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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攸烨转到慈和宫后庭墙外,记得这里有个矮洞,是皇奶奶为了引渠浇花,特意开凿的。瞄了眼四下无人,李攸烨蹲下身子,顺着洞口朝里望望,一片漆黑,不见鬼影,正是顶风作案的好时机。
把前袍掖进腰带里,卷了袖子,李攸烨慢慢把头伸进洞里,好几年没爬了,这洞口有点窄了,赶明天得跟皇奶奶说说,把这洞扩大扩大,浇花也方便,坏了,动不了了!李攸烨腰卡在那里,左右动弹不得,咬咬牙,只好压低屁股,匍匐前进。等她像个大王八一样从沟里翻出来,已是筋疲力尽,五脏俱损,险些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命丧洞口的皇帝。无意中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泥都蹭到脸上了,他爹的,真是晦气!
赶紧用袖子擦了脸,手往墙上抹了两把,其余的都往身上蹭,最后觉得差不离了,自鸣得意地往正殿走,途中陷入一个新设的花圃中,惹了一身刺,把她疼了半响,眯着眼睛也看不出是什么花,先记着方位,想着白天看清楚样貌后再报仇!
趴在回廊的柱子后,见江后的寝殿里还亮着灯,李攸烨使出浑身解数避开宫女,从窗子外翻了进去,抖抖袍子,往里间走去,一般这个时候,皇奶奶不睡,定是在掌灯夜读。
“皇奶奶!”李攸烨呷着嗓子,猫着腰小声叫到。正在涉猎古今典籍的江后听到动静,朝帘子后面瞄了一眼,合上书,对左右侍书女官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哀家累了!”
一应人等都退了出去,燕娘最后合上房门。李攸烨笑嘻嘻地从帘子后面跳出来,优哉游哉地朝江后跑去:“皇奶奶!”
江后蹙着眉头,冷眼打量了她一番:“从哪里来的?”
“呃……”李攸烨挠挠脸,“那个,从后*庭院……来的!”
江后冷哼一声:“下次走正门!”弄得浑身泥巴脏兮兮的,用脚趾头想也知她是怎么进来的。
“走正门麻烦!”李攸烨撇撇嘴道,她的所有行动都要记录在案的,要是被高老头子知道她半夜来皇奶奶这里,还不得掀她脑锅子?
江后不理会她,拿起案上的书,一手托着,另一手枕在脑后,胳膊肘耽着御座扶手,从方才断掉的地方又开始读起来,李攸烨灿笑着跑案前磨墨,过了一会儿,江后瞧了她一眼,不经意地问:“权姑娘的病好了?”
说起这事,李攸烨未免垂头丧气一番,恹恹道:“嗯,好了!”随后猛一抬头,朝江后瞥了两眼,暗忖,原来皇奶奶知道她是为谁讨药的,姜真是老的辣啊!
江后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继续看书。
李攸烨手上的砚石一圈一圈的转,时不时瞄一眼江后手上的书,几次欲言又止,等江后翻页的时候,突然凑到跟前,道:“皇奶奶,花园那洞真该该扩扩了!”
江后勾了勾唇角:“扩那洞干什么?无端引些阿猫阿狗的进来,不得安生!”
“呃!”李攸烨噎了一下,知道瞒不过,一脸讪笑:“皇奶奶真是料事如神,但凡孙儿带了飞抓,就不会卡……咳,钻那地方!”
“你还有道理了?”江后歪了下书,敲在她脑袋上,“里间有水,快去洗了!”
“唉!”李攸烨应着,却不忙去,反而舔着脸在旁站着,江后因问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李攸烨嗅了嗅鼻子,可怜兮兮道:“皇奶奶,孙儿今天想跟您睡好不好?”
