的影子,稍不留神大概真能当成幻觉,以为擦擦眼睛就能擦去,可实际上她就在那里,披风带雨手里还拎着利器。
363、女鬼终于露面了()
虽然自以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黎绪还是慌得不知所措,心跳好像停了,呼吸都是乱的。
有一种空间错了位的失真感。
梁玉米没有说谎,白米兰没有瞎扯,这村子里所有关于闹鬼的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照片上掠到的那个黑影也不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人在装神弄鬼,现实如此滑稽,响亮地甩了所谓的科学一记耳光。
女鬼终于露面了。
在专案组准备撤离的最后这天晚上,隐藏了如此之久的女鬼突然地、毫无准备地就露面了。
黎绪原本以为势必要等到大部队开上山,掘地三尺把墓葬找出来以后,才能见到她,没想到运气这么不好,临走临走,突然就撞上了。
而且,明显来者不善。
杀死于国栋的凶器一直没有被找到是因为凶手把它带走了,如今,女鬼就拎着那把斧头,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迎着黎绪和付宇新走来,付宇新眼看着要不好,扭头叫黎绪跑,黎绪也想跑,可枪在她手里,她跑了付宇新就死定了,所以她不能跑,她举枪对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心里计算着等她跑到哪个位置就开枪。
女鬼走了五六步以后,突然扯开喉咙嚎叫了一声,嚎得骇人极了,像一匹好好的丝绸,嚓的一下从当中撕开,一撕撕到了底。她一边嚎着一边猛地拔腿冲过来,速度快得如同猎豹,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有的速度和力道,所以黎绪突然间就乱掉分寸,完全掌握不好开枪的时机了,只见她挥舞着斧头迎着手电光狂奔而来,风掀起她的长头发,露出半张惨白惨白的脸,黎绪觉得在刚刚那一个刹那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蓝灰病”症状——女鬼的两只眼睛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只有两团蓝灰色,像是在眼眶里嵌了两颗没有生机的石球
她来不及再看再想了,付宇新在那里叫她开枪,开枪啊黎绪!
她双手握紧,扣下扳机。
一枪。
两枪。
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她弄伤,她死死稳住,不让自己倒下,只盯着眼前的女鬼。
第三枪没来得及开,因为对方实在太快太猛了,眨眼功夫已经黑漆漆一团扑面而来,付宇新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把黎绪往旁边推,然后自己迎上去抱住对方的腰,一人一鬼就那样滚作一团,付宇新手里的电筒滚出老远,于是黎绪再想瞄准也不能够了,只听得见两个人肉博的声音,喘气的声音,还有女鬼喉咙里面依依呀呀发狠的喃喃声,根本没办法开枪。
而远处丁平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也让黎绪分神,他不停地在喊老苗,喊得歇斯底里,透着哭腔,黎绪知道情况糟糕,心都快要疼死了,两只脚像是粘在了湿漉漉的地上,一动不能动。
紧接着付宇新大概是快要敌不过了,所以又叫黎绪快跑,跑啊黎绪,你他妈愣着干什么快点跑啊!!!
那喊声响彻夜空。
黎绪说那真的是她人生里最最难熬的一个晚上,后来她遇到过很多难熬的关口,但只要想想那天晚上的经历,牙齿一咬就都能扛过去了。
当然,她没跑,在听到背后两声朝天放的枪响和常坤的喊声以后,她立刻有了底气,感觉血液都沸腾起来了,跳着扑过去捡起付宇新掉落的手电筒往传来搏斗声的地方照。
他们还翻滚在一起,付宇新处在下风,正被陈金紫玉骑住猛掐脖子,好在她手里的斧头已经掉在三四米外的地方。
黎绪对准女鬼的脑袋要开枪,不料付宇新正好突然发力,翻转身体将女鬼压在了下面。黎绪重新瞄准又要开枪,却被女鬼觉察到了,她立刻抱住付宇新往旁边滚去。两个人乱滚成一团,黎绪就没办法,只能冲到近处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不料刚靠近,女鬼刷地扭过脸来瞪她,一张死人样的脸,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神情狰狞可怕。
那双眼睛里面的蓝灰色呵,真的是黎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趁黎绪发怔的空档,女鬼猛地扔掉付宇新转而攻击黎绪,那叫一个凶,那叫一个狠,力气大得像头犀牛,黎绪完全不是对手,幸好常坤和石玲已经赶到,付宇新也缓过来了,女鬼自知招架不住人多,松开黎绪猫着腰往槐树林里窜,很快就没了影,连脚步声都没了。
黎绪坐在地上用手摸着喉咙直咳嗽,头顶一片一片冒金星,脸上全是冰冷的眼泪,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指刚才丁平大声喊老苗的那个方向,意思是叫他们快点过去看看。
常坤犹豫着用手电照四周,怕陈金紫玉又折回来,黎绪朝他踢了一脚,他才带着石玲往前面跑去。
付宇新刚才那一架也损耗不轻,气喘如牛,见黎绪挣扎着要往丁平他们那边爬时,他起身扶她,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几乎半抱着带她往传来丁平哭声的地方走去。
丁平哭得像个小孩,扯着喉咙不管不顾在哭。
黎绪的心一阵阵往下沉,等走到事发地点看见倒在血泊里完全没了气息的老苗,她眼前一黑两膝一弯,整个人便昏死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全是雨声。
老苗就那样死了,后来说起来叫殉职,说得那么好听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
回过头去想,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逃掉这一劫的,比如,他已经在办理退休了,完全可以不用进组,只是因为最初的时候人员难定,临时用了他,说再腾出人手以后,把他替换出来的。可是后来黎绪不听劝告跑进村里,老苗就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因为不放心。所以从某个角度讲,是黎绪把他害死的,后来的四年里她一想到这点就心如刀绞恨不能拿斧头把自己给劈死,太伤心了,真的太伤心了。
黎绪讲到这里的时候,欲哭无泪地望着我,我不知道拿什么话安慰,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我在卷宗资料里看到过老苗的照片,正在工作时的一个侧影,看不全面貌,根据黎绪的描述想象,应该是个非常慈祥并且爱笑的男人,他把黎绪当成自己的女儿,给了她她缺失了三十年的父爱。
换我是她,也会痛不欲生的。
他们将老苗的遗体背回办事处,放在两张拼起的八仙桌上,还得公事公办拍下照片,做初步的鉴证记录。
黎绪从昏迷中醒来,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呆呆地看着,听见常坤对着录音笔说,颈部动脉重创,大出血,接着后脑受重击,凶器为斧头,已找到。她觉得那声音真陌生,他说的话她好像也听不懂,整个神思都恍惚了,像灵魂出壳了似的木然。
然后他们给老苗的身体擦洗血污,给他换上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