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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涪一路乖巧安静,直到这一圈转完了,他才在面上带上一些疲倦。
净音向来细致周到,见自家新进门的小师弟累了,想到今日这一遭忙活,又看了看小小的程涪,心下怪责自己粗心,连忙领着程涪回了他们静居的禅房。
各个院堂的沙弥和僧人都有各自的禅院,所以程涪和净音是住一块儿的,不过因为藏经阁里的人太少,又考虑到他们日后各自的修行,就没有将他们安置在一个禅院,而是各自独居一院。不过为了方便照看程涪这个小师弟,净音特意将程涪的禅院安置在他禅院的隔壁。
净音指着左侧种着一株菩提树的禅院道:“这里是我的禅院,你的,”他往右边转了一下,指着种了两株菩提树的禅院道,“就是这个。”
“你我的禅院只在隔壁,近得很。有事也好相互照看。”
程涪点头,又是双手一合,低头谢过净音。
净音看着程涪脸上越来越浓的疲色,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温声说道:“累了的话就先回去洗漱休息吧。就是明天别忘了起来做早课。”
程涪点点头,转身推门入了自己的禅房。
背对着程涪的净音没有看见,程涪那双黑白分明天真纯稚映照着整个世界的眼睛深处,一丝丝黑色的戾气似慢实快,疯狂蹿出,转眼间吞噬了整个世界,化作一片深邃幽暗的黑海。
程涪走入禅院,径直往净房里去。净房里有木桶,木桶上端驾着一支竹筒,旁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应洗漱用品,而那屏风上还放置了崭新的衣物。
程涪拔开竹筒上的木塞,立刻就有飘着热气的清水流出,落入木桶里。程涪就那样站在氤氲的热气里,一动不动,几乎就是一个木楞楞的雕像。
一直等到木桶装满了热水,他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就见他眨了眨眼睛,黑沉的死海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兀自开始动作。
等到他洗漱沐浴之后,程涪并没有往云房里走,而是转入了云房隔壁的静室里。
他站在静室的中央,抬着头定定地望着静室上头那个紫木雕就的佛像。
感激心?嗤!他会有这样的东西?
程涪那双眼睛已经黑沉到完全吞噬了所有的光,所有的亮,扭曲得让人疯狂。他站在静室中央,身披僧袍,头顶戒疤,宝相庄严,但他整个人却更像是那无尽虚空中没有依着没有束缚一切随心随情的魔头。
程涪放出被紧紧束缚的一身戾气,沉下心思在识海灵台里一寸寸地搜寻。
一次又一次,一寸又一寸,终于,他找到了!
程涪伸出手,往前一抓,一道金色的佛光落在掌心。
他今天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因为它!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这道佛光。他又是一伸手,一道黑色的魔气落入另一个手掌上,和那道佛光遥遥相对。
但就算这佛光魔气互相对峙,却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各自安分地飘在程涪的两个手掌上。
程涪盯着这佛光魔气,黑沉的右眼没有任何变化,左眼却渐渐生出一道金光。金光驱散满布的黑,换上耀目的金,最后一个闪烁,消失在瞳孔的最深处。
程涪无知无觉,眼珠一转,盯着那道莫名出现的佛光,神识探入,转手一引。
“天魔绝我,我便入佛!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天魔绝我,我便入佛!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天魔绝我,我便入佛!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声音一遍遍响起,坚毅决绝。
程涪听着这声音,心里有了答案。
听闻佛家有宏愿一说,如今看来,不是虚言。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自己居然就在不经意间弄出了这么一个宏愿来。
枉他还以为,不知是哪一个佛家的大能,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要彻底将他渡化。
程涪深知,就算他已经没有了皇甫成这个名字,就算他不再是天魔道的那个天圣魔君,但他还是他!他入佛道,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给自己千年修行要一个交代,要那个想要夺舍他的天魔付出代价。
他求的是心的逍遥,是心的肆意,不需要再被佛门锁上一道枷锁。
他绝不愿意自己又一次陷入一个窟窿里!
程涪盯着那道佛光,双眼闪过漠然。但因为两个瞳孔的不同,这一道漠然,在左眼,是高高在上的不在意,在右眼,则是肆意玩弄的掌控。
但这道佛光,虽然诞生得机缘巧合,却是出自他本心,与他最为相得适宜。有了它,他在这妙音寺里的修行,就会来得更加容易。
639、第 640 章()
嗯; 劳烦亲们等上一个小时 他们速度不慢,兼之出发得早,所以虽然法堂和他们藏经阁有些距离; 到得却是算早。他们走入法堂之时,法堂上各处摆放的蒲团上只是稀稀疏疏错落着坐了几个人而已。
净音和净涪对视一眼; 又看了看身后左右张望的皇甫成和表情平静的左天行; 默契地放弃了最靠前的位置,只在左侧最角落处挑了位置坐下。因着净涪有意上台**; 便由着他坐了最外侧的位置。
尽管他们这一行人的动静很小; 可左天行和皇甫成的气息里都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和他们佛修可谓是泾渭分明,所以在法堂上的其他僧人沙弥看来,他们实在是再醒目不过了。
打自他们在蒲团上落座到法堂坐满了一众师兄弟法会即将开始,他们这一个角落都是一众僧人沙弥踏入这法堂之后的第一视线着落点。
虽然很不厚道,但净音的心情自落座后就很好,史无前例的好!
