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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低徊,摇动草叶,愈来愈多的流萤飞出草丛,落在柳枝藤蔓间,莹润有光。
伽罗陷身其中,宛如踏入最绮丽的梦境。
抬头,看到杨坚临风而立,平素的冷硬端肃收敛,甚至连方才的霸道可恶仿佛都成了错觉。他深邃的眼睛落在伽罗脸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沉稳。
“这世间,总有些东西让人意想不到。”杨坚开口,五指微张,揽了数缕光芒,“就如这些流萤,世人都以为它们活不过肃杀秋日,但如你所见,总有这样的角落,藏着意料之外的惊喜。”
“伽罗——”
“嗯?”
“我喜欢你。”
“我虽不如旁人温柔解意,体贴入微,但我会将你捧在心尖,珍重以待。”
坚定的声音,柔柔撞进伽罗心间。
杨坚立于暗夜,魁伟劲拔的身姿宛如天神,冷峻的轮廓却带着温柔神色。在朝堂翻云覆雨、深谋远虑,连宇文述那样老谋深算的狐狸都要忌惮几分;在沙场谈笑杀伐、纵横捭阖,连铁蹄踏破虎阳关的鹰佐都被震慑,步步后退。于情场,却仿佛还是少年,决心追逐喜欢的女子,坚定、期待,又有些许忐忑。
整日情绪起伏; 昭文殿里的窘迫、夜幕下的惊险、亲吻后的心慌意乱; 瞧见满目流萤时的震惊欢喜……种种情绪; 皆被杨坚一句话扫清。
“我喜欢你。”
简短却有力的四个字,重重撞进伽罗心里; 伴随春暖花开的声音。
她瞧着杨坚,良久,莞尔一笑。
她知道杨坚或许喜欢她,却从未想过; 他竟然会这样坦白。
满目流萤在夜幕中飞舞,杨坚身姿挺拔雄健; 岿然而立,如渊渟岳峙。俊朗的眉目、刚硬的轮廓; 端贵卓然的气度、翻云覆雨的手腕……眼前这个男人; 除了脾气颇冷硬古怪之外,几乎挑不出瑕疵。
甚至他的脾气性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从初上京时拿铁扇抵在她喉间时的冷厉,到云中城晨雾孤舟时的沉默; 到昭文殿里答应她营救父亲时的隐忍退让,再到南熏殿里带着歉然的温柔。起初的敬畏防备不知是何时化解; 渐渐成了信任; 甚至偶尔心有灵犀的亲密。
隐忍冷肃、凌厉端贵的建章宫皇上,蒸蒸日上的皇家储君; “喜欢”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轻盈的鸿毛落在心间; 令人心颤欢喜;亦如千钧重担压在肩头,令人负重担忧。
他特意带她来这里,精心筹备,郑重其事,虽寥寥数语,却可见真心。
这当然令伽罗欢喜,甚至心花怒放。
然而欢喜之外,却有另一道声音清晰分明地响起。
一路行来,从隋太祖杨忠到宁远公主,到惠王府旧臣,几乎所有人都在提醒她旧日恩怨。尽管那是祖父所为,别说她,就连父亲都没半点关系,但那些恩怨终究如同沟壑横亘。
在这道沟壑面前,所有的靠近都如同走向悬崖。
走得多了,便是自取灭亡。
诚如宁远公主所言,杨坚为给高家表哥和傅家女眷求情,就已数次触怒隋太祖杨忠。倘若她回应了杨坚的心意,冒险尝试,结果会如何?即便杨坚不计旧仇,隋太祖杨忠哪会容忍仇人成为皇家亲眷?届时,或是父子生出罅隙,或是隋太祖杨忠一怒之下除了旧仇,不论哪一种,都会割出更深的裂痕。
再退一步——
倘若杨坚的情意只是一时兴起,待到难以跨越沟壑时,他可从容止步,转身另娶。如今权势煊赫的姜家不就指望如此吗?尊贵的建章宫储君,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就等那个翻身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而她,若走到哪一步,就没有半点退路。
