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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把话说回到白亚丰家之前辞掉那个保姆身上,说她第一次到他家去,那保姆正好从白老爷子房里出来,突然看见客厅里站了个陌生人时,神情里有一种本能的慌张,而后划过一抹嫌恶,紧接着才笑脸相应,前后变化非常快,是那种意识不能控制的快。
原来“见第一面感觉就不好”是这么回事。
她又告诉我说,一个人,哪怕瘫痪了、变成植物人了,只要他的脑细胞没有全部死绝,身体上就总会还有一部分在表达他们的思想和情绪,可能是自觉的也可能是不自觉的。
我听出她这话是在指白老爷子,心脏剧烈一跳,瞪着眼睛问她白老爷子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她直直地接住我的目光,凝重地点头。
我问她到底什么情况。
她回答:“老爷子很担心亚丰的安全,总怕他会出事。”
我因为心里太着急,脑子就有点缓冲不过来,急急忙忙说:“亚丰是警察,还是个专门负责刑案的佩枪警察,天天跟违法犯罪之徒打交道,做家长的有点担心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钝重地摇头:“老爷子的担心不正常。”
我要她说明白点,怎么就不正常了,体现在什么方面。
她说:“你应该比我清楚,现实生活里做警察殉职的机率没有电视里放得那么高,做家长会担心,但不至于每天提心吊胆,隔三岔五还会担心到接近崩溃的地步。我在他们家住了些日子,观察下来,觉得老爷子心里好像认为亚丰必定会出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虽然没弄懂,心里却还是不自觉感到一点对于未知危险的恐慌,某个刹那甚至真的感觉到亚丰会出事,一股血腥的幻觉,心跳都不对了。
我不明白小海对白老爷子那些看法是怎么得出来的,厉厉地等她说明白,她却跟我说她也讲不明白,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情。我咬咬嘴唇,还是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她看。
我问她:“你讲的这些,微表情微动作什么的,属心理学范畴,你从哪学来的?”
她哼了一声,说:“狗屁的心理学,明明是神经学。”
她说“神经学”三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句不正经的话,就像有些人会习惯性骂别人神经病一样,但很快明白过来她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神经学”就是在概括刚才讲的那些从大脑细胞反应到人体的理论。于是赶紧又追问她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些。
可她把头一偏,给了个拒绝回答的姿态。
我所能够想到教她这些知识的人,当然是修叔叔,但根据她的说法,修叔叔失踪的时候她才十岁,十岁之前的智力和记忆力够她学习这么深奥的知识吗?也许可以,但也许不行,很难判断。
或者还是她跟我撒了谎,修叔叔根本不是她十岁时失踪的?再或者是她对我隐瞒了些什么,比如这些年里她并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有人在暗中照顾她或者是三不五时有人会去看她?
我很诧异,也许还有点不高兴,觉得我待她够真诚的了,为什么她却还要对我隐瞒。但仔细想想我也并没有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她,有些是觉得没必要,有些是根本不想提,另外还有大部分是因为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所以也没想过跟她说。也许她也有类似这样的情况,有所隐瞒也都正常,想通了心里就舒畅了。
既然她不愿意在刚才的问题上纠缠,我就换个问题,问她是不是认定白老爷子的头脑其实很清楚。
她好像专门等在那里似的,我一问出口,她马上就回答,一秒钟都不带耽搁的:“不能说是‘很’清醒,但也不是完全不清醒。他有许多感知能力确实都丧失了,不觉得冷,不觉得热,尝不出咸淡,短期记忆很混乱,对时间和事件没什么次序感,视觉没受影响,能看见东西,但大脑反射源断了,所以目光和表情永远都是呆滞的,表达不了任何情绪和意识,看上去就像完全痴呆了一样。但其实他的大脑有部分还在正常运作,比如他认识人,很清楚谁是谁,他记得自己是个警察,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的,他听得懂旁边人说的每一句话,也看得懂电视里面的内容,最基本的思考和判断能力都在。”
我怔怔地听着,不敢相信,因为之前跟白老爷子的主治医生见过面,他说因为后脑受重击,然后於血压迫神经什么什么的一大堆,简单点讲就是脑子损坏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可小海的说法却两样,看她的神情,无比笃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问她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她的说法。
我说:“我去亚丰家也不止一次两次,从来不觉得老爷子头脑还清醒着,他看上去茫然到了痴呆的地步,对人对事都没有半点反应。”
这回小海静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而且脸上有不耐烦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她所谓的神经学太复杂太深奥三言两语跟我解释不清楚而她又是那种最不喜欢浪费唾沫的脾气。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跟她气质明显不符的话,听上去相当专业。
她说:“人类的身体非常神奇,有很多可以独立存在又可以互相渗透和关联的系统,拿白老爷子举例来说,他正常的语言和肢体动作这套系统因为重创基本失灵,但因为大部分脑细胞还在运行,身体就启动了另外一套可以用来表达大脑思维的系统,专业名称什么的我都不懂,具体就是某部分的肌肉抽搐。比如有些人在暴怒之下,额头上的青筋会跳动。白老爷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太阳穴附近的肌肉抽搐,着急的时候左边脸颊抽搐,恐惧的时候两只膝盖会颤抖,之前那个保姆每次一走近,老爷子的两只膝盖就发颤,不是特别明显,但仔细看是能看出的,我想平常亚丰不在家的时候,那保姆肯定没少欺负老爷子,所以找碴把她气走了,我嫌麻烦,所以一直也没跟亚丰解释,估计解释了他也未必能相信。”
