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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如瑟-斛珠夫人-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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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南那揭站起身来极目远望,却不见一丝动静,困惑中回头看向帝旭,帝旭虽是含着笑容,斜飞入鬓的浓秀眉毛却猛然一扬,眼神凌厉起来。殿内惊声喧哗。 

    禁城依山势而建,以紫宸殿为巅峰,钧雷殿高度仅次紫宸殿,从殿上便可看见开平门。 

    阔七丈、高五丈的开平门正缓缓左右打开,门缝中红光升腾,是簇拥的火把,一骑自门中奔驰而入。云道两侧石制灯盏均用火引连接,一经点着,灯火便如两道龙潮,向钧雷殿方向一盏盏依次亮起,蔚为壮观,而引领着灯火潮头的,便是那势同雷电的一骑。马蹄过处,五道禁门一一轰然开启,乾宣、坤荣、久靖、定和、文成、武德、祥云七殿灯火依次亮起,璀璨如巨大珠宝。转眼,那一骑如飞,已到钧雷殿下。马上原有两个人,少年跃下鞍来,将蒙面的另一人抱在怀中,展开轻功身法,足不点地奔上殿来。 

    末席处,一名虬髯汉子霍地站起身来,喃喃惊道:“海市?!”昶王侧目看去,那正是此次护送使臣入京的黄泉关参将张承谦。 

    几乎是在同时,波南那揭大呼一声,顾不得穿鞋便跣足跑出席位来。少年轻捷地掠过波南那揭身边,带过一阵海腥味。波南那揭回头看时,那少年已站在了上席的帝旭面前,发梢凝结盐花,神色傲岸。少年怀中的人从头到脚用湿布裹着,淋淋漓漓地滴着水。 

    殿内一时静得,连百余人的呼吸心跳之声都消灭了。 

    “捉到了?”帝旭挑起一眉问道。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使臣与随人均变了脸色。他们国中以鲛人为海神,地位崇高,他国平日不敬鲛人,在他们看来已是异端,何况对神明使用大不敬的“捉”字! 

    少年不多言语,只是将怀中那人脸上的湿布揭开。布巾一解,湛青鬈发顿时倾泻垂地,过了片刻,鬈发中有什么东西微微竖起——是一只尖薄白皙的耳。少年单手抱着那女子,让她倚在自己身上,一面将湿布层层剥除,露出灰白的湿滑肌肤来。女子站立不稳,双臂紧紧缠住海市的脖子,离那女子最近的波南那揭立刻嗥叫起来。女子的双臂上隐隐生有龙鳞纹,指间有晶蓝明透的蹼膜,与尼华罗国中海神造像模样逼肖。女子蹙紧湛青的眉,大得惊人的眼睛迷茫地睁开,疑惑环视四周。 

    即令是帝旭,亦不禁低低惊叹出声。 

    那女子湛青的眼里,只有乌珠不见眼白,目光流转之下,银色的虹膜反射出七彩珠光,犹如旋涡。 

    衣襟飘拂、双膝落地之声四起。尼华罗、注辇与吐火鲁三国的使臣与随人纷纷离座,来到殿中,向女子虔敬地行跪拜之礼。女子以湿透的鲛绡衣袖遮掩口鼻,一颗泪,华光闪烁地跌坠下来,落地时已弹跳起来。是鲛泪珠。女子将脸埋回海市的怀里,澄泥地砖上响起丁冬之声,宛如乐音。定睛看时,原来是无数鲛珠从海市怀中纷纷落下。 

    方诸的目光却不曾落在鲛人身上。那抱着鲛人的少年,肌肤被海水浸得惨白,如一抹幽魂。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 

    她的瞳仁里有面镜子,将外界投映的一切冷冷反射回去,冰封了她的灵魂。他熟悉那样的眼神——十四年来,每日梳洗时,都能在镜子里见到。 

    “怎样,波南那揭大人。”帝旭年轻悦耳的声音带有三分戏谑。 

    波南那揭叩首道:“陛下!请您恩准,将海神送回大海吧!海中没有了海神,便要蛟龙出没、恶浪横起……”他说不下去,泪流满面,只有顿首不止。 

    索兰亦抬头急切道:“吾国大半国民依海为生,没有海神庇护,景况不堪设想。恳请陛下念在两国有婚姻之好,恩准此请。” 

