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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
独孤善猜不透杨坚的打算,这一路左右探问,亦不得要领。
按礼说,杨坚父子与老太爷有旧仇,该恨他才对,即便因长命锁的事屈意解救,也不该是那般礼遇。
此刻见杨坚亲自过来,独孤善更是满心困惑,当即跪地行礼,“罪臣拜见皇上。”
“傅大人请起。”杨坚淡声,目光落在伽罗身上,并未看独孤善。
而后轮到房遗爱行礼,寒暄之间,齐往独孤善住处。
杨坚在前,面容沉肃。他虽看着伽罗的情分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然而真见到独孤善,心里那些疙瘩还是未能尽数消去尤其独孤善的归来,提醒他傅玄还在石羊城活着,太上皇也在石羊城中,随时可能回到大隋。他救了独孤善,善待伽罗,然而对傅玄的刻骨仇恨,至今未能清算。对于夹在傅玄和伽罗之间的独孤善,杨坚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抿唇肃目,未再多言。
伽罗满心欢喜,起初未能察觉杨坚神色,只同房遗爱一道跟在独孤善身旁。
走了一程,发觉杨坚步伐颇紧、后背紧绷,这才醒悟过来。
“当日爹爹被困石羊城时,是皇上施以援手,爹爹都知道了吧?”伽罗侧头瞧着独孤善,含笑以示宽慰,“殿下胸怀宽广,我处于困境时,也是殿下照拂,外祖母如今也住在这白鹿馆,待会父亲就能见到。”
她说得诚恳,独孤善会意,暂时收起敬畏顾虑,紧赶上前两步,道:“伽罗的事给殿下添麻烦了。石羊城中多蒙殿下相救,罪臣感激不尽。”
“傅大人客气。”
眼角余光扫过去,见独孤善姿态恭敬,伽罗微显忐忑,彼时觉得氛围尴尬。
杨坚不由放缓脚步,看了独孤善一眼,“伤势都痊愈了?”
“承蒙殿下记挂,蒙将军照顾得十分周到。”独孤善拱手,“来隋州的路上,罪臣听闻小相岭一役,殿下以千余兵力击退李昺两万人马,神勇气概令百姓称颂,罪臣虽未能亲眼目睹,也十分敬仰。”
杨坚唇角动了动,道:“傅大人能在石羊城外行刺鹰佐,胆气也令人敬重。”
这般寒暄着,渐渐靠近独孤善的住处就在李昺等人所住的阁楼里腾出一间来安置,离紫荆阁不算太远。
杨坚能陪着伽罗等独孤善半个时辰已是难得,瞧见阁楼外李昺陪着冼氏和华裳,已满面笑容地迎过来,再一瞧伽罗和独孤善瞧着那位表亲时的笑容,没再多说,在岔路口脚步一转,径直往紫荆阁的方向走过去。
伽罗微愕,旋即恭送,见杨坚越走越远,背影沉默又挺拔,眼中忽然觉得刺痛。
……
父女重逢,自是格外欢喜,李昺陪着坐了一阵,被杨坚因事召走,便剩祖孙三辈在屋中。独孤善被困北凉太久,又身受重伤,伽罗担心了将近一年,便听故事似的,问从他如何从丹州到北凉,在石羊场的处境,如何确信娘亲是死于鹰佐之手,又如何向鹰佐复仇等等,事无巨细,追问不停。
独孤善耐心作答,只说丹州城破时他被掳至北凉,囚入暗室。那枚长命锁的事,南风曾跟他提过,鹰佐似是从游民口中得知,设法逼问,他只咬死不认,期间鹰佐为逼他就范,直言南风是死于他的手,并以伽罗威胁。
独孤善囚在暗室,关乎外间的一切消息,都是来自鹰佐之口,他不听也不信,心中却是认定,鹰佐之所以揪着他不肯放,必是没有伽罗的消息,故虚与委蛇,设法拖延。
后来高颎潜入,独孤善才知道伽罗险些落入鹰佐的手,又被杨坚救回。而帝都朝堂,确实已如鹰佐所说的,改换门庭,傅家和高家都已落败。
独孤善深恨鹰佐,得知伽罗无恙,遂生出报仇的念头。
其间细节他未详述,只说是以长命锁为借口诱饵,骗鹰佐往南行,期间借曹典的安排行刺,继而脱身。因鹰佐防范甚严,脱身时众人负伤,却也废了鹰佐一只眼睛,重伤他双臂经脉。
种种起伏,独孤善尽量说得水波不惊,仿佛那只是平淡无奇的经历。
伽罗却还是忍不住地回想被囚禁逼问时的煎熬酷刑,虚与委蛇时的费尽心机,刺杀脱身时的凶险形势,哪怕是李昺、曹典那样刚硬的汉子都未必能经受,父亲一介儒士,当初是如何撑过来的?
