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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影点头,“这是当然。”
在今日之前,韩沐影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的,但在今日见过净涪佛身之后,他就很有这样的冲动了。
净涪佛身看了看韩沐影,沉吟了一下,道:“这倒未必。”
得到这个答案,韩沐影是真的很奇怪。他不自觉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哦?”
净涪佛身停下手中杯盏,目光放长放远,在这周间团团看过一圈,才回头看着韩沐影,问他道:“清霜觉得,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韩沐影顺着净涪佛身的目光转眼看过左右,皱着眉头想了想,答道:“山,水。”
对于韩沐影的这个回答,净涪佛身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又问韩沐影道:“那么清霜觉得,你出了这处地界,游走四方,看到的又会是什么?”
韩沐影思考了片刻,答道:“山,水和人。”
“此间山水,与彼间山水及人,清霜以为,有什么不同?”
韩沐影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眉关出堆叠出山峦,隐有暗影。
好半响之后,他给了净涪佛身一个答案。
“山水各有不同,山水所孕育出的人也不同。”
净涪佛身只是笑笑,“是吗?”
韩沐影拧着眉头想了许久,挺直着肩背看着净涪佛身,“请比丘指教。”
净涪佛身摇摇头,答道:“我没什么好指教你的。”
韩沐影的眉关一下子就松平下来,他看着净涪佛身,脸色疏淡。
净涪佛身笑看韩沐影,也不生气,“你所见所知所识,全都凝成你的见识,化作你的道。那道,是独属于你的,我无从指教于你,也没有什么好指教你的。”
韩沐影脸皮不动,但他的眼底,似乎在那一顷刻间涌过了一丝微澜。
净涪佛身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韩沐影猛地闭上眼睛。
净涪佛身却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合掌向着韩沐影拜了一拜,又退开两步,捧起那一部小圣遗音,转身就走。
僮仆愣愣地站在一旁,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反应。
他是该替此间还闭眼坐在蒲团上的老爷送一送净涪比丘,好让他们家不那么失礼;还是应该跟他家老爷一个立场和态度,不理睬净涪比丘,任由他自己离开?
僮仆心中想得有点多,可还没等他自己拿出个主意来,他就已经抬脚跟上了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才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那后头追上来的脚步声。
他略停了停,偏头看了僮仆一眼。
迎着净涪佛身的目光,僮仆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他随即又往净涪佛身方向动了动脚步。
哪怕他也只跨出了一步就停下了脚步。
可也已经足以表明了他的态度,尤其他还没有往后退缩的意思。
韩沐影始终没有喝止。
净涪佛身对着僮仆点了点头,却还继续往前。
僮仆连忙跟上。
一路将净涪佛身送到农庄之外,看着净涪佛身远去,僮仆才掩上门扉,慢慢地回到他家主人身边去。
他等了一会儿,就听到韩沐影的声音。
他问他:“净涪他走了?”
韩沐影叫的不是净涪比丘,而是还像他最开始时候的那般,直接称呼他的法号。
分明还是将人当知己的嘛。
僮仆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敢怠慢,垂手恭声应道:“是的,老爷,净涪比丘已经走了。”
韩沐影沉默了下来,且半天也都再没有说话。
僮仆在旁边略等了等,见他始终没有动作,便也明白韩沐影的意思了。
他向韩沐影无声一礼,悄然退了出去,将这一个庭院留给韩沐影自己。
等到僮仆离开了之后,韩沐影才睁开眼睛来。
但他也没有什么动作,还是坐在他自己的蒲团上,看着几案上那套净涪佛身留下来的木鱼独自出神。
今日里和净涪佛身最后那会儿的一场不是争执的争执,看着似是韩沐影生气了。当然,一开始的时候,他也确实是生气了的。但等他气过之后,再思考过净涪佛身的话和他自己的心思,他又觉得,他其实也不是在生气。或者说,他不是气的净涪,而是在气他自己。
他发现净涪或许是他的知己,但他却不是净涪的知己。
这是不是很奇怪?
可这确实就是他从净涪与他最后的那一段对话中发现的事实。
这就真的是尴尬了。
净涪知他甚深,他也确实因此而将净涪当作他的知己。可到了最后,他竟愕然发现,他其实不了解净涪,他不是净涪的那个知己。
不说双方之间的学识,不说双方之间的心性,单只论他们两人的道,也大为殊异。
也就是说,硬扯着净涪比丘当他的知己,其实是他脸大了。
脸太大了
即便是韩沐影这个被此地左右各国士人尊为隐士第一人趋之若鹜的大家,也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消融了铁块去。
“唉”
长长地叹了一声之后,韩沐影抬袖掩面,半响没有动作。
直等到夜色降临,将诸事忙活妥当过来问他是不是准备摆饭的僮仆过来,韩沐影才放下遮掩他脸面的大袖,挺直着背问道:“今日净涪比丘离开农庄之前,有留下什么话语吗?”
