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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回终于有反应了,轻轻点两下头说:“好多了,止疼药很管用。”
我说:“那些药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最多只有二十四小时可以维持,而且会产生抗体,不能太依赖。”
她呆滞、干涩地呵呵呵笑几声,说:“这就是神药了,医院里给的药顶多只能撑三四个钟头。”
我叹口气,点头:“嗯,我给你的药里有两种是违禁的,但你放心,少量服用不会上瘾也不会有太大副作用,只是用多了,效果就会变差,维持的时间会越来越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把头再往下埋,不说话了。
我看她现在没有敌意恶意似乎也没有很重的戒备心,便又往近挪了一步,她身上特殊的药草味道也闻得更清楚了。
她和黎绪两个人身上的体味虽然不同,但基调相似,都是药香,而且按常理分析,浓淡应该是一样的,可闻起来好像是乔兰香的味道要重很多,不知道是因为黎绪常年用别的气味遮盖的原因,还是因为乔兰香正在腐烂的原因。花和水果在将要腐烂时香味最重,也许人也一样。
我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的伤处。
她微抬起面孔,黑洞洞的眼睛在头发的缝隙间射出深幽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她问:“你不怕吗?”
我强打着精神笑起来,故作轻松地说:“这有什么好怕的,谁还没个生病受伤的时候。”
她说:“哦。”
哦完以后过了好一会,她才有所动作,慢慢把身体坐直,尽可能保持一个正常的姿势,然后伸出两只严重浮肿导致指关节都变形但还没有开始烂的手,接着慢慢撩开遮住脸的头发,将整张脸展现在我眼前。
乔兰香原本应该是个挺好看的女人,好看的鹅蛋脸,好看的丹凤眼,好看的樱桃小嘴,好看的但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张很疼很疼的脸,虽然以我的人生经验来说,“疼”是个非常模糊抽象的概念,但乔兰香的脸还是让我觉得疼。
她的脸正在腐烂,挺严重了,下巴和两颊最厉害,已经烂到看得见骨头的地步,烂肉像果冻样颤颤地附在脸上,随时都会往下掉的样子。昨天她吃药喝水的时候,水和药都往下掉,乍看以为是太着急太慌乱造成的,实际是因为她的下巴烂穿一个洞,不管往嘴里放什么都有可能从洞里往下掉。
她不说话,就那么沉静而悲伤地看着我,我心里不忍,很想告诉她不用太担心,有药可以治,但这话在没有十分把握的情况下说不得,万一拿不到药,希望落空掉,是很诛心的事。
我在想我可能有别的办法弄到药,谈判交换之类,我手里有筹码,只要找对人,就可以进行一场谈判,比如拿我手里那块有隐纹眼睛的人皮跟他们换救人的解药,反正那东西本来就是乔兰香的,拿来救她最应该。如果不够,再加点别的也行。
我能默写下陈伯伯的药谱,楼明江应该对此有百分千分的兴趣,以他的执着和秉性,就算没权力作主,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促成。
我还有夏东屹给我的密码筒。
这些都是我的筹码。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只要能救乔兰香,我想我会愿意交出去,或者再尝试一下别的努力。
不是说我有多伟大多博爱或者多善良,我只是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受如此大的痛苦然后死去。
我做不到。
正想得乱,乔兰香突然笑了,她一笑,脸就狰狞得如同噩梦里的鬼怪,烂掉的肉颤颤地挂着,两大滴清水鼻涕样的液体淌落下来,她伸手接住,麻木不堪地擦在衣服下摆上。我赶紧转身给她拿纸巾,她接过放在身边,抽出一张小心地轻轻擦掉又在往下淌的烂液。
她又笑了一下,苦涩不堪。
291、两个垂死的人()
过了很久,乔兰香才终于开口说话。
她说:“你看见过我以前的样子吧?四年前村子里面开始死人的时候,警察给我拍过照片。我现在有点想不起来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了。人老了以后就特别不爱照镜子,反正老都老了,随便长呗。后来我的模样慢慢发生变化,警察好像注意到了,那个女人,就是黎绪,她也注意到了,而且比别人更紧地盯着我不放,半夜蹲在我窗户底下偷听。我没杀人没犯法一辈子除了脾气差点以外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可他们就是不肯放过我,下山了还把我关起来。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再呆下去就要出事,所以只好想法子逃跑,好在看守的两个警察都不怎么机灵。”
我不得不承认,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乔兰香又抽纸巾擦脸,垂着眼睛默默地笑,说:“那时候真恨黎绪啊,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要不是她太聪明,把村里的事都翻个底朝天,我也不至于会这样,阿玉也不会死。”
说到这里,她喉咙哽咽,垂下头,声音发颤地说:“阿玉明明是个好人,可一辈子都没享过什么福,临了临了就帮人看个坟,从来也不想乱杀人,可他们就是不肯放过她。”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越来越迷茫,想让她细说说,她却又不说了,把头朝向墙壁,贴腿靠着,默默地掉眼泪。
我就不敢追问了,只和善地劝她吃点东西,可是劝不动。于是又跟她聊,问她怎么会来我家的。
她说:“出事前,阿玉给我这里的地址,说万一身体出什么问题,就来这栋房子找苏墨森。”