她不敢再深想。
独孤善亦不愿女儿担忧,等伽罗停止追问,便话锋一转,问伽罗为何在此处。
这事就一言难尽了,伽罗同冼氏对视一眼,冼氏接过话茬,“这事说来话长。伽罗”她瞧着外头渐渐昏暗的天色,道:“快到了用晚饭的时辰,不知殿下那里会不会有旁的吩咐,你去瞧瞧。”
伽罗颔首,请冼氏和独孤善先坐着,自带了华裳出去。
……
外头暮色四合,腊月寒冬,风格外冷。
华裳跟上来,将手炉子递给伽罗,见外头风吹得伽罗发丝飞舞,遂将帽兜给她戴上,绒白的狐狸毛之间,就只剩一张小脸露出来。
渐渐行至紫荆阁,伽罗的脚步越来越慢。
冼氏提起杨坚,不过是个支开她的由头,好跟独孤善单独商议。伽罗经她一提,却添了心事,这才明白方才听父亲说话时,为何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不太踏实。
是为了杨坚。
今日杨坚忙中抽空,肯陪她一道等独孤善,着实出乎伽罗意料。然而等两人见了面,气氛却颇为尴尬,伽罗看得出来,杨坚心里毕竟还有芥蒂。
幼年失慈的仇恨,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这件事是傅家愧对杨坚,无可推诿,哪怕杨坚给个冷脸,伽罗也难以指责他什么。何况就今日而言,杨坚已经做得很好,甚至他在岔路口却步,独自离去时,伽罗都觉得心疼愧疚。
父亲和杨坚的关系并非不可调和,从杨坚肯出手搭救就看得出来,哪怕如今有芥蒂,将来也可慢慢化解。
叫她担忧的是另一件。
父亲安然归来,那么石羊城里的祖父傅玄呢?
因为自小不亲近,又被刻意冷落排挤,伽罗对傅玄几乎没什么亲情可言,前阵子辗转反侧时,考虑过杨坚和武元帝等人,考虑过陇右外祖家,却怎么都没想起傅玄,直至此时才想起来傅玄当初跟徐公望合谋害死惠王妃,又有许多朝政上的劣迹在,于公于私,武元帝和杨坚都会将他处死。甚至于分别贬谪和押在狱中的两位伯父,最终也未必能有好结局。
伽罗自然也明白,这是祖父罪有应得,杀人偿命,天公地道。
只是祖父死后呢?
第265章 内斗()
父亲虽跟当年的事无关,毕竟是祖父亲生的儿子。皇帝处死生父,出于君臣的本分,父亲或许还会跟天底下无数臣子一样,忍耐下来,继续忠心事君,何况那件事本就是祖父的过错,父亲也很清楚。
然而那只是君臣之义。
倘若告诉父亲,他须认那位处死他生父的人做女婿,他会作何感想?他是否还会答应?
