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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碧绿的草地飞驰过来,马鞍上坐着的是一个贵族少年。他高高地扬起鞭子,“啪哒”一声,当空鸣一响鞭。
胭脂马没见过世面,吓慌了,从马夫手中脱缰逸走,狂奔山道。独孤华裳在马上摇晃起来。为了适应漠北的生活,她在长安时受过几个月的骑术训练,可是怎能适应这种非常变故?
护亲正使宇文乾嘉懵了,迎亲使者安遂迦愣住了,那突厥贵族少年更是傻眼了。只有李昺在他们迟疑失措之际,单身匹马追上前去,但白龙驹的脚力不如胭脂马,始终还是同胭脂马拉开百步距离。
“快追!”安遂迦大喊一声,拍马飞驰而上。宇文乾嘉和那个贵族少年也紧紧地追上前。
夜幕垂天而降,下弦月斜挂西天。李昺始终与独孤华裳保持一箭的距离,胭脂马像影子在远处晃动,独孤华裳竟然还在马背上,真是奇迹!他疾声呼喊:
“抓紧马鬃!紧贴马背……独孤华裳!”
马已奔过了草原,进入碛石地带了。李昺连抽三鞭,让马狂奔向前。天啦,星光下,胭脂马在沙漠上缓缓前行,独孤华裳还伏在马上,人在临危之际自会创造奇迹!
李昺连忙赶上前,俯身拉住胭脂马辔僵,只见胭脂马在不断地吹气。独孤华裳已陷于半昏厥状态,他只好将她抱下马鞍。
独孤华裳一动不动地任李昺抱下马鞍,但呼吸均匀,这叫李昺宽慰。塞北的夏夜是寒冷的,他解下外衣,悄悄地为独孤华裳盖上,然后便坐在独孤华裳身旁的沙地上。
“独孤华裳!……”李昺打算轻声叫醒她,但独孤华裳坐了起来,紧靠着李昺的身子,嗫嚅道:“会不会有狼?”
果然,远处传来一阵充满威胁意味的狼叫声。
“独孤华裳放心。”李昺安慰道。
然而,独孤华裳更紧紧地贴在李昺的身上。李昺非常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独孤华裳打破了沉默:
“长孙副使,我们逃走吧……”
“……”
“逃回长安,我要亲自奏明幼主,拨给你三万精骑……”
“回长安那是抗旨大罪,我们都得死。”
“那我们就遁入山林,打猎为生……”
“突厥人会把我们抓去当奴隶……”
“我们离开草原,寻找桃花源去!”
“没有桃花源!”
李昺苦笑了,独孤华裳却将李昺抱住,摇动李昺的身子,李昺沉思默想了。他想自己的家世;他是鲜卑族人,祖先是北魏的皇族,曾祖父李虎是唐王。
北魏分裂为东西魏后,西魏的国祥为宇文氏所篡夺。他的父辈在周廷虽不失公侯之位,但皇族的特权已不复存在。
到李昺这一代,靠荫封挤入上层政界的路已断了,前程必须凭真才实学去开拓。为此,他自幼悉心习文学武,且有长足的进步。
但李昺生不逢时,虽是文武双全,在荒淫的周宣帝治下,只混了一司卫上士的小武官。
前年,在一次贵族子弟的比武中,二十多岁的李昺被上柱国、大司马杨忠赏识了。杨忠拉着他的手,对身边的随员说:“长孙郎武艺超群,又多奇略,将来必定成为名将!”
