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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微妙的气氛,凌夙诚认真地回答到:“她帮了我很多忙。”
“嗯,我知道。”白纪观察着他的神情,忽然冷不丁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开始的时候,我有让她空闲时写写对你的观察心得一类的东西。”
凌夙诚端着杯子的手明显的晃动了一下。
“起初,她特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这个差事她原本是不太乐意做的。但中途有段时间,她汇报的特别勤快,还写的绘声绘色的,连我的副手都看得津津有味。但是没过多久,她又不大乐意写了。”白纪抿了一口茶水,补充到,“是在她急着想从你身边脱身的时候。”
“我从没发现过”凌夙诚只能这么说。
“她说自己一般是才起床时躺在床上写,所以字老是写的歪歪扭扭的。”白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给元岁交代的工作一般都不算太多,而且也没有特别谨慎地提防过她,她说自己多数时候还是腾得出空。”
“那她——”
“说了。”白纪在他才说两个字时就果断地点头,“她还为此跟我道过歉,说不知道怎么就把你俩的关系搞成这样了。”
噎了一口气,凌夙诚干巴巴地回答:“是我的问题。”
“你跟她彻底挑明之后,她就更不爱跟我说你的事情了。说来也怪,她平日里明明是个对人际关系再敏锐不过的人,很多事情连我都看出苗头了,她却一直还不肯相信呢。”白纪很少有这么和和气气说话的时候,“可惜现在,只能我自己来看着你了。”
她的话音刚落,凌夙诚脸上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丝活气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怪。”白纪悠悠叹气,“翟一文和我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与其说是因为外伤太重,不如说是心病太深。”
“他还说什么了。”
“尽管让你忧郁的事情不止这一件,但和你说说元岁以前的事情能让你稍微活泛一点。不过也会有副作用,毕竟这个人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嘛。”白纪回答得非常痛快。
凌夙诚抬眼,终于鼓起勇气,敢和眼前这位虽然被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年纪,但依旧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她年轻时的惊艳的漂亮女人对视。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刚刚真正理解自己诞生于世的真相,控制不住地与父亲对峙时,那个男人曾玩笑似的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出身很好,且无论是外在条件还是工作能力都非常出众,原本是作为孤高傲世的天之骄女长大的。
“您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凌夙诚实事求是地说。
“你和我想象中的也很不一样。”白纪居然很顺利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我平日里说话一直不太客气,有时候还容易因此坏事,所以才必须有个会说话的副官在身边。”
“你这次是专程来和我说这些的么?”凌夙诚眼底的笑容倏忽而逝,“谢谢。”
“这应该算是我应尽的义务吧,虽然我履行的有点迟了。”白纪也弯了弯嘴角,接着突然又冷硬起来,郑重地劝诫到,“不过,夙诚,你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本来也不应该被一点点事情打倒。我会在这附近呆上一段时间,别等我下回过来,还看见你这个病怏怏的样子。有什么困难就自己去克服,有什么机会就自己去把握,有什么算了,我懒得排比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天天蹲在家里伤春悲秋不但没什么意义,看着还怪烦人的。等你稍微好一点了,就自己多上街转转。”
“好,我会的。”凌夙诚也郑重地点头。
“谁都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不好过,但是旁人这会儿的处境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见凌夙诚态度良好,白纪索性放开说了两句,“我知道你还是比较聪明懂事的,所以我点到即止。自己再去好好琢磨琢磨不是让你再去追忆无法改变的前尘往事,是让你好好想想今后该做什么。”
“我想过了两种我最近都想了很久,但是,”凌夙诚忽然站了起来,因为动的太急而说话有些气喘,“我越想,越意识到过去的很多事情,我原本都是有机会去改变的,但都因为我的一时心慈手软或者放任自流而错过了机会。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初,我不是没有看出端倪,却都没有及时去干预。我和韩越刚刚认识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和他师父的事情了,但直到这么多年后我才借着调查案件的机会查清楚。闵舒的经历暴露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得到实验室那边必然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却继续对着敌人恬不知耻地倾诉我的道德理念。甚至是孔仲思!他在一个那么特殊的地位上,替我分担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任务,如果我能早一点与他私下接触,或许也不会对船内的暗流毫无察觉了,我——”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白纪皱着眉,上前强硬地将他按了回去,“要真这么说,你应该抱怨自己出生的太晚,应该在船内制度形成之初的时候就阻止后续糟糕的一切的但这可能吗?你可别被旁人强加给你‘奇迹’的名头冲昏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过是任凭命运,或者说得唯物一点,任凭时局摆布的凡人罢了。”担心自己的说辞不够有力,她想了想,特地搬出了远程的救兵,“难怪元岁说,每次看着你那副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脑门上揽的样子就干着急。”
“你先听我说完。”凌夙诚用力地喘了口气,“但尽管是意识到了这些,我却依旧无法劝说自己朝着我童年时憎恶的方向转变。这才是我现在手足无措的真正原因。”他捂着嘴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又说到,“说来可笑,我觉得自己确实是越活越走回头路了”