    吐火鲁使臣更缄口无语,膝行至上席之前伏定,周身颤抖。 

    帝旭斜倚几案,自冕冠上垂下的十二道青玉珠冕旒后,一双飞扬的凤目中稍稍绽出冷厉的光。“除非你们与朕在此结盟,以海神之名誓约,只要莺歌海与降南海一日不枯,你们与你们所有的子孙后裔便永不会派军侵入吾国。” 

    十五年正月十四,地方进献鲛人。帝旭以示夷使,诸夷咸表羡服。结立春之盟,约世代永好,不举兵燹。 

    ——《褚史。本纪。帝旭》 



    “王,那颗星忽然变亮了。”牵马的金发男孩忽然指向天边。 

    容貌挺秀的年轻男子在马上扬起头看向东南方天空。“啊。那是紫微,中原帝王的命星。”他微笑着,眼瞳乌中含金,下巴胡髭薄薄钢青,长发束于脑后,卷曲浓黑犹如冥河的波浪。 

    “那会怎么样?他会打到咱们鹄库来么?”男孩转动澄碧的眼珠,叼着草叶问道。 

    “不会。”夺罕棱角分明的唇边勾起一个冷淡的笑。“那并不是变亮——那恐怕是它最后的爆发。” 

    紫微原先青白的光芒中透出不祥的猩红,隐隐搏动,如一颗心脏。



    月过中天。海市抱着膝,蜷在巨大床榻一角,黑发如一件衣衫遮蔽了她的身体。 

    床榻的另一端,睡眠中的男子腰下裹着锦被,裸露出精悍的上身,呼吸匀净。海市拿过衣袍披上,无声爬行过去,单手握住领襟,俯身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的脸,线条骄傲。即使双目紧闭,眼梢依然扬起,说不出的冷漠清峭。她试探着将双手笼住他的脖子,却始终没有收紧。倘若她在这张脸上划过一刀,伤痕只会出现在另一个男子的面孔上;倘若她要扼死眼前的这个人,那另一个男子必先死于她的手下;可是,倘若她亲吻这个人,那另一个人,却永远毫无所觉。

    帝旭睁开了眼,眼神明澈如坚冰。 

    “知道这十四年来,朕都在这张床上想着什么?” 

    海市不答,扣在帝旭颈间的双手并未放开,反而加了一点力量。 

    “十四年来,朕朝思暮想,不过就是一个字,死。”他薄唇中吐出的嗓音,晶莹剔透犹如窗外的月光。“只要身边没有灯,朕便无法入眠。即便睡着了,只要有人靠近身边一尺,朕便会惊醒。那八年的日子,朕不在人间,是在地狱里,待到八年过去,朕已经,不是人了。” 

    “万民都在地狱,不独你一人。”海市沉声答道。 

    “庶民可以抛下田产逃进深山、可以抱着敌人的双腿哭喊求告、可以如野草一般死去——朕不能。伯曜逃了。他吊死了自己,一了百了。叔昀早年夭折,季昶远在注辇,如果朕再逃避——”他忽然停下,苦笑起来,“朕那年十七岁,空有一身武艺满腹韬略,却一个人都不曾杀过。父皇猝死,叛军压城,朕也畏惧啊。鉴明依约领兵前来助我突围,可是、他那年也才十三岁。”帝旭平静地躺着,每说一句,海市的手就感到他胸腔的震动。 

    “朕得负担这一切。人民与兵士的生死温饱、征战的胜负,内讧与背叛、各路勤王将领的拥兵自重、要挟。朕不能恐惧、不能失败、不能逃避,甚至不能死。战乱的年头,人间就是修罗场。那八年中,朕时常在想——”帝旭的眼里,逐渐浮现一贯的魔魅神情,“如果把天下的刀剑都铸为犁铧、兵书都化为粪肥,会不会从此便太平些?——不行。人天生便会争执仇杀,不过是因为杀的人多了,才讲究起技法与效率,终于有了兵书与刀剑。怎么办?”帝旭仰视着海市美丽的面孔。 

