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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难测,”老太监说,“天若是要救她,为何她却倒下去了?一动不动,看来非死便是昏厥下去了……”
宫殿上空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雳。
宇文毓想了想,有点不自在。对太监说:“出去再看看……”
风声,雨声。不用看,便知是倾盆大雨;但太监还是出去了。
老太监回来禀告:“雨下得很大,看来老天是非把民妇淋醒不可,那民妇有点动了,但是否能活还很难说……”
宇文毓问:“那民妇是谁?”
太监道:“奴才从未出官,怎知民妇是谁?”
郑泽见宇文毓颇存愧色,便道:“这盘棋微臣输定了,那也用不着苦撑下去。想那民妇一片真诚感天动地,看来也该出去瞅一瞅,看是何等人物?”他说罢,恳切地望着宇文毓,等他示下。
宇文毓目光落在殿下长脆的独孤皇后脸上,但见她可怜兮兮的,不由地心肠软了下来,便道:
“好,出去看看……”
到了宫门外,果然看到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倒在水中,透过狂风暴雨,但见蠕蠕而动,不知是被大雨淋醒,还是垂死挣扎。
大元帝旁顾司卫上士李昺说:“将她们扶来见朕!”
李昺冒雨走去,将崔氏扶起;她却坚持要跪在暴雨之中。
李昺回禀:“那妇人说,她母女有罪,无颜得见陛下!”
这时大家都看出她是独孤信的夫人崔氏,而其实早先对此也非心中无数。
“赦她母女无罪!”宇文毓慨然道。
李昺又冒雨出去扶持,但崔氏拒绝扶持,她在雨中苦苦撑持,一步一步地爬到阶前,然后一句一磕头道:
“臣妾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承蒙陛下赦罪,必当犬马以报
崔出语无力,头却磕得极重,磕得头破血流,仍然不休,伽罗跪在她旁边,一边哭泣一边要母亲不要在磕头了。
宇文毓俯身将丈母娘扶起,同时想道:皇后犯事,朝中竟无一人出来说情,那独孤信能有什么势力?
眼看独孤伽罗十分虚弱,头又受伤,宇文毓当即命太监扶去太医院医疗。
当晚,宇文毓与独孤皇后重归于好;第二天,五木之博又再开张。
夕阳尚未落山,大雾已弥漫了长安帝京,那湿雾愈来愈浓,遮天盖地,终于不见了天日。
侍女杏儿提前上楼,为主人上灯。上完灯即悄然下楼,不吭一声。主人年近不惑,正是人生旅途中状态最佳,最宜建功立业的年华。
他姓杨名忠,汉太尉杨震的后裔。父杨祯,北魏宁远将军;祖父亲杨烈,乃北周开国功臣之一,位至隋国公、柱国大将军。大司空。是毫不含糊簪缨之旅。
而杨忠本人,如今位居上柱国。隋国公、大司马,真正的位极人臣,权势也达到杨氏列祖列宗以来的最高峰。
此刻杨忠正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看书。看的既非四书五经,也不是当时广为流行的佛经,而是半本手抄的兵家秘籍,真正的孤本。这孤本乃是他的儿女亲家独孤信送他的见面礼。
准儿媳妇独孤伽罗家世显赫。
在北魏与北周政权过渡期间,有八个左右政局的人物。他们便是:李虎、元欣、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侯莫陈崇和宇文泰。他们都是柱国大将军,时称“八柱国家”!柱国大将军乃是军事衔职,相当于后世的元帅。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有三个女儿:长女为当今的皇后,次女许给李虎的儿子李昺为妻,小女儿便是独孤伽罗了。
吕苦桃还年轻,虽说十八岁了,但乍看起来仅十五六出头而已。她望了一眼丈夫说:
“那半册书,还有啥看头?妾身三年前就会背诵了,你老看,还不够吗?”
杨忠回她一个微笑,小心地掩好书卷,离开了坐床,在书房中缓缓地踱步。慢慢地说:
“许多书,虽是反复读过,甚至背诵下来了,然未必能懂。比如‘韬晦’二字,哪一本兵书没说过,哪一个将军没读过,可又有哪一个人不落入‘韬晦’的陷阱之中?‘韬’是弓套,剑匣,大家都懂。必须将自己锋芒,像剑一般,收入套中,藏在匣子,这才叫韬晦,好像大家也都懂。
然而,其实还是没有真懂,没有理解‘韬’的真意。许多人要‘韬晦’只不过是收敛一点,谦让一些,好比把剑暂时放入鞘中,如此而已!人们依然看出:那韬中、鞘中其实有剑,有锋芒在!这实在不是‘韬’的真意。‘韬’的真意是把锋芒瞒起来,完全瞒起来,让人看不到剑,也看不到‘韬’,空空如也,这才是‘韬’的精神!
“又比如这本秘籍中所说的‘借刀杀人’这一条计,看起来明明白白,张三要杀人,借李四的刀去杀,便是这么一回事,很清楚;可这哪里算是秘计,错了,非也!为何要借旁人的刀去杀人?是为了瞒住真相呀!不让人逮住真凶啊!所以,在运用此计时,就必须让被借的人不知不觉,蒙在鼓中,旁人也看不出真相才行,才灵……”
“妾身明白了!”吕苦桃说,“原来废帝宇文觉是你杀的
“小声!”杨忠惶遽地提醒。
“连当今最有权势的宇文觉都杀了,怎么现在又这么胆小了?嘻嘻……”吕苦桃话是这么说,但声音即刻压得极低了。
“须知隔墙有耳。再说,宇文觉明明是皇上下旨杀的,怎能派到我的头上来。我在皇上面前从来没说过宇文觉一句坏话……”
“嘻嘻……”
“这是实情!”