我垂下眼睛,沉默着把她说的话整理一遍。
她表达得很浅显,没有冒出任何生涩的专业术语,但是涉及的领域却深邃到近乎神秘的地步。
突然之间,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很受震动,抬起眼睛看她,一时哑然,说不出话。
她真的不应该对我隐瞒。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把她当个虽然经历过很多事情,虽然对社会上的人事都有很重的防犯心理,但内心绝对单纯并且简单的女孩子,觉得她的灵魂像潭清澈的水,一眼看不到底却是干干净净不掺半点杂质。可现在,真有点恍惚,如果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她没道理要跟我隐瞒。
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好逼问,心想等以后再慢慢打听吧,反正眼下“上帝之手”的案子一结,我肯定要跟她一起回趟花桥镇,到时候她不说,我也能找个当地人问问。
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比我想象的复杂。
复杂很多很多倍。
搁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疲惫感,我慢慢把身体往后仰,用力地呼吸。
150、415房间()
十一点了,外面来往车辆和行人都越来越少,显得冷冷清清。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马上灌进一阵湿冷的风,像是马上要下雨的样子,想想挺好笑的,天气都来配合这种偷鸡摸狗情况不明的行动。
前后左右仔细看,确定没有被人跟踪,也一直没有人从废弃的老宿舍院大门进出,想来代芙蓉的计划是奏效的,他负责把来路不明的跟踪者吸引到城市的另外一头,给我腾出时间和机会替他取东西。
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得冒险取出不可,听之前他在电话里面说的话,应该不是金银财宝之类的,所以估计是他追踪调查的某件案子或者某个事件的证物或线索。
关于代芙蓉,除了知道他是个很负责很认真很拼命很一根筋很聪明的记者以外,我了解的真不多,仅有的两次正面接触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十分好,冒然答应这次行动实在有点莽撞,但我心里相信小海的判断,她说他不是坏人,他就不是。
小海应该是从那次被代芙蓉跟踪,我们下车跟他干仗,他应对突发状况的瞬间所表现出来的反应中得出的结论。
我越来越觉得,小海的能耐好大,各种出乎我的意料。
快午夜的时候,刘毅民打电话问我在哪,我回答说在外面办点自己的事。
我猜他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回局里跟他们一起加个夜班,可我不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不是他的手下,他没权力要求我放下私事去办他们的事,所以转而问我明天早上有没有空,能不能早点到局里。
我对眼前马上要去办的事情没有充足把握,实在不能确定明天的行程,犹豫了一会才应承说应该没问题。
刘毅民是个很聪明又很敏感的人,立刻觉出我的处境不太好,马上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碰上什么糟糕的情况了,语气非常严厉。
我敬畏他作为一个警察的锐利感觉,更感激他掩饰在严厉语气背后的真切关怀。我不想让他担心,故意笑出声音,说:“喂,我大好青春貌美如花一姑娘,约个会怎么的也算不上是糟糕的情况吧?”
他舒口气,也笑起来,然后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觉得心里不踏实,最近乱七八糟的情况太多了,你千万要当心点。”
我说:“你想多了,我真没事。”
他不太确定地说:“但愿。”
我打着电话的时候,拐角那边最后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也关掉灯拉下卷闸门打烊了。我挂掉电话,等那个懒洋洋的店员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里以后,才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去,停到离化工厂宿舍大门只十几米距离处,熄掉火静静地观察二十几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可疑状况,才定定神准备行动。
当然不能带着小海,得让她在车里等,好好一女孩子,要是因我的原因出点什么意外,真担待不起。
我扭过脸,看见小海双臂交抱在胸前仰着脸睡着了,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姿态,像是具受刑后的尸体,昏黄路灯打在她半张脸上,无端端生出些世界末日的悲凉味道,看着更觉不详。
我轻轻推她两下,她醒了,坐直身体,先看我一眼,然后看时间,接着打量外面四周的情形,却一言不发。
我轻轻咳嗽两声后好声好气开口,说:“我进去把代芙蓉的东西取了就出来,你在车里等着。”
她眼睛看着后视镜,没心没肺地哦了一声。
看她那样就知道压根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一会肯定还是我行我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心里头不由得有点恼,加厉语气又嘱咐一遍:“乖乖坐在车里等,不许乱来!”
她又不痛不痒哦了一声。
我气得差点把手指头点到她鼻子上去,咬牙切齿说:“修小海,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淡漠地说:“放心,在忘记之前,我肯定会记着。”
她说着话,转过脸来,很不耐烦的眼神。
我不吃她这套,恶狠狠瞪着眼睛,说:“修小海同志,你今天要是敢乱来,我明天就把你送回乡下去你信不信?!”
她马上换了副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