更声催夜,晚风袭窗。暖衾纱帐里,李攸烨的呼吸渐渐均匀,江后忙好睡前的一切,吹了灯火,躺进被褥中,沁凉的指尖抚过李攸烨光滑饱满的额头,温情的吻落在上面,睡梦中过的攸烨晃了晃脑袋,如小时候那样,脑袋拱进江后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江后无奈地抿抿嘴,给她掖好被角,带着浅笑,也安然地沉入梦乡。
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没有这样安心睡过了。为了应对世事的变幻无常,她早已习惯了枕戈待旦。绞尽脑汁,杀伐决断,累到心力交瘁,却并不感到孤单。因为在她怀里始终有一个窝心的孙儿,她会惹她生气,会冲她灿笑,会偷偷摸摸做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还会私底下跟她暗暗较劲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她叫板。她的一切算计她都知道,放在心里,但不会拆穿,她喜欢看她活蹦乱跳的样子,这本就是她渴望的,在父慈子孝的幻想破灭后,人世间难得的温情。有她在,独锁深宫和浪迹天涯,在她眼里,本没有什么区别,更无须多虑。
不过,安排她取上官凝这件事,好像让她很不满呢?她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说什么也要满足她吧,要不然再闹一出离宫出走,很棘手呢?
夜将人送往另一个彼岸,黎明又将人带回,彼岸上见过什么,都存贮到心里,有时在未来重逢,有时只是个梦!
第100章 泛舟湖上()
五更过半,天色还朦朦胧胧一片灰蓝。李攸烨一觉醒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把头从纱帐中懒懒地顶出来,见江后已经梳妆完毕,坐在桌前娴静地喝茶,她蠕动两下,大半身子伸出床来,奋力仰着脖子,喊:“皇奶奶,渴!”
江后放下茶盏,扫她一眼,道:“早朝快到了,你先回尧华殿更衣,茶我给你留着,下朝后,到这里来喝!”
“啊?”李攸烨一张脸耷拉成苦瓜状,哦了一声便垂头丧气地搭在床沿,半响,忽然翘起下巴:“那我怎么回去啊?”
“打哪儿来,再打哪儿回!”江后吹了吹茶叶,不咸不淡道。
“不是吧,皇奶奶?”李攸烨哀嚎一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赤着脚就蹭到江后旁边,抱腰撒娇道:“开个后门么!”
江后瞥了她一眼,半响才道:“如果你想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你在哀家这里过夜,大可走正门出去!”说完往外间去了,放李攸烨一个人在后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蹦跶,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跺跺脚,悻悻地把衣服穿上。
半个时辰过后,护花宫女急急忙忙跑到正殿,凑到正在用膳的江后跟前,惊疑不定道:“太皇太后,花园移栽的那几株月季,不知被哪个胆大妄为的贼人拔了,散了一地!”
“哀家知道了,你收拾一下,另外开个花圃,不要在原处种了!”江后头疼地揉揉眉心;几句话打发了宫女,被李攸烨这一搅,饭也没心情吃了,索性让人撤了膳食,移驾去了玉清湖,好久没有去泛过舟了,今个正好去散散心。
却说李攸烨匆匆回殿,片刻未歇,便被一群宫人伺候着更衣,大轿抬去了早朝。不到半个时辰就闷闷而归,脸色甭提多难看了,杜庞等人小心地侍候在侧,知她恼怒,不敢触到她霉头。
今日早朝进行一半,礼部侍郎冯远先忽然领着一帮子大臣上奏,请旨恢复齐穆宗的皇帝谥号,入太庙。内阁五位大臣除了靖北侯张仲良反对外,其余都没有表态。不表态也就是一种表态,李攸烨心里压着火,表示此事容后再议,草草退了朝。也不乘轿,一路走,一路忖,什么“临危受难,扶大厦之将倾”,什么“抵抗蒙古,保宗庙社稷有功”,这帮子人趁她刚刚亲政的当口、立足未稳时提出恢复李安起的帝号,显然处心积虑已久,这般明目张胆,难道还想开辟另一帝支?笑话!看来,齐国这帮子百足之虫,又开始死而不僵了!
