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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弥天不敢迟疑,忙去拿来纸笔递上前,如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厮一般,毕恭毕敬。
严怀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事关你父兄的生死,当着你的面谈论,委实不该。你退下吧!”
威严低沉的命令,不容忤逆,一眼扫过去,比帝王更骇人。
呼延弥天低着头,脊背差点就弯下去。“我想帮陌影一把。不管你们谈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可本王不愿你听。”严怀景并没有拿他这番话当痴情。“若非当初你和凤想容暗害陌影,她也不会当众暴露自己的力量。这笔债,本王看在玹夜的面子,才不与你计较。”
提起过往,呼延弥天顿时矮了半截,只得俯首行礼退下。
“岳父息怒!”百里玹夜忙把茶几上的茶盅挪开,忙把纸铺好,递上笔。
严怀景落笔仍是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多说一句。
“本王的女儿是倔强了些,可她并非滥情贪色的女子。上次,你误会她有了凤纯的骨肉,怀疑她和百里祺暧昧不明,着实过分。”
百里玹夜忙单膝跪下,“玹夜知错,愿听凭岳父责罚。”
“影儿没骨气地原谅你,本王怪你还有何用?起吧。多说这一句,不过是提醒你日后莫再如此。”
“是。玹夜谨遵岳父教诲。”
严怀景摇了摇头,“百年之后,你若还能如此跪在本王面前,还能对陌影如此,那才是真的好男儿。不过,本王对你并未抱持任何信心。”
百里玹夜哑然。百年之后的事,他不敢想,说不定此一战就命丧黄泉。
若真的还活着,他也不敢保证,陌影还能与他心无芥蒂地在一起。
他此时尚未出现在她面前,恐怕她已然心灰意冷。
他除了恳求严怀景点头,应允他与凤迤逦一战,别无他法。
严怀景打了一辈子仗,身躯魁梧,十指粗壮,从外表到骨子里,都是不折不扣的军人。
然而,他字画却极好。
三两笔便勾勒出地宫四周的城郭山水,并在关键之处,画了几个圈。
百里玹夜瞧着那几个圆圈,百思不解。
严怀景搁下笔,冷睨他一眼。
“这是血魔大军的粮草所在,烧了,此战必能速战速决。”
“岳父,那些粮草可都是您的心血,这些年……”
严怀景自嘲摇头失笑,不愿就此多言。他的心血,都是为迤逦,若她不再要他,那些心血若还在,不过是为她铺了一条血腥之路。
陌影已然不幸,他不想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也被推入水火,万劫不复。
“现在血魔大军包围了地宫,他们若联手,你必死无疑,陌影你也别想救了。凭你那点兵马,于外围把整个血魔军队和天狼大军给围住,已然是捉襟见肘。所以,截断粮草是捷径,此战必能大胜。”
“可是,玹夜的皇祖母和父皇在岳母手上。玹夜追查了许久,也没能查出他们被关押在何处。”
“本王已经帮你救了他们。”
“谢岳父。”
见他又要跪,严怀景忙托住他的手肘。
“一个是本王的姑母,一个是本王的表兄,虽然他们对陌影不好,却到底是与本王共患难的亲人,更何况,百里珣这么多年一直帮本王保护迤逦,本王岂会漠视他们的生死?!”
百里玹夜还是感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凤迤逦如今儿女双全,他却还是只有陌影一人,其实母亲当年害死那孩子,最伤心的人,应该是他吧!他的痛,他的煎熬,他无法想象。
“玹夜从此是岳父的儿子,不管是江山,还是玹夜的命,岳父想要,都可以拿去。”
“本王打了一辈子江山,早就累了,谁稀罕你的江山?至于你的命,本王若要了,本王的女儿岂不是要恨本王一辈子?”严怀景指了指已然开始咕嘟沸腾的茶壶,“这样喝喝茶,也不错。”
百里玹夜忙又为他煮上了一壶茶,“岳父打算如何处置呼延协?若您应允,玹夜可帮您杀了他和呼延千逝。”
严怀景轻嗅着热茶摇头,“从前,本王当你们几个皇子的太傅,曾经教过你们。有些仗可以打,但是有些仗,你若先出招,就必输无疑。”
百里玹夜大惑不解。
严怀景笑了笑,把两封信放在他面前。
“本王的一家,已经在前往靖周旧都的路上,南赢王府是我严氏的根系所在,所以,本王还是决定回去。你把这封信交给迤逦。呼延千逝自幼于地宫里长大,与你一样,没有父母疼爱,着实可怜。至于呼延协,本王和他之间,是一场情战,而情战不是用刀剑来解决的。”
百里玹夜接过信,已然明白他的用意,“岳父就这样与岳母和离?”
“不然还能如何?她选择了天下和那人,本王在她跟前,岂不是自讨没趣?”严怀景淡漠笑了笑,已然似在说别人的故事。
百里玹夜良久无言,“岳父不见陌影么?”
“你把信给她,别让她伤害呼延协和呼延千逝。她若想见本王,会自己来跪求认错。”
“可是,呼延协要杀您。”
严怀景泰然笑了笑,“本王退出,他没有理由再伤害本王和本王有关的任何人。届时,他若要杀本王,就用不着本王亲自动手了。”
百里玹夜这才明白,岳父不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也是在保护所有的家人,包括他,以及他和陌影的两个孩子。
若呼延协真的要杀岳父,的确用不着岳父亲自动手——凤迤逦必然出手杀了呼延协。
百里玹夜一番思忖,给岳父斟满茶盅,却忍不住在心底里叹一句“老狐狸。”
*
地宫内,到了这一日,才是一场团圆宴。
陌影一身紫红的储君礼服,穿在身上,有种久违的感觉,这种久违之感,却又让她怒火三丈,如坐针毡。
她清楚地记得,这是她的旧衣。
她第一次穿,是在和凤纯的婚礼上。
储君成婚自是与一般新娘出嫁不同,那一日她面前点缀了九条紫红的珊瑚珠链,遮挡了容颜,凤纯就自那晃动的链子间,端看她被宫女们画了两个时辰的妆容。
“陌影,你和百里玹夜成婚时,也穿的这样美丽吗?”
当时,她回答地那么诚实。
“百里玹夜迎娶的,是赤腾瑟,不是严陌影。当时的严陌影,怎会美丽?!”
“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正式的婚礼。”
“是。”
“我们应该铭记一辈子。”
“好。铭记一辈子。”
她和凤纯那番话那么清楚,整座大殿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至于,她心爱的母亲,至今都记得。
甚至——今日用这袍子,来血淋淋地讽刺她食言而肥,背叛皇族。
呼延千逝也是一身华贵的紫红,却比她的逊色三分,是比照了血魔皇子的身份而做的。
宏大的寝殿内,闷不透风,三百道珍馐美馔,在灯下色泽鲜艳,香味混杂弥漫,混合了殿内的梅花香,却说不出的怪异。
陌影拿起筷子,无半分胃口,见凤迤逦优雅地端起水晶杯,品尝自己的血茶,她忍不住冷声开口。
“怎么?今日这顿饭,是要划分清楚嫡庶么?”
呼延千逝拿筷子夹着菜刚送到嘴边,动作就被陌影这番犀利的话冻结。他抬眸,尴尬地看父母。
凤迤逦龙冠金黄,凤袍雍容,描画修长凌厉的眉微挑,平静地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安慰地看了眼儿子,抿唇优雅喝茶,没有理会陌影,却对身旁的呼延协客气而歉疚地叹了口气。
“影儿素来心直口快,被我和怀景宠坏了。”
呼延协看了眼陌影,柔声笑道,“我不会介意,对我来说,千逝是我唯一的儿子,自当算是嫡子。”
“哈!呼延协,千逝是你唯一的儿子?”
陌影一入门槛,就没打算让他们痛快地享用这顿饭菜。
“那么呼延静姝,呼延弥天,呼延素娴,还有你其他的儿女都算什么?你找女人填补空虚寂寞冷的‘不小心产物’么?你和她们造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念着凤迤逦三个字?”
她不羁地靠在椅背上,狡黠冷笑,“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恶心么?!”
呼延协顿时脸色铁青,宽大的双手,顷刻间化为狼爪,绿眸也变得杀气阴沉。
“严陌影,你是晚辈,最好谨记自己的身份。”
“我说错了吗?”陌影有恃无恐地冷笑,“你可别告诉我母亲,你与那些女子造孩子,是被凤想容逼迫的。”
“只有这样,凤想容才能忽略千逝的存在!只有这样,凤想容才能知道,我已经忘记了迤逦。严陌影你不知道我为迤逦和千逝付出了多少,若非你是迤逦的女儿,我早就杀了你!”
陌影拍手为他的精彩辩驳喝彩,“真是慷慨激昂,感天动地,听得我都想哭了。不过,几百年积攒三千万狼人,杀不了一个凤想容,却生养了大堆的孩子……哦,对了,就在前几日,你还对百里玹夜说,呼延素娴是你最爱的孩子!你又作何解释?”
“……”
看着面前气氛微妙的一家三口,陌影突然忍不住得逞地笑起来。
尤其母亲和呼延协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实在太像她和百里玹夜。
她也忽然明白……
“凤迤逦,因为他这样见异思迁,因为他的容貌,所以你才不愿让百里玹夜和我在一起?因为你看到我和他站在一起,你就会想起这个背叛你,践踏你感情的男人?”
呼延协不可置信地看凤迤逦。
“还是……因为凤迤逦你恐惧?你恐惧父王因为我和百里玹夜站在一起太像你们,而发现你们的私情!”
凤迤逦不动声色地冷眸看她一眼,“今天这顿饭,是给你哥哥的惊喜,陌影,你最好给我规矩些。”
陌影新痛如刀绞,残存心底的,对母亲的唯一的一点贪恋,也灰飞烟灭。
“好,看在你曾经以呼延协保护呼延千逝的方式,救过我的惊宸,我陪你们吃。”
呼延千逝忙给她夹菜。
陌影抬手挡开他的筷子,凤眸仍是冷盯着凤迤逦。
“吃完这顿饭,我们的母女情分,到此为止。你夺你的天下,你要你的儿子,你要你曾经心爱的男人,我去找我的百里玹夜,我去找我的儿女。你若阻拦,我不介意用刀剑杀出一条血路。”
凤迤逦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她近前的三个盘子,直接被震碎。
“严陌影,你这是何意?”
“解除母女关系。”
“为你假死那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儿么?”
“我被凤之蝉痛打时,你又在何处?在江南水乡,泛舟湖上,自暗中盯着你身边这个男子又纳了几位妾室?还是你压根儿就是和他在一起亲热?!”
陌影说到此处,忽然大彻大悟,视线在呼延协和母亲之间流转。
“我明白了,其他的孩子,都是你那个替身的孩子,对吗?你将那个替身转变成狼人,所以,他的子嗣,与凤想容之间也有牵引!”
呼延协这次选择沉默。
“我说呢!凤迤逦生下我之后,怎偏偏就在江南隐居?为什么偏偏她那么巧,你也躲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