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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夫子为何不等自己醒来再离开?
夫子既然在云州境内,小小呢,也在云州吧,等北蛮退兵,也许就可以见到她了。
夏侯迟将海碗叠在一起,抹了抹嘴,“昨夜死三百一十四人,伤六人,如今观渔城尚有守兵五千六百八十人,但据斥候回报,北蛮步军已渡过留人河,约莫两万人左右,李正将,你觉得北蛮会攻城么?”
绝口不提李汝鱼雷劈不死的事情。
李汝鱼也没甚把握,“大概会……的吧?”
夏侯迟心一沉,虽然已经和诸多部将沟通过,大家都觉得北蛮会攻城,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悲观了一下,“五千七百守两万,怕是熬不过七天,就看云州和中路会不会来援兵。”
李汝鱼想起先前赵长衣从云州从来的军事公文,虽然战势千变万化,但观渔城估计真没有援兵,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沉默了一阵,“想活下去么?”
夏侯迟一脸白痴的看着他,谁不想活下去?
李汝鱼淡淡的道:“那就守罢。”
“可是粮草——”
李汝鱼挥手打断他,“这都不是理由,昔年观渔城成孤岛,老将军又是如何守观渔城三十六年而不破?咱们不能给老将军丢脸,他在那里看着咱们呐。”
夏侯迟眼睛一亮,暗暗赞了声。
李汝鱼起身,“城防事宜尽数交给你罢。”
“你呢?”
“睡觉!”
夏侯迟有种想哭的欲望,果然还是不靠谱,老将军在九泉之下肯定死不瞑目了。
观渔城守将们的预感没错。
当日傍晚,北蛮大军便黑压压的兵临观渔城下三里处扎营驻兵,随时可以发起攻城战,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帐,所有人心头都沉重万分。
这城不好守。
出乎意料的是,北蛮大军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城,反而放出了大量斥候,仿佛是要围点打援。
甚至接连几日都不曾攻城。
观渔城守兵们依然高兴不起来,无他,云州和中路的镇北军并没有援兵过来,所有送递出去的军事公文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观渔城骤然成孤岛。
第四日,终于来了一封公事文,却是从临安吏部发出,随来的还有三百精锐“虎牙铁贲”。
观渔县令薛去冗调任临安国子监博士!
这个关节点,不派援兵,反而将才刚上任没多久的县令调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临安那边究竟怎么想的?
这件事李汝鱼和夏侯迟不敢让其他人知晓。
不过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观渔县令薛去冗大手一挥,说了句吾辈读书人,虽无沙场男儿之豪壮,但既在观渔城,当与城同在。
这位秀气读书人,竟然拒了吏部调任文书!
随后,薛去冗泼墨挥毫,写下一篇《国贼》檄文,请云州而来的官吏带回去送递临安,并道:“陛下想要的乃是这一纸檄文,而非一个国子监博士,吾愿以青血坚守观渔!”
那一刻的薛去冗,在李汝鱼和夏侯迟眼里,男人得不能再男人。
三百虎牙铁贲悚然动容。
列队出城前,人皆摘刀举枪,向这位秀气读书人致以军人最高敬意。
大凉读书人,亦有沙场碧血心!
当日下午,从蓟州匆匆赶来的周怀素入城,担任观渔城县令。
双县令的尴尬局面,在北蛮大军压境之下冰消瓦溶。
三百虎牙铁贲的来去,给了北蛮大军信号,第二日天刚亮,战鼓擂动号角齐鸣,乌压压的北蛮步军,开始对观渔城发动攻势。
帅兵之人,北蛮女将军安梨花!
……
……
临安乌云盖顶,屋内漆黑如夜,一场夏日暴雨即将来临。
垂拱殿里灯火摇曳,妇人死死的盯着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薛去冗不是异人,嗯?!”
语气森然,不怒自威。
赵信不寒而栗,慌不迭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据调查证实,永安四年,薛去冗性情大变宛若女子,甚至在府邸内偷偷着襦裙,着办此事的人便以为他成了异人,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昨夜,薛府出了命案,薛去冗的堂兄打杀了一个奴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说薛去冗的堂兄好**,有断袖之癖,那白净奴仆因不肯就范才被误杀,其后更是挖出一桩陈年旧事,薛去冗十三岁时,便被其堂兄侵犯,其后更是坠入其中不可自拔。
妇人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今日云州来书,薛去冗拒绝了调任国子监博士一职,留守观渔城,欲要和城共存亡,此举壮哉人心,读书人的碧血青气恢弘扑面。
如今北镇抚司又查证他不是异人。
盯着御书桌上那封慷慨陈词,才情卓然的檄文《国贼》,妇人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我大凉的碧血读书人,就这么被你们这干饭桶坑杀了!
沉默了一阵,“多少人知晓此事?”
赵信额头冷汗津津,却不敢去擦拭,浑身手脚发软,不假思索的道:“此事仅奴仆之间口传,甚为隐秘,知晓之人不过五六,薛去冗的族人,除其堂兄外无一知情。”
妇人挥挥手,“都处理了罢,北镇抚司的档案,也一并消了,不足为第三人道耳。”
满腔碧血的读书人,若能活着回到临安,且走正道。
朕先赠你一个清正名声。
好自为之!