白纪的眉头皱的死紧,沉默半晌后,调头坐回了沙发上。
“我也不敢说自己这大半辈子就活得多么正确。所以这么难的问题,还是靠你自己想通吧。”她指了指进门时扔在沙发上的包,“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会儿只能又丢下你不管了。这里面有点东西,算是我辛苦找出来给你的,你没事的时候拿着解解闷吧。”
“是什么?”凌夙诚稳住声音。
“几件我年轻的时候其实给你准备过,但是没送出手的礼物。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三千字道歉信,还有元岁的报告书什么的。”白纪垂着头,“元岁说你活得通透,是她做人的榜样。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你自己加油吧。”
第两百一十一章入世()
凌夙诚拉开门的时候,正巧撞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蹲在楼梯间喂猫。
他的动作很轻。所以直到那只暖黄色的小动物冲着他所在的方向喵喵叫了几声,穿着和小猫同色系裙子的小姑娘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
“那个是我挡着您的路了吗?”小姑娘定睛看清了他的样子,立刻拍拍裙子上的褶皱站了起来,声音细如蚊吶。
小猫被她的动作一惊,立刻踩着一级台阶高高跃起,叼走小姑娘手里的一小块儿肉干,倏忽之间便跑得没影了。
“没有。”凌夙诚反手关上门,礼貌地贴着墙保持距离,“是我打扰你了。”
这幢公寓的住客不少,因此所有公共空间都较为开阔。别说是让两个偏瘦的人并排走,就是四个人扛着沙发上上下下都绰绰有余了。
“那个请问,您是最近才搬来的那位病人吗?”小姑娘的脸有点红,小动物似的圆眼睛怯生生的。
“嗯。”凌夙诚应了一声,又在对方略带殷切的目光下多说了几个字,“你是住在对面的?”
“嗯嗯,我们是邻居。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您呢。”小姑娘的眼睛一亮,但又很快把脑袋低了下去,“我之前看见每天都有很多医生来来往往,还以为您诶,说起这个,您现在是要一个人出门么?这样不要紧吗?”
“医生开的药很有效果,我已经好多了。”凌夙诚顺着对方的话回答到。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娘点头如捣蒜,接着又忽然一怔,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您出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吧?是我耽误您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凌夙诚脸上平淡,话也不多,语气却还算柔和。
“那您之后要是好些了,随时欢迎来我家做客呀。”小姑娘鼓足了勇气,“我妈妈烤的饼干真的特别好吃,周围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夸的”
“好。”凌夙诚心底有点微妙的无奈,刚刚答应一声,便看见小姑娘拜佛似的深鞠一躬,朝着小猫逃窜的方向飞快地扭头跑了。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宣告结束。凌夙诚从花坛里扒拉出钥匙,扶着栏杆不紧不慢地下楼。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连绵一周的雨主动替不少灰扑扑的植物修枝剪叶,致使机械清洁工连连加班。凌夙诚从一个凹陷下去的泥坑边缘绕过,昂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这个钢化玻璃和合金轨道构筑的城市。
和那个偶然撞上的小姑娘以为的完全相反,他这次出门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在说不上热闹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凌夙诚随着人流在最近的入站口前排了二十八分钟的队,然后不看线路的随便挤上了一趟。
推推搡搡了三站路后,他终于得以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映照出他依旧没什么气色的脸,然后与飞驰而过的窗外世界依次重叠。
公共交通是这座城市的血管,连接起了摩天大厦和胶囊旅社,方正规则的街道和破碎零散的小山丘。凌夙诚调取出脑海里所存不多的相关资料,对照着张贴在对面墙壁上的线路图确认了返程的方向后,居然在嘈杂的人声之中成功眯了一会儿。
直到包着纱布的膝盖被一个硬邦邦的行李箱撞了一下,他才缓慢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听着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叽叽喳喳地道歉。
“没事。”他注意到对方还扛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帐篷,猜测这群人原本是打算出去野营的,“需要帮忙吗?”
最后,他提着两个大包和这群学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下了车,再婉拒了对方去海边烧烤的邀请,继续在陌生的街头漫步。
这本应该是件悠闲的事情,但凌夙诚的表情依旧很不轻松。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正趴在蛋糕店外的玻璃橱窗上,满脸向往地看着花朵状的装饰在糕点师的手中渐渐成型。年轻的导购穿着奇装异服站在门口招揽顾客,汗湿的头发被微风扬起。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或许在等待棋友的到来,又或者只是在独自休憩而已。
雨后的世界清晰而又朦胧。凌夙诚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因为任务前往风雨飘摇的颛顼号时,和船队上的人接触的那段日子。
船队领头人的侄子,那个总爱穿一身条纹衬衫的年轻人,曾经对他说过一番他至今琢磨不透却又不得不在意的话。
“你或许能懂旁人的痛苦。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多半也是永远无法理解旁人痛苦的根源的。”
原来很多人都很轻易地看懂了自己。凌夙诚想。
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自己在许多方面实在是有些缺乏“人味儿”。从小到大,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仿佛雾里看花。他看见了,以为自己明白了,可真到了身边再无人为他在前面引路的时候,却发现这颗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