倘若杨坚心意坚定,执意向前,旧仇之下,必会激出父子矛盾,甚至令姜瞻等从龙之臣心寒失望。届时宇文述等人必定会趁机反击,相权再次凌驾于皇权之上,动摇朝局。
那样的盛情,她承受不起。
喜欢一个人太容易,女儿家的轻颦浅笑、如水眼波,男人的宽厚怀抱、灼热轻吻,每一样都能拨动心弦,令人神魂颠倒,心慌意乱。但喜欢之后呢?那条布满荆棘的路有多难走,不止是她,恐怕杨坚都没认真想过。
该怎么办?伽罗矛盾极了。
她抬头,双眸中映出杨坚的脸,衬在萤火点点的背景上。
半晌,终于开口。
“伽罗很感激殿下,这深秋流萤的景致,确实美妙之极。但是……”她双拳握在袖中,竭力让声音平静,甚至淡漠,“伽罗并无此意。”
杨坚脸上笑意渐渐凝固,眉头微皱,盯向她。
未等他再开口,伽罗退开半步,屈膝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杨坚伸向她臂间的手僵在夜风里。
他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有些迟疑的道:“不必急着回答,可慢慢考虑。”
“殿下种种恩情,伽罗往后结草衔环,必会设法报答。”伽罗再退半步,对上杨坚的目光,心里觉得空洞茫然,有苦辛酸涩的滋味在蔓延。然而既然拒绝,就需狠心切断,遂强撑着道:“不必再考虑,伽罗……心有所属。”
“是苏威?”
伽罗愕然,不明白他怎会联想到表哥身上去,忙摇头道:“不是他。”
“那么——”杨坚眸色倏然暗沉,“是李昺?”
当然不是!伽罗咬唇。她不知何时喜欢上的人也叫杨坚,不过那是脱离于皇上身份之外的杨坚,而非金冠朱带的皇上。至少此刻,她还没有胆量去尝试跨越那道打了皇家金字烙印的沟壑,置自身于险境,将杨坚推入更加岌岌可危的境地。
她不回答,杨坚只当她是默认,胸中似堵了闷气,道:“他不值得!”
李昺当然不值得。
不过既然他这样误会,也权且这样交代吧。
伽罗没再解释,转身行至水边,身周流萤如梦似幻,抬头却是深沉乌墨的夜空。像是幼时拿皂角种子泡水后吹出的泡泡,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藏着七彩世界,用手指轻轻碰触,便即破碎,什么都不留下。
第233章 病中柔情()
娘亲读过的佛经她至今记得,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亦如同,此刻的满目流萤。
火苗燃起只是瞬间的事,若有春风拂过,自然可以燎原。但倘或碰到瓢泼大雨,风霜威逼,它还能燃多久,伽罗着实没有把握。期许固然美好,但涉及皇家,许多事就非她和杨坚所能左右。
贪恋又怕幻灭,与其患得患失,不如趁早断了念想。
只是此刻,能贪恋时,尽量贪恋几分。
“真是很美,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萤火。殿下费心了。”她站在水边,回望杨坚。
杨坚不知何时走近,正站在她身后,“你既喜欢,每年此时,都带你来看。”
伽罗抿唇一笑,未答。
杨坚渐渐靠近,撑开的披风从她身侧绕过来,暖暖的包裹住伽罗肩头。他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带着结实可靠的触感,双臂绕到伽罗腹前,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
伽罗身子微僵,想躲,却舍不得,垂首不语。
良久静默,杨坚抵着她的发丝,低头缓缓靠近,双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伽罗偏头避过,不知为何心中一空,瞬间有暖热的东西涌上眼角。
杨坚自知其意,不再试探,维持着将她护在怀里的姿势,伫立风中。
回到别苑时,已过三更。