“不错,这是实情。”吕苦桃微笑地点点头,“那一日,宇文护复职升官,兴冲冲来到咱家,你说什么来着?”
“我也没有……连宇文觉的名字也没提!”
“你说:宇文兄啊,你虽然超拜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我却不敢恭贺呀……”
“我是这么说。”
第44章()
“万一宇文觉铤而走险,您是皇上的第一个心腹,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大人了。所以,往后的路子还长呢,我对你说的祝贺还是留在以后吧!”
“我是这么说的?”
“原话虽有出入,大意是不会错的。”
“这……这话没错啊,全是据实而言。”
“于是,过了没几日,宇文觉便被皇上当殿缢死了。不久,五个皇弟也被赶出帝京,分别就国去了。”
“这……跟我的话有关?我可一句也没对皇上说,只是对宇文护随便说说而已。当时,在场的,除了宇文护,便是你了。莫非你跑到皇上那里……”
“屁话!你别糊弄妾身了!现在的八个皇弟,宇文觉排行最高,论才德,论威望,论权势都足够篡权夺位,所以,他早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也是宇文护的一块心病!宇文护当年丢官,其实便是宇文觉的作用。你的话,不仅对宇文护是一个震动,皇上听了,也一定震动!”
“我没有对皇上说。”
“但宇文护听后是一定会对皇上说的。他这个人急功近利,自然不会说明话是你说的,他必定会对皇上说:臣近来寝食不安,诚团一事始终放心不下……”
“哈哈!对宇文护,你倒是一清二楚……”
“可是,对你这个夫君就不太清楚了;但是,齐王也是你的一块心病,你是想杀宇文觉的,因为,早在五年前,他就对文帝说过,杨忠,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
杨忠听了默然许久,终于喃喃道:“说我有反相的,不止宇文觉,还有于谨、元欣……多着呢!”
“关于宇文觉的死,朝野私下还有什么猜测?”杨忠的心情忽然凝重起来,“该不会胡猜到我的头上吧?”
“这你倒可以放心。大家都以为,齐王的被杀,与三年前太子征伐吐谷浑那件事有关……”
“哦……”杨忠放心了。所谓征伐吐谷浑“那件事”的本末是:周文帝为了让太子多加历练,令他率军征伐吐谷深,这个十七岁的太子才德无闻,常有非议,又怎能当此重任?
于是,文帝又派上开府仪同大将军于谨与东宫官正元欣从行,一切攻伐之事自然也委任于谨与元欣了。太子闲着没事,不免生出事端来,不仅经常与宫尹宇文护酗酒闹事,还多次外出虏掠吐谷浑姑娘,拉入帅帐。
这等劣迹,于谨、元欣回来时都一一向文帝奏明。文帝怒不可遏,当即将太子和宇文护二人打得皮开肉绽。其时,齐王宇文觉在旁,不仅主张杀掉宇文护,还建议从此以后,禁止酒人东宫。
杀宇文护未行,只是免职处分;宇文毓身边的随从伴读一律打五十大搬,逐出皇宫。可怜是,当时十二岁的杨坚是太子身边的伴读之一,因为这事被杨忠逐出家门,只能寄住在奶娘家里。
但禁酒的事当日便实行了。太子喝酒早已上了瘾,一日不喝丢了魂,三日不喝简直要命,却强忍了整整两年滴酒不进,他恨得直咬牙。
吕苦桃见杨忠心情不错,大着胆子说:“老爷,两年前坚儿才刚刚被接回家里,当日先皇一句话,就成了皇上的伴读,又无缘无故地被连累遭了那么多罪……”
杨忠脸色突然变得很差:“你不是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混账玩意,他父皇文帝归天的那一日他竟说:早就该死了!对父亲都恨到这地步,对宇文觉、元欣、于谨等人的仇恨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对民间坚儿有天子之相的传言耿耿于怀……
吕苦桃心里也有些胆寒,尤其是,当皇上听说以上数人屡次向父皇进言‘太子非社稷之主’之后,不仅恨上加恨,还怀疑这些人是图谋不轨,想推举宇文觉当父皇的继承人。
卫王宇文直死后,宇文觉算是父皇最大的弟弟,有功有德,有权有势,他不想顺水推舟当皇帝吗?于是,太子登位称帝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这个大叔齐王宇文觉了。
所以,齐王便是由于“那件事”被杀了。杨忠当时对宇文护的那一席话不过是巧妙地启动了宇文护和当今皇上的杀机而已。这件事操作得不留痕迹,实在是他的杰作了。此刻,重新想起这些往事,心中不免暗暗得意起来。
独孤信望着躺在床上,熟睡的伽罗,撅着嘴睡态甘美的样子是那么可爱。崔氏端着一碗粥进来:“老爷!”独孤信将食指竖在嘴前:“嘘!小点声,睡着了!”
崔氏将碗放下,坐到伽罗身边:“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睡觉还流口水!”独孤信帮伽罗掖了掖被角,起身和崔氏一起到餐厅去吃晚饭了。
待两个人走了之后,伽罗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早就已经已经醒了。这一天太辛苦了,又是烈日暴晒又是风吹雨淋。伽罗起身轻轻推开这二楼面向庭院的小窗,庭院和长廊都显得格外寂寞,远处的明月也早已经升起。
李昺将那碗水递给她的时候,伽罗和李昺的缘分似乎早已经注定。但是,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伽罗,此刻她自己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会对李昺有那么异样的感情!
独孤信虽然位极人臣,桌上却只有三样菜:一碟肉酱、一碟咸萝卜、一碗豆牙汤而已。这不光是当时民穷财匮到了极处,也是独孤信的节俭出了奇。
席间,崔氏突然诡秘地笑道:“前不久,你的两个宝贝的儿媳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