妇人忽然长叹了口气,看着如蒙大赦的赵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喃语了一句,卿若不能走回正道,还不如殉国于观渔城啊。
薛去冗当得起自己一声尊卿之称。
圣人无暇。
那是虚伪的吹捧,人岂有完人。
然而正是如此,薛去冗这个碧血读书人才更鲜活,虽不为圣人,但为贤者。
陪侍在一旁正在拨弄灯芯的江照月默默低头。
灯光刺眼,泪花晶莹。
175章 观渔困局()
妇人将薛去冗的檄文《国贼》放到一边,轻抚额头。
头疼。
先前在监天房看见白鱼入了北蛮境内,只当是赵飒再上了层楼,强势杀出观渔城,不曾想竟是被李汝鱼的夫子放纵了去。
李汝鱼的夫子啊……
妇人无比头疼。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异人,白衣飘飘横空而来,踏城如平地,更在白虎神将赵飒之上,其后一剑挂天河,几如人间剑仙。
早就知晓李汝鱼那位带着谢家晚溪负笈游学的夫子是异人。
也知道是位剑道高人。
但真没料到,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比山还高的夫子。
让李汝鱼去观渔城,何尝没有以此为饵,引这位夫子一剑助李汝鱼杀赵飒的用意。
三刀三剑,再加一城六千老兵,杀一个赵飒足以。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位夫子最后竟然放走了赵飒,而且听其言语,显然知道赵飒异人的真实身份,又一个棘手人物。
杀不杀?
杀,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杀,会对大凉江山造成什么影响?
妇人头疼不已。
这一次布局真心失算极多。
先不提李汝鱼这个夫子,就是毛秋晴和秀气青年两人,也是个极大的失算,忽略了毛秋晴父亲死在秀气青年手里的陈年往事。
若毛秋晴那一刀是斩向赵飒,也许局势又不一样。
这件事是自己失算。
所以先前只因薛去冗不是异人一事对赵信发火,并没有让赵信把毛秋晴的事情背了黑锅。
现在毛秋晴正在追杀秀气青年,不死不休的局面。
妇人头疼,懒得去想。
……
……
战争,从来都是血与火的悲歌。
观渔城,悲歌交织。
随着妇人一道道旨意,随着镇北军虎牙铁贲进驻云州、随着西军摧山卒开赴云州之后的应县,大凉天下除了观渔城,朝野文武都明白了女帝意思。
同时明白的还有北蛮雄主。
这位匆匆从中路赶到右翼,见过白虎神将赵飒之后的草原雄主无比兴奋,扬言草原多一白虎,无异雄师十万。
更是大大方方的将左翼兵马交给了赵飒。
当然,防备的后手肯定是有的。
虽然北蛮无惧大凉兵马,但万一这是赵飒和女帝的一出戏呢,草原由诸多部落组成,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在知悉三百虎牙铁贲入城又出城后,赵飒发军令,明日破晓攻城。
安梨花为将,帅两万。
无论生死胜败,只两万兵马攻城,不多不少。
当时听闻这个消息后的北蛮雄主哈哈大笑,道了句最懂大凉女帝的果然还是大凉人——这也是他的意思。
大凉那个妇人如此架势,摆明了就是今年的战事止于观渔城。
自己要是执意再进取,恐怕就会是南北不死不休的大战,这并不是目前自己想要的,那么就用两万儿郎来试一试观渔城。
若能拿下,可以尝试着进逼云州,见机行事。
若是拿不下,那就坐下来和大凉的枢相公谈一谈,拿点好处安抚国内。
观渔城战事一触即发。
李汝鱼心中虽有雏形已成的兵道重楼,但守观渔城一事,并不靠奇谋诡计——攻防战,远没有遭遇战来得惊艳,但又远比遭遇战悲壮。
大战之后城破,崩碎的是血肉,大战之后城犹立,用的是血肉堆积。
况且,李汝鱼也不熟稔观渔老城,索性将所有城防事宜尽数放手给夏侯迟。
这是一位老兵老将。
而且是在观渔城有着冗重威望的老将。
得到大权的夏侯迟喜出望外,迅速布防下去,西城墙和南城墙之下,皆是百米悬崖,又有留人河流过,无惧大兵攻城,只需要各派五十老弱病残,持长枪大网便可守住,纵有高手意图突破,也无济于事。
五千余守城老兵,尽数布防北城门和东城门。
破晓之后,战鼓擂动,号角呜咽。
永贞元年的观渔城头,开始下血。
北蛮多悍卒。
观渔老兵亦不弱多少,皆经历过多次战事。
两万破六千,落在观渔城并不是绝对优势,况且无援兵之下的观渔城,犹如破釜沉舟,退一步是死路,唯有以命换命。
无数北蛮士兵凶悍的扑向这座钉在大凉和北蛮边境上的石头城。
人命如蝼蚁。
第一日,在强大的攻城器械协助下,北蛮士卒几乎踏足到了观渔城墙之上,又被压了回去,如此反复,双方死伤无数。
观渔如危城,飘摇而不倒。
第一日日暮时分,北蛮鸣金收兵,双方各派人手去城下收拾战局。
北蛮在观渔城下留下一千余尸首,观渔城留下六百余人尸首,相对而言,北蛮反而占有优势,如此下去,观渔城大概是守不住了。
这一夜,北蛮军营外的留人河畔和观渔城内皆有大火。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焦糊味。
观渔城将军坟下,又添了两位部将新坟,李汝鱼和夏侯迟站在坟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浑身血污的夏侯迟有些疲倦。
李汝鱼未曾上城头,盯了一眼夏侯迟,“是不是觉得我很没道理。”
夏侯迟哂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