    “不如,除去那些经略出众的将领。”海市颤抖着唇,声音微弱。 

    “所谓名将,不过是出众的杀人越货头目。没有了他们,民间只剩下农夫的田塍之争,锄头与板凳的殴斗。不好么?”帝旭露出孩子一般的微笑。 

    海市低声道:“你疯了。” 

    “天下敢这样想的人凡数百万,也只有你一个敢这么说。”帝旭笑意更浓,容貌在金城宫昼夜不熄的灯火下有着邪恶的英俊。“朕想活的时候,多少人要朕的命。如今朕想死,却没有人肯杀朕,即便向他们下了杀手,都无法将他们逼上反路。自古没有宦官能做得成皇帝,鉴明于是做了宦官。他不愿朕死,宁可替朕杀人,替朕承担恶名。如果朕自杀,就得先杀死鉴明。”帝旭握住海市双手,轻易将她拉向自己胸前,海市嗅到了他鼻息间的淡薄酒气。“你也不行。你和朕一样,不能亲手杀死鉴明。你连伤他都不忍下手。” 

    海市倒伏在帝旭的胸膛,无声地流着泪。 

    “不要紧。就快好了,快了。”帝旭的手,抚过海市的发。 



    房门一开,门内堆积得一寸多高的珍珠奔涌而出,滚过人的脚面,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宝光。 

    琅缳似是哭得困倦了,伏在海市怀里,任华美的湛青鬈发在遍地珍珠中四处流淌。蜷在身侧的脚踝上,生着细小的鳍。昶王退了一步,拾起一颗鲛珠细细对光观看,却惊艳地眯起了眼。单一颗珠子,恍如内有大千世界,光彩幻变万端。那些珠蚌隐忍抱痛,汇日月潮汐之力经年孕育琢磨而成的珍珠,与琅缳的泪相比,只好算作呆滞的鱼目。 

    “这么不吃不喝下去,不会死么?”他忧虑地问道。 

    玉衡躬身回答:“只有斛珠夫人在的时候,才勉强喝一些海水。” 

    “怎么不送到九连池去浸着?” 

    “回王爷,九连池珠汤内有珍珠粉末,仙人一旦靠近便伤心欲狂。” 

    昶王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去向陛下请求斛珠夫人随行。” 

为了将海神送归居所,昶王与三国使臣一行于二月初一自安乐京出发,斛珠夫人率女官六十人同往,禁军八千人护卫。 

    夜里,海市被轻轻推醒。她猛然坐起,环视四周,看见琅缳安然在她身边睡着,方舒了口气。 

    离开帝都的七日间,琅缳始终在海市膝上昏睡着,偶尔醒来饮几口海水。人们亦无能为力,只得看着琅缳清凉湿滑的肌肤一日一日失去原本的光泽,及踝的长发间凝出了盐霜,一把病骨轻如蝴蝶,恍然随时要随风飘走,却又不肯海市与玉衡以外的人近身。她们只得不停轮流为她敷上浸透海水的布巾。这夜在行辕歇宿时,海市终于倦极,等不得玉衡回来便沉沉入睡。 

    “怎么了?”海市转头询问唤醒她的玉衡,见玉衡眼中隐隐含泪,不由心口一窒。 

    玉衡退后一步,在床边正色跪下,双手送上一叠衣物,道:“夫人,您走吧。” 

    海市翻动那叠衣物,都是男子装束,神色愈加锐利。“走?你要我去哪?” 



    “夫人,今日中午近畿营副将符义软禁了大将贺尧,现正集结兵马,明日凌晨即将领兵二万径犯禁城,拥立昶王。” 

    “什么?”海市失声。琅缳被惊动,亦惺忪地张开了眼。 

    玉衡将衣物送到海市手中,顿首道:“事起突然,张承谦将军正在设法解救近畿营大将贺尧,取得兵符。明日我们便可抵达海边,上宝船送神的只有夫人、昶王、三国使臣,以及各人亲随,他们一定会乘机对夫人不利,夫人此时不走,就再难有机会了。” 

    海市凝神瞧了玉衡片刻,露出了笑意。“玉姑,原来你也是义父手下的人么?” 

    玉衡闻言慈和一笑,眼角起了纹路。“奴婢不过是个看着皇上和世子长大的老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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