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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似水年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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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  

我突然感到悲哀,为躺在床上的大哥,为他这么明白无误的、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的心。  

“你呢,事务都打理完了?”  

“哪儿能啊。整日戒备着,一刻都不能放松。少帅和元帅之间有间隙,拖累着我们也难过,既得防共,又得防着中央军,上面还让我们镇压抗日救国会的那帮子人。现在正是刀口上的时候,你这几天少出门,别瞎凑热闹了。我这不是看兄弟们前段时间干了一场,放他们休整。”  

这时一声锣响,大幕拉开,剧目上演了。父亲一直皱着眉,因为满园子碰杯调笑的声音,根本没法看戏。樱木花道抓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跟我们介绍:“是演杨贵妃喝醉了酒的,听说那个鸡蛋漂亮得不得了,性格也很刚烈,别人唱戏,唱着唱着就当兔子了,他宁可留胡子也不肯,好在后来躲过风险,又剃掉了。”  

水户洋平在旁边听见,一口茶喷出来。他小声对红发军官说:“旦,是旦,唱青衣的。”樱木花道也小声问回去:“对啊,不是蛋么?青皮儿的?那是鸭蛋?”  

我低下头笑了,这回是真正的笑,并不是刘妈说的那种“虽然笑,可又看不出真的在笑”。  

很快裴力士和高力士就踱步上台。裴力士白:“天上神仙府。”高力士白:“人间宰相家。”裴力士白:“若要真富贵。”高力士白:“除非帝王家。”两人同白:“请了!”裴力士白:“今日万岁爷同娘娘前往百花亭饮宴,你我小心伺候。香烟缭绕,想必娘娘来也!”高力士白:“你我分班伺候。”两人同白:“请!”  

不知为什么,我听不清戏,却总听见旁边二人的小声说话。  

红发军官问:“那家伙怎么鼻子上一片白油漆,像鸽子粪。”水户洋平说:“那是丑角儿,都是这种扮相。”樱木花道说:“是挺丑的。”他又问:“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讲的啥?”水户洋平说:“具体的你也不懂,大概就是杨贵妃快上场了。”说着,他的手摸上少将被结实肌肉绷得紧紧的军裤,在他大腿内侧慢慢揉动。  

樱木花道眉毛一竖正要发作,突然安静了,因为一声懒洋洋的念白响起,尾音有点上扬,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走:“摆驾!”当红名角儿藤真健司跟随四个太监和四个宫女走出帘子,一身宫装,和着平板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他的确很美,我形容不出来,顶多会些书里的描述,“杏眼留青、桃腮带赤”,要不就是“明媚的一双眸子,花骨朵一样的唇”。他学的大概是程派唱腔,幽咽婉转、起伏跌宕,用来演这梅派的经典剧目实在算不易的挑战,然而那若断若续的嗓音仿佛月光下一缕薄纱般的青烟,通透的,然而又是看不透的,撩拨得人从头到脚如同吸了福寿膏一般飘飘欲仙。  
 
满场的官兵都不说话了,父亲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听戏。  

但是好戏并不长久,樱木花道还在愣神的当口,茶楼外响起一串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一队军靴摩擦地面的响动。紧接着大门吱呀开了,跑堂伙计刚说了句:“这位爷,里面正演着呢,您……”砰!他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不愧是惯于走南闯北的,不到一秒钟,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同时拔枪,咔咔两下,身子还没转过去,两只枪口已经稳稳指住门边人。京胡戛然而止,满屋静得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门边的男人慢慢举起手,开始鼓掌,因为戴着雪白的手套,那声音有点闷,节奏也掌握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砸得人胸堵。他抬头,露出军帽下一张冷冰冰的脸,俊美得不可思议,眼睛又细又长,很黑,被帽檐压住的头发也很黑,下巴有些尖。笔挺的军服,扣子一丝不苟直扣到最后一颗,外面罩着件貂毛翻领大衣。  
 
 男人左右一排穿着关东军军服的日本兵,几十支坂式步枪齐刷刷指着屋内人。他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说话了:“比四年前有进步,有勇无谋的白痴。”  

樱木花道看清来人,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牙咬得咯咯响,一双眼里喷出的火恨不得把对方焚成灰。“妈的!流川枫!”他大喝一声,“你们愣着吃屎!操蛋的仇人就在眼前,你们忘了北大营的几万个弟兄是怎么不明不白死的么!”其他人被吼得一震,这才回过神,边骂娘边掏家伙,一阵金属碰撞声后,两支人马对上了。樱木花道手下操的都是毛瑟手枪,武器方面输了一截,气势却不弱。  

父亲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太久没行军,他已经不习惯这种场面,我为了保命,也只能一动不动坐着。戏台上的人早就杵成了木头桩子,大气都不敢出。流川枫身后一个副官模样的男人站出来打圆场:“别误会,中将今晚刚到北平,听说您在这儿看戏,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大家都别误会。”  

樱木花道恶狠狠说:“打招呼需要杀人么!”  

流川枫轻描淡写看了眼地上跑堂伙计的尸体,说:“挡路者死。”  

“C你妈的!”红发军官破口大骂,“我看你这条狐狸才该死!”  