伽罗无法想象。
埋首缓行,忽听前面有人轻咳,抬头就见玄色暗纹大氅迎风摆动,杨坚负手立在跟前,正觑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伽罗抬头,一时间理不清乱绪,只呆呆盯着杨坚。
晚风凌冽吹过,将帽兜上的狐狸毛吹得晃动,嫩红的双唇紧抿,漂亮的眼睛里似有茫然苦恼。她有心事,杨坚看得出来。
正好,他也有。
杨坚将她帽兜压得严实些,道:“隔壁衙署设宴,加件衣裳,随我赴宴。”
“我去吗?”伽罗微愕。
杨坚颔首,“高颎和房遗爱也在。”他伸手捏了捏伽罗身上的披风,嫌它太薄,便道:“快换上那件狐裘,我等着。”
李凤麟设这场宴席; 是为践行。
隋州、灵州、宿州都督之位由郡王遥领; 分布各处的折冲府整治过后; 由武元帝亲自挑选,擢拔了可靠之人; 其中军务由十二卫亲自过问,余下事宜,交由李凤麟暂时代为打理。于李凤麟而言,这自然是意料之外的喜讯; 做事也更为勤谨。按着武元帝圣旨,明日将携长史往各处巡查; 以半月为期。
局势暂时安定,杨坚是殿下; 不可离京太久; 杨玄感居左武卫大将军之职,这当口也被武元帝委以重任,房彦谦在虎阳关也有守卫之责,数日之内需奉命返程。李凤麟怕赶不上践行; 今晚特意设宴,遍邀杨坚及身旁几位得力助手; 由夫人姜氏陪着高颎和房遗爱。
唯有伽罗身份特殊; 虽受杨坚照拂,却没名分在身。姜氏为免唐突; 并未当面跟伽罗提及,只同杨坚提起; 是否赴宴,全凭杨坚裁断这多少也是试探的意思。
待伽罗随杨坚过去,众人均已聚齐,姜氏安排的女管事瞧见伽罗,当即迎接,避过正厅中的粗豪男子,从偏厅进了暖阁。
高颎和房遗爱均已入席,瞧见伽罗,高颎心领神会,房遗爱但笑不语。
这宴席全为践行而设,没了李昺等人作祟,杨坚端坐正中,李凤麟和杨玄感左右陪同,底下都是杨坚亲信和李凤麟治下忠心事君的官员,气氛融洽。
先前征战杀伐的沉闷气息一扫而尽,李凤麟专拿屏风隔出一角,请乐人助兴。曲子也是由擅音律的姜氏挑选,舍了诸般靡靡之音,于清正琴声中带些许铿锵韵律,如云破月来,雾散雨霁,令人心怀畅然。
伽罗于暖阁中听着,稍露笑意。
在座都是熟识之人,外头男人们推杯换盏,暖阁中姜氏也备了梅子、桃花、石榴、葡萄四样果子酒,玉液琼浆,甘甜可口。
房遗爱长于边塞,好爽中带些娇憨,不止伽罗投缘,高颎也颇喜欢。
就着精致菜色小酌几杯,郁气尽扫。
至宴散时,伽罗酒意微醺,房遗爱开怀喝得半醉,被侍女扶到内间歇息。
高颎固然喝了不少,眼神却依旧清明,未露醉态似她这等侍卫身份,随同在外时都会拿捏分寸,甚少喝多。
外头官员渐渐散去,只留杨坚、李凤麟、杨玄感三人在内室密谈,小半个时辰后杨玄感也告辞,就只剩下杨坚和李凤麟。待他俩谈罢,已是亥时将尽。
冬日夜长,此时空中堆云甚浓,苍穹如墨。
厅前的灯笼已燃至尽头,昏暗光芒照映廊下,于夜风中微晃。
宴席的觥筹交错、雅乐热闹尽皆归于寂静,见杨坚步入暖阁,伽罗亦站起身来,看到杨坚颇带酒意,双目深邃炯明。她向杨坚行礼,旋即多谢姜氏今夜款待照拂,接了高颎递过来的狐裘,系好丝带,戴上保暖帽兜。
姜氏颇为担心,“夜深风重,傅姑娘身子弱,怕会受寒。不如同蒙姑娘一道歇下,明日再回白鹿馆?”
“无妨。”杨坚摆手,代为作答,“外面备了马车。”
他既发话,姜氏不好阻拦,遂亲自扶着伽罗出门。
厅前宽敞,车马在甬道旁齐备静候,前后两辆。
伽罗微醺中脸颊发热,被扑面而来的夜风侵袭,顿觉一丝凉意。好在那件大氅厚实,帽兜遮住头发,倒不至于受寒。她侧身避开风刃,同姜氏道谢告辞后,便往后面那辆行去,还没走两步,却被杨坚轻轻按住肩膀。
“我有话同你说。”杨坚低声说罢,回头召来高颎,叫她乘后面那辆车回去,却令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