僮仆其实很奇怪自家老爷今日里反常的态度,但他没多问,甚至连视线都不敢往韩沐影身上放,只是垂眼答道:“净涪比丘他离开之前说,近来外间有些乱,请老爷你多加留心。若是真要出门游学的话,最好多做准备。”
“嗯。”韩沐影似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但没有谁看见的脸色却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他顿了一顿之后,也顾不上晚膳,接连吩咐了几件事情下去。
僮仆一一记了下来,低声应答。
看这些布置就知道,他家老爷这是打消了再去其他地方游学什么的念头了呢。
不过他家老爷不出去也好。
出去奔波,他必是得跟着的,也该跟着。到得那时,他家老爷是只要随他心意就好,可他却要各处调度。显见必会是个忙得分身乏术的状况。
而他一旦忙乱,本宅那边就有可能会遣人过来帮忙。
平常时候他们倒是能拒绝,可若是这世道真跟净涪比丘说的那般不好,弄得他家老爷真出了个什么事情,不说他如何,便连他家老爷也得憋气。
还是安安分分地留下农庄里的好。
好不容易等到韩沐影将事情统都交待清楚,僮仆才小心地看了一眼韩沐影,“老爷,时候不早了,这晚膳是不是也该摆上来了?”
韩沐影摆摆手,“先等着吧。”
他这么一说,僮仆也不敢催,老实地退到一边等着。
韩沐影却是离了座,先将茶叶、茶盏、茶壶、茶炉等东西一一收拾干净,重新归置回那个木盒里。
僮仆闲闲地立在一旁,不敢帮,也不敢上前请问。
这柜子里头的东西,他家老爷一向都是他自己收拾的,从不叫他搭手。
这回也是一般。
韩沐影自己将东西收回木柜子里之后,又仔细地锁上柜门,才示意僮仆过来将木柜重新放回原处。
僮仆应了一声,小心地抱着木柜缓步去往书房,只留下韩沐影一人。
韩沐影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几案上摆放着的那套木鱼。
定定地看了那套木鱼许久之后,他才将这套木鱼捧起,带着它入了他家的琴房。
琴房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架架瑶琴,每一架瑶琴周边都相当洁净趣致,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
655 第 655 章()
655
韩沐影带着这套木鱼入了琴房; 径直走到一处空档的琴架前。
这琴架原是那部被净涪佛身带走; 现在名叫小圣遗音的仿古琴的位置。
韩沐影先将那琴架收拾了一遍; 重新在琴架上铺上明黄的布帛; 才小心地将这套木鱼摆放了上去。
也不管这套木鱼摆放在琴房里完全就是乱入。
放好了木鱼之后,韩沐影出了琴房; 才去吃上那顿已经迟了不少时间的晚膳。
韩沐影这边花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勉强平复下了心情; 那边杨元觉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眠之后; 也终于从那种精力近乎耗尽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的醒来自然瞒不过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往他的所在看了一眼; 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醒了?”
拥被坐在床榻上的杨元觉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眼皮子一垂一垂的,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似的。
“醒了吧。”
杨元觉蹭了蹭身下的薄被; 眼睛险些没能睁开来,“东西都齐了吗?”
“没有,还得等一等。”净涪佛身答道; “安元和也会过来一趟——给我们送东西。”
“哦。”杨元觉应了一声; 拍拍他自己的脸庞,醒了。“他过来,也没什么意外的。”
净涪佛身沉默了一下。
杨元觉察觉到了什么,笑了一笑; 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转而问他道:“我似乎睡了挺久了的。你那边的贝叶收集得怎么样了?”
“散落在外头的; 还有八片。”
杨元觉惊奇地“哟”了一声; “动作不慢嘛; 都拿到二十四片了。”
净涪佛身无声笑了一下,脚下的速度不停,“本来收集这个,也没有什么难度。”
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确实没有什么难度。毕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贝叶下落都是分明的,每一个得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的有缘人本性也都差不了,不会为难他。
杨元觉也觉得自己刚才是有那么一点大惊小怪,“也是,毕竟是你在找的嘛。”
净涪是个什么人?以他的手段去收取这些贝叶,能有多难?
探囊取物而已。
杨元觉又问道:“那么你的修为呢?”
这样的问题,杨元觉直接张口就问了,而净涪佛身也没有停顿和迟疑,直接就回答他道,“这个倒是有点困难。”
杨元觉也没觉得怎么失望。
他睁眼往净涪佛身的方向望了一望,似乎看见了什么般满意地点头,“你自己有分寸就行,切记不可为了其他随便什么东西,毁坏自己的根基。”
净涪佛身笑了笑,没回答。
杨元觉没想要急着在这一时找净涪佛身要一个答案,他将身体重新放下去,又拉起他身上的薄被盖上,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等安元和到的时候,你再叫我。”
净涪佛身应了一声,就见得那边厢被护在重重阵禁中的杨元觉又沉沉睡过去了。
净涪佛身又笑了一下,脚步却也始终没停。
直到他路过一个水乡,望见桥下方的河里飘着的一叶扁舟,才停了下来。
那一叶扁舟上,站了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熟练地撑着长篙,使船舟顺着水流的流动向前游动。他动作分明娴熟,姿态也相当端正沉稳,却偏给人一种无所谓的空无感觉。
那样的空无感觉很怪异。和佛门诸位沙弥、比丘、大和尚历经修行锤炼磨砺出来的空无心境不同,它更偏向于一无所有之后的空寂虚无。
明明那就只是一个正常的十四五岁少年而已,却偏就给人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