伽罗虽心绪翻滚,到底又受惊吓又走山路,身心俱疲,匆匆擦洗过后,一夜沉睡。
次日清晨梳洗后出门,杨坚已然离去,整个别苑里,唯有几名仆从往来,天高云淡,秋清气爽。据杨素所说,是凌晨时有急报传来,杨坚四更不到就带着两名侍卫走了。临走时留下吩咐,说伽罗若是喜欢在外面散心,可在别苑多住一阵。
伽罗倒没这个打算。
杨坚的心思已然明了,长命锁的事情也有了头绪,一切都能有所交代。
她无需在建章宫住太久,便可化解此事,悄然离去。
毕竟,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对她和杨坚都不是好事。
这样想着,虽觉遗憾惋惜,心中空茫,却没了肩上心头的重负。待吃过饭后,依旧乘了那辆马车,由杨素带着侍卫护送——除了昨日来时的两名,额外多了十余人。据伽罗猜测,是昨晚刺杀事件后杨坚迅速招了侍卫过来,留了一半给她。
看来杨坚心胸倒真不狭隘,煞费苦心的坦白心事,被她婉转拒绝,竟还能考虑周全。
这里马车辘辘离了别苑,城内的宇文府,宇文述急匆匆进了书房。
他的书房是整个宇文家最为机密的所在,哪怕是宇文坚兄弟二人,都需得了他的首肯,才能进入其中。此刻,书房中却已有人恭候,由宇文述身边的大管事陪同,在桌边站着喝茶。
此人名叫蒙青,是虎阳关守将蒙旭的堂兄,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端方,龙精虎猛。
两兄弟都是草莽出身,自幼身强体健,颇有习武的根底。后来蒙旭进了学堂读书,间隙里练武习艺,于兵书兴趣最浓,片刻都不释手,待十七岁时以出众的身手和兵法韬略在武举中崭露头角,被派往北地,经数年历练,渐渐青云直上,立下赫赫战功。若非受谗言陷害被罢免,此刻怕已扬名天下。
蒙青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他虽同蒙旭一道习武,却对读书没半点兴趣,仗着身手做过贵门豪奴,也曾游历江湖,结交三教九流。后来遇到宇文述,两人意料之外的投契,宇文述遂许他以荣华富贵,将他收为门下鹰犬。
待宇文述因从龙之功登上相位时,蒙青亦彻底翻身,在宇文述的银钱支撑下,在偏远的锦州召集江湖草莽,自成一帮之主。虽没有庙堂之高的官位尊荣,却也不受朝堂拘束,仗势称霸一方,金帛美人,狐朋烈酒,十分受用。每逢宇文述在朝堂碰到作难的事,不便出面时,便暗中授意蒙青,以金银换取人命,两得其便。
因宇文述的关系,他也结交过几位带兵将领,如鱼得水。
这回宇文述召蒙青进京,原本是为了宇文坚的事,谁知未能抗住杨坚铁腕,深以为恨。
好容易等得宇文述进门,蒙青当即半跪在地,“拜见相爷!”
“免了。”宇文述挥手,命管事退出去,自带着蒙青进了内间,道:“匆匆叫人递信给我,是为何事?”
“按着相爷的吩咐,近日我安排人手,盯着建章宫的动静。昨天下午皇上忽然乘便车出建章宫,去了郊外别苑,我亲自跟去盯梢。结果,呵——”蒙青冷笑了两声,“皇上竟然是带了个女子,去那里私会。”
“女子?”宇文述稍觉意外,旋即皱眉。
建章宫妃位空悬,杨坚在外却总是不近女色的态度,这事宇文述悉知。直到中秋那夜,他在蓬莱春等候杨坚,看到窗外长街上,杨坚曾陪一名女子赏灯。他当时以为那是微服出宫寻热闹的安乐公主,并未在意,及至杨坚走近、雅间相见,发现她并非公主后,因全心扑在杨坚身上,也未留意。过后努乞被捕,他更是无暇顾及此事。
此刻蒙青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是不是身量这么高的少女?”宇文述比着旁边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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