跟樱木花道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水户洋平脸色出奇冷:“花道,你忘了,他不仅欠几万条人命,还欠你一条胳膊。”  

流川枫仍然面无表情:“你的胳膊,我会还。”  
 
 红发军官一愣,大概正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流川身旁的副官已经恭恭敬敬端来一把武士刀,平举着递给中将。流川慢慢把手套脱了,右手握住刀柄一抽,闪着白光的长刃唰的亮在众人视线中。  

“你看好。”流川说着举起左臂,刀刃从下贴在胳膊根部用力往右上方斜拉过去,一股血喷出来,沉重的断臂砸在地上,砰的砸开一朵猩红的花。他把刀递还给副官,一旁立刻上来几个日本兵帮他简易包扎了断面,暂时止住血。  
 
 他做这事的时候一直盯着樱木花道,做完了也不说话,只看了他半晌就转身走出大门,军大衣被风吹得衣摆鼓动,泛冷光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中。  
 
 其他的士兵也开始撤退,副官最后一个离开,捡起中将的断臂小心翼翼托着,冲樱木花道鞠了一躬,说:“这次,总司令派遣中将的部队进驻皇城,也是中将本人的意思,因为听说阁下也在此地。中将让我告诉您,四年前的那夜,他一直念念不忘,他欠您的,也记在心上,现在偿还了,就不再欠您什么。公私分明,私人的恩怨了结,站在对手的立场上,中将绝不会留情。他希望阁下能审时度势,同我们皇军合作, 将北平从中国政府的黑暗统治中解救出来,重振大清的辉煌。此外,中将很欣赏您的人才,希望能同阁下成为无话不谈的亲密知己。”  
 
 这洋洋洒洒一大段话,红发军官早就听得不耐烦,等副官终于讲完,他呸的吐了口唾沫,大声说:“你回去告诉那鸟人,中国振兴轮不到你们日本猪管,本天才也不屑跟畜生当什么扯蛋的知己,老子怕自己染上狐狸的牲口疫。”  

副官笑了笑:“那真是可惜。中将想要的东西,会不计一切代价达到目的,即使毁灭也在所不惜,阁下好自为之。”说完匆匆走了。  

樱木花道看着那人的背影,满头青筋暴绽,正想把他一枪毙了,却被水户洋平拦住,只能抓起身旁的茶壶往地上一摔,大声骂娘。水户洋平放下枪,不动声色地握住红发军官的手,握得紧紧的。父亲长舒口气,擦了擦汗。  

茶馆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懈下来,脸色惨白的伙计很快把同伴的尸体抬下去,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樱木花道冲部下招招手,说:“来来,接着喝茶看戏,不能让畜生坏了弟兄们的雅兴。跟他们武力对抗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就看谁的枪杆子硬,这场戏听完,咱们就步入正轨,该干啥干啥,七七八八的小事都放下,加紧操练,只等上面下令打鬼子。”  

“好!”众人此起彼伏吼道。樱木花道冲戏台上软做一堆的伶人喊:“都起来了,爷还等着你们唱呢,那什么鸡蛋鸭蛋的,你继续。”  

藤真健司黑白分明的秋目看了红发军官一眼,理了理袖子,京胡一起,他又开始唱:“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我再也听不进去了,门口那片血迹红得刺眼,樱木花道的侧脸带着一种孩子的天真,唱腔悠长曲折,像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这一切都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樱木花道最期待的,大概就是骑上战马、背着大刀片、手持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再跟鬼子正大光明干一场吧,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再也没到来。如果红发军官那简单的大脑构造里一定得存在什么遗憾的话,这就是最大的遗憾吧。  

听完戏,樱木花道硬要送我和父亲回去,对于刚才给我们造成的惊吓他愧疚得很。几辆军车停在院外,他和水户洋平陪我们走到门口,拍拍父亲的肩说:“浩之,这十几年,变化多么大,有时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咱们眼看着都不年轻,你早就成家立业,我还光棍儿一个,哈哈。浩之,这场仗迟早得打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想淌这浑水,就趁早带着阿枝、刺猬头和那不孝子去国外避难吧,真要打仗,我也没功夫罩着你了。”  

父亲的眼眶湿润了,他紧紧揽着樱木花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一同当兵的时光。他喃喃说:“花道,我多后悔没继续跟你一起,我这不中用的身体,怎么就这么不经打……”樱木花道哈哈一笑:“说什么傻话,国家需要兵,也需要商,你从不做鬼子和洋人的生意,冲着这一点,我樱木花道也得叫你一声大哥!”  

这时二楼隐隐传来一阵骚动,辨不清的嘶哑喊叫声,重物坠地声,佣人们吵闹的惊叫声,过了一会儿又平静了。我知道那是大哥,他一定听见军车引擎发动的突突作响,想拼了命见一面他想见的人,可惜都是徒劳罢。  

樱木花道露出不解的神色,父亲说:“没什么,大概是家里养的狗打翻了瓷器。”  
 
 他重重握了下父亲的手:“浩之,我走了,你好自为之,这几天学生可能会闹事,别让俩小子不小心参合进去。改天再会!”他转身走了,水户洋平跟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都很挺拔,被昏黄的路灯拖得长长的,挨得那么紧,没有一丝间隙。  
 
 我走上楼,轻轻推开哥的房门。屋里没开灯,月光打在床头,把一张没表情的英俊脸庞照得惨青。那天哥的两手两脚都被打断了,现在裹上厚厚的石膏滑稽地吊着,石膏有些裂纹,大概是刚才奋力挣扎敲开的。  

他歪着