她说她来了很多趟,一次都没见着苏墨森,看见我放在橱里的字条说他失踪她也不信,还是时不时过来看一趟。
我问她怎么认识苏墨森的。
她摇头,说:“算不上认识,但见过几次,他以前常去陈家坞,就住在祖全家里,好像是祖全的什么远房亲戚。”
陈祖全是他们那些人安置在陈家坞村里的联络点,老懒去找陈境鸿需要他转递消息,林涯找到老懒也是从陈祖全那里拿到的地址,苏墨森到陈家坞时都住在他家,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我问乔兰香什么时候来乾州的。
她答:“去年年底就来了。”
我问她这么长时间都住在哪。
她答:“有时住在天心桥下面,有时住在灯苇洞,最近一阵子都住在下河畔。”
乔兰香说的天心桥和灯苇洞我知道,都是流浪者和乞丐的聚集地,之前查杨小燕的背景资料时有记录,她家就住在天心桥附近,她女儿江玲玲上下班都会经过那里,基本每天下班以后都要带些剩菜剩饭给那里没家可归的人吃,是个非常善心的人,据两个流浪汉说,江玲玲失踪那天晚上也给他们送过饭,证实她是在下班回家经过天心桥底下之后才被人掳走的。
乔兰香说的那个下河畔我倒没听说过,估计也是流浪者聚集地。
我问她平常靠什么生活。
她回答说:“经常会有义工和好心人送些食物和衣服什么的,有时就到附近的人家或者饭店讨点,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偷过两次。”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把脸垂下,深深叹口气,声音轻下去了:“前些日子身体还好,怎么样都容易活,现在现在不行了,外面活不下去了,只能来找你,不然死也不会甘心的。”
我听着心里惨伤,再问她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她说:“真的开始坏是半个来月前的事情,但早就知道快要坏了,因为开始腐烂前身体有些征兆性的症状出现,所以年前就来乾州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再一次苦笑起来,说:“来了以后,苏墨森没找见,倒是在街上碰见了黎绪,挺好笑的,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她了偏偏又碰上,在大理路和钱江路的十字路口,我在马路这边,她在马路那边,她没看见我哦,就算看见也肯定认不出来,四年前打交道的时候,我可不是现在这模样。我跟了她一段路,觉得没意思,就算了,反正她也救不了我。”
乔兰香说着又笑,目光望着空气,说:“她倒聪明,在身上喷各种香水,把原本的体味遮住,起很大的保护作用,至少我碰到她那次就没想杀她,虽然心里还是挺恨的。”
这时我听见楼下书房里我的手机铃声响,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接,乔兰香先开口了,说:“你下去吧,我吃饭。”
我就赶紧起身,说:“饭菜冷掉了,端下去热热再吃。”
她阴着脸说:“不用,要死的人了,没那么娇气。”
她说着话,看我一眼,是赶我走的意思,我便识趣地退出房间,把门掩上,下楼。
小海既不想打扰我和乔兰香对话,又怕吵到一楼二楼两个睡觉的,所以拿着我的手机躲进书房对面那个堆杂物的房间里替我接电话,听见我的脚步声以后走出来把手机递给我,轻声说:“代芙蓉。”
我把手机接过来。
代芙蓉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我们在哪,是不是都好。我说都好,都在我家,问他在哪,要不要过来。他说在宾馆,马上还要出门查线索,说他发现他叔叔那个笔记本上有两个名字好像很有点来头,联系了人帮忙查,就不过来这边了。我嘱他万事小心。他说你也是,要小心。
他说完话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好一阵默默然无语,眼前浮现他无助的脸。
乔兰香和代芙蓉两个,都是快要死的人了,都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也许能救命的稻草,垂死挣扎。
想到刚才电话里面代芙蓉提到他叔叔代文静留下的那个本子,我脑子里突然轰的一下想起几分钟前乔兰香说的那三个流浪汉聚集地:天心桥、灯苇洞、下河畔。
代文静笔记本上有几页像是账目之类的东西,每页右上角都有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我心里一直怀疑是人名或地名的缩写,现在一匹配,全对上了,其中三组字母txq、dwd、xhp对应的就是刚才乔兰香说的三个地名:天心桥、灯苇洞、下河畔!
那几页纸记录的都是数字,几月几日,多少多少,然后几月几日,多少多少这样,有点像是金钱出入,有时多有时少,但总体呈现递减趋势,也就是说越来越少。
我好像知道代文静在本子里记录的,到底是什么了。
是人。
他在数人头。
代文静死前有段时间,每天往返乾州各个流浪汉聚集地,只为数清和记录那些无家可归者的数量,数字整体呈减少趋势的意思是在那段时间里,乾州的流浪汉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再把之前查到的各项信息结合起来分析,我也好像明白为什么杨小燕的女儿江玲玲会失踪并且后来跟代文静连结在了一起。
所有的事情,真的都是互为关联的。
从来就没有“巧合”这一说。
杨小燕家贫,又是单身妈妈,和女儿江玲玲相依为命,江玲玲年纪很小就自立,在餐馆做打杂的活,很辛苦,必定憔悴,再加上平时穿着极朴素,掳走她的人一定把她当成住在天心桥底下的流浪者了。他们掳走她,在她身上做了什么可怕的实验,导致她变成一只恐怖又凶猛的怪物。
我想,代文静一定是发现了有人在拿活生生的人体做实验这件事,循着线索追查,通过持久数人头记录,认定几处流浪汉聚集地的人数在递减,相信是被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