净涪侧头瞥了一眼净音; 净音低哼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笔挺。
净涪回过头去,净音却坐得更笔挺了,只是心底笑得实在畅快。
这实在怪不得他; 自见过皇甫成之后他就一直在自我怀疑,几乎每一天都在挣扎,每一天都在叩问内心。
他对皇甫成的厌烦和憎恶到底是他自己心境修为不到还是因为他存了偏见?不然为什么小师弟就能和他相谈甚欢; 而他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他和小师弟之间到底差在了哪里?
这一日一日的拷问,让他简直痛苦不已,恨不能将皇甫成直接扔出寺去。可直到这一日,他才发现,这一切不是他的问题。
几乎每一个在法堂上出现的师兄弟在见到皇甫成的第一眼都是不满,都是厌烦。这态度和他当日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不是他的原因!
净音在心底低唱一声佛号,就像是终于脱下了身上厚重的枷锁一样,整个人都松快了,就连呼吸着的空气都格外的清新怡人。
净涪坐在一旁,听着净音轻快的气息,感知着净音周身愈渐璀璨厚重最后到达一个极限隐隐沸腾几欲喷薄而出的佛光,也在心底轻笑了一声,稍稍放松了身体。
他们两人都是毫无负担,但皇甫成就不行了。听着系统在耳边接连响起的提示音,看着系统界面里一列列快速排列的负好感度,感受着从法堂各个方向刺来的目光,整个人如坐针毡,如受酷刑。
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神情更是开始恍惚,似乎只要再多一秒,他就会直接从蒲团上跳起,失礼地冲出门去。
左天行察觉到皇甫成的状态,扭过头去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他。许久之后,他低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居然伸手握住了皇甫成的左手。
一道清凉柔软的气息自左手上窜起,在他体内流转一圈,最后翻涌而上,直冲灵台。
皇甫成浑身一个激灵,眼中雾一样的恍惚彻底消散开去。他眨了眨眼睛,吃惊地看着左天行。
左天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皇甫成低声道谢。
左天行沉默着点头,并没有看皇甫成,只望着台上落座了的僧人。
皇甫成猛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满腹的郁闷就这样吐出去。
原来,举世皆敌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连吐了几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开讲的青年僧人身上。
他们两人,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左天行输入皇甫成身体里的那点灵气隐隐泛着紫青之色。
紫青,在这景浩界中,是独属于天地大运的颜色。或者说,紫青代表了景浩界天道。
这道夹带了天道气息的灵气在皇甫成周身经脉中转一圈,最后直冲向皇甫成识海。而皇甫成的识海深处,一个黑色的光球浮动,表面有暗光流转,不动声息地消磨着那道紫青的灵气。
端坐在最旁边的净涪眨了眨眼,分出一半心神细细感应了一番,最后无声一笑,继续听禅去了。
这轮小法会上**的师兄不少,且因为净涪小沙弥资历最浅,修为最低,被安排到了最后,所以一直到了暮鼓敲响,才终于轮到了他上台。
也幸好,因为这场小法会,寺中停了他们今日的晚课,并不会影响到他们日常的功课。
台上的师兄从蒲团上站起,躬身一拜,转身就下了台。
净涪离了座,上得台去,在那中央的蒲团上落座,抬眼一扫下方众人。
今日法会,净音先是连日饮用净心菩提茶,接着便解了心结,后又听得众多师兄弟感悟,周身佛光更是活泼灵动,只需稍一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捅破那一层薄纸。
他的视线在净音身上转了一圈,晃过略有所感的左天行,在皇甫成身上落定。
这个时候,皇甫成已经恢复过来了。他偷偷朝着净涪眨了眨眼睛,回头却隔着个左天行拉了拉净音的衣袖,低声问:“小师兄他不是修持闭口禅的?他能开口**么?”
净音看了一眼皇甫成,心中情绪比往日都要平和,他只道:“师弟他要开始了,你且看着吧。”
修持闭口禅又如何?没谁规定**一定要开口说话?当日佛陀不也曾拈花一笑吗?
再说了,他们佛门可还有不少修持闭口禅的长辈,他们不也曾多次登台说法还没出过岔子?
净涪不管台下净音和皇甫成之间的事情,他收回视线,只拿出一个木鱼放在身前。
他端坐蒲团之上,闭了眼再睁开,墨黑的双瞳透着淡淡的悲悯。
一时间,整个法堂都安静了下来,台下一众净字辈的僧人沙弥肃穆静坐,等着净涪开讲。
他们深信,作为这一批新皈依弟子中最早触摸佛光境瓶颈的弟子,不仅仅是妙音寺,算上天下寺庙之首的天静寺,净涪这位小师弟一定有着他的独到之处!
净涪也不多作势,一手张开竖在胸前,一手拿起木鱼槌子不轻不重地敲响木鱼。
清越规律的木鱼声在空旷的法堂内回响,一声一声,此起彼伏,渐渐贴合众人心律,竟似是直接敲响在众人心头。
饶是左天行,心神也被这木鱼声带动,脸上带起一阵恍惚。
可左天行毕竟是左天行,但见他浑身气息一动,身上剑意勃发,转瞬间便破开了木鱼声的牵引,回过神来。
他心头清明,明白此刻场合,故而他身上的剑意只是在周身吞吐,并没有张扬开去,惊扰到法堂上的其他人。
留了七分心神的净涪手下不停,心中意境保留不变,只将左天行放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