李攸烨恨恨地来到慈和宫,得知江后游湖去了,愣了愣,只得调头转往玉清湖寻去。
正值秋末,环湖的一片草木疏黄,沿岸的几棵青松,虽苍翠如始,然扎在别秋之中,难免显得郁郁寡欢。天有些灰暗,像覆了一层旧布,朦朦胧胧地罩在远处的石拱桥上面,连带着欢快的亭角飞檐都变得黯然。不知是景入情,还是情入景,李攸烨踽踽绕在湖畔,望着湖面一片寂寥,直觉心情都压抑起来。
正抑郁着,忽听拱桥那边传来摇橹的声音,夹杂着银铃般的嬉笑欢闹,格外轻灵悦耳。李攸烨循着声音源头望去,只见半月形的桥洞里,一前一后忽的划出两只轻舟来,徜徉在水面,瞬间打破了原本的空寂,一个宫人在稍大的船头摇橹,溅起阵阵水花,另一只轻舟紧随其后,上面并无一人,细细看去,却原来是和稍大的船一根绳索牵连一起的。舟底与柔波冲撞处,水如泉眼四散,堆出层层涟漪。再看大舟上四个仪态万千的女子,李攸烨惊得差点跌到湖里去。
原来这叶轻舟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后和燕娘,权洛颖和鲁韫绮。说来也巧,江后无心膳食,便起意到湖面泛舟,萧条秋色大抵都是看厌的,正觉无意思,忽见另一同类者,在湖面上随波逐流,似也无心荡漾。晨雾中,双方都看见了彼此孤舟,兴致大体相同,不约而同觅近,寻思着做个伴儿。等到近处,迎面照清面孔,方觉一方是太皇太后,一方是寻趣而来的权洛颖和鲁韫绮。两下舟楫交汇处,避无可避。权、鲁二人自是吃惊不迭,江后却笑着邀两船合并一处。四下对面而坐,权、鲁挨在一块,先是局促一会儿,江后软语问候几句,并不问她们的来处,两人方松了口气,一句一句小心应着。鲁韫绮本就是爽朗之人,经不起燕娘从旁几句玩笑,不多时便放开了,俏皮话一篇儿连着一篇儿,逗得燕娘笑容满面,直说跟着年轻了一回,一口一个机灵鬼儿,直夸她精灵。这一老一小打得火热,于是便有李攸烨所见的,四人并肩坐在一处,欢声笑语。
倒是权洛颖在这欢笑气氛中敏感地捕捉到一丝诡异,无比困惑于江后接二连三抛过来的琴啊、棋啊、书啊、画啊,会否的问题,到后来,干脆,花啊、草啊、鱼啊、虫啊齐齐上阵,问起她百科知识来了。这么多年的百科全书不是白读的,权洛颖一边作答一边在脑海中迅速翻页,等江后问完了,还意犹未尽,想着从头到尾给她背一遍,江后却又笑着转入下一个话题。不过,此后的话题就更加诡异莫测了。从一日三餐的荤素搭配,讲到水果蔬菜的营养均衡,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太皇太后加这么多前缀,是想问她——食疗?虽然很诡异,不过也不难,因为她本人就是陈荞墨食疗的对象,于是,波澜不惊下也能道出一二。
正当她娓娓道来,江后看似听着也满意的时候,李攸烨的咋呼声就传到了耳朵里。
舟上的人闻声,一齐朝岸上望去。正举着手当空挥舞的李攸烨,看到这幅场景,当啷一下定成自由女神像,手矗在半空,脑袋晕晕的,乖乖,难怪今个玉清湖黯然失色,原来全都被这几个人的光彩夺了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蹭得一下跳老高,朝那轻舟大声呼唤:“皇奶奶!”
权洛颖记起昨夜之事,心内就有些打鼓,转过头来,看向江后,江后笑道:“不用理她,一来就没个清净,我们继续划我们的!”说完低声吩咐了宫人几句。
李攸烨见江后似乎朝那摇橹的宫人说了什么,下一刻轻舟就朝岸边划来,她顿时心花怒放,将先前的阴郁统统丢到耳后,撸起袖子,满心期待地想要融入那轻飘摇荡的欢乐中。结果小舟在径直行驶了一段距离后,突然调头,又滑向湖心去了。李攸烨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忙在岸上叫:“喂!喂!我在这儿呐!”可舟上的四人哪里应她,如来时那样,又穿回了桥洞,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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