两年后的今天,经杨坚举荐,他成为护送独孤华裳北上和亲的副使,终于踏上了锦绣前程。若是杨坚临朝称制,定可重振国威,那他李昺便不愁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我们逃吧……”独孤华裳又提醒道。
李昺望一眼东天熹微的晨光,不无爱恋地注目一下独孤华裳,阴郁地说:
“来不及了,他们会从四面八方追踪……”独孤华裳松开了手,将身子挪开。
东边尘土飞扬,冒出一队人马。李昺从地上捡起外衣,站了起来。他看清了,领头的正是突厥的迎亲使者安遂迦。
打从重新上路以来,独孤华裳总是沉默着,胭脂马虽然与白龙驹近在咫尺,但她一眼都不曾看过李昺。
出了白道川,是一片茫茫的大沙漠。不远的地方,一面白旗在空中飞舞,沙地上有一群突厥人和一百多头的骆驼。
突厥人共有二十来个,他们拿着葫芦瓢往大桶里舀酒猛喝,大部分人都披发左衽,把珍贵的衣服胡乱丢在地上作枕头,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来人当作一回事。
迎亲特使安遂迦打了一个手势,护亲队伍便停下来。一个突厥人手里端着一瓢酒,醉步上前,恣肆地端详独孤华裳,转身冲着安遂迦说:
“帅!够得上当我们的可贺敦(突厥人对皇后的称呼),来,为漂亮的可贺敦,为我能干的特使干一瓢!”
“干!”突厥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讲话人喝完,又舀一瓢递给刚跳下马的安遂迦,说:
“祝你高升!”
安遂迦接过瓢,把酒浇在地上,滚烫的沙地“嗤”地一声,冒起一缕似烟如雾的蒸气。
“只带一个姑娘回来,神什么……”
对方被扫了兴,不满地咕噜着。
安遂迦告诉大家:
“前面是大沙漠,坐骑要全部换上骆驼,因此,可汗特地派来了几十个卫士,专程送来骆驼。”
安遂迦说完,对驼群长长地吆喝一声,骆驼群纷纷跪了下去。
在李昺的扶持下,独孤华裳上了绣金佩玉的流苏鞍垫。其余的随行人员上驼背的上驼背,架货的架货,一时都忙碌起来。
第60章 李昺在突厥的奇遇()
不到半个时辰,驼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青龙旃和狼头旗并行在队伍前头,迎风招展。
“今冬我打算到长安去乐一乐……”一个卫士在队伍的后头发语道。
“长安有喝不完的美酒,看不厌的美人……”另一个卫士醉腔醉调的搭话。
这些话随风传到队前的李昺耳中,句句听得真切。鲜卑族与突厥族语言相近,尽管有许多细微的差别,但基本上是相通的。
李昺听了十分愤慨,又感到无比的屈辱。周室除了每年向突厥进贡缯絮锦彩之外,周廷的光禄寺还特辟迎宾馆,常年招待成千的突厥贵族官员,供他们吃喝玩乐。前任的突厥可汗佗钵曾对他的部下说:
“只要我南方的两个小儿子经常孝顺,何患贫穷!”
想到这些,李昺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
独孤华裳也是鲜卑人,突厥语本来也懂得六七成;出嫁前在太常寺又学习了突厥的礼仪,顺带也学了一些突厥特有的语言,如今可以听懂八九成,听了那些话觉得特别刺耳。
出了白道川后,记不清又宿营了多少次,但到处都是荒无人烟,连生命的迹象也看不到。“叮当叮当”的驼铃单调得叫人受不了。
独孤华裳不禁想着:第一个使用驼铃的人,一定是为了排遣难耐的孤寂才想起这玩意儿的。人们是多么想在这荒漠之中,见到一点生机,听到生命的气息啊!
于是,独孤华裳就挂起驼铃,让旁人也让自己,在这“叮当叮当”声中找到慰藉。可是,为何听在耳中,反而适得其反?
这叮当作响的小铃挡几乎包藏人间所有的孤寂、凄凉之情,骆驼走到那里,小铃挡就倾诉到那里,年年代代永无尽时……
驼背上的独孤华裳愁苦欲绝。这个世界实在不可思议:我为何非嫁到突厥不可?身边这一位不是很好吗?独孤华裳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回去!回去!”
这心声与驼铃相呼应,简直就是驼铃的回声。
尽管大沙漠似乎永远走不到边,可是有一天上午,都斤山宛然在望了。这就是说,突厥可汗的牙帐快到了。卫士们高兴得欢呼起来。独孤华裳却肝肠寸断,她突然鼓足勇气对身边的李昺说:
“副使大人,你能否救我?须知到了牙帐,就是我的死地!”
李昺默然。他能回答什么呢?要排除屈辱的和亲,靠匹夫之勇是无济于事的,应该在好多年以前就走富国强兵之路。
“你听见了吗?”独孤华裳又问一句。
李昺转过头来凝视着独孤华裳,力图把深沉的同情与爱莫能助的复杂心情,全部倾注独孤华裳的心头。
骤然间,大漠的南陲升起滚滚的烟尘,烟尘里冒出两匹快马,直接赶到独孤华裳的骆驼面前。
“独孤华裳,你的家书!”
信使将信交给独孤华裳。
独孤华裳接过家书,脸上焕发欢悦的光彩。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拆开信封,迫不及待地读起信来。紧接着,她的手抖得多厉害!
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李昺连忙凑上前去。忽然,独孤华裳眼神僵直,一个倾斜,昏倒下去。
酷暑乍过,严寒就来了,突厥人没有秋天,沙钵略可汗为了给南人留下强烈的尚武精神的印象,决定在送李昺一行回国之前,举行规模盛大的冬猎。
大清早,几十个突厥贵族拥着沙钵略可汗和可贺敦,在一千多卫士的护卫下向都斤山北麓进发。
他们头戴貂帽,身着锦缎皮裘,挎着腰刀,佩着弓箭,骑着高头骏马,旋风般地卷向前去。不消片刻功夫,便把南方的护亲客人拉开一箭之地。
李昺长啸一声,腾跃上前,紧紧跟着可贺敦的胭脂马,逼近沙钵略可汗的什伐赤。
李昺在家时曾听叔父长孙览说过:作为一个将军,识别敌人战将的坐骑是十分紧要的。因为,敌人的旗号可以更换,装束可以变化,但战马与它的主人却是不易分开的。
李昺出于一个战士的意识,仔细观察突厥贵族们的坐骑。那身上烙着“发”记号的,是阴山北麓阿史阿德氏贵族的骏马;印着“德”记号的,是拔延阿史德氏贵族的骏马。
烙有“勿”形的,是碛南贵族的骏马……李昺明白:眼前不仅有突厥族最尊贵的人,还有突厥马的精华。
突然,两道利箭般的眼光,投到李昺脸上——可贺敦在注视他。李昺感到很不自在,这是千金公主宇文氏变成可贺敦以后第一次同他照面。
那天到了都斤镇可汗的牙帐,公主并没有自杀,而是毫无周折地同沙钵略成婚。当时,李昺怅惘之余,深感女人的心思直似行云流水难以捉摸。
几天后,李昺在安根河边饮马,恰好在那里碰到浣衣的玉露,从她口中得知,公主那天看到的家书是一封凶信,公主的父亲赵王招、叔父越王盛都被大丞相杨坚杀了。
于是,李昺对她的行为有了新的理解。不久,公主又接二连三地同沙钵略出去练习骑术,这举动又进一步证实李昺的想法:公主是为了借助突厥的力量复仇,才与沙钵略完婚的。
漠北的生活一晃过了几个月,今日再与公主照面,李昺觉得她已判若两人了。仿佛她得了一场大病,气色那么衰竭苍白;仿佛她瞬间多长了十岁,眼神那么专注和深不可测。她对李昺的凝视是多么令人心惊!这种复杂的眼神,是成熟的人才能具有的。
队伍来到都斤山的白虎谷,此地以盛产白虎著名。白虎比一般老虎凶猛,沙钵略怕白虎会袭击他的可贺敦,于是,队伍绕过白虎谷,斜插到东南方的丛林里去。卫士们拔出佩刀在前头开路。
笳鼓齐鸣,宣告各山谷和要道已经张好同罢,围场开始了。犬声如豹啸,此起彼伏。搜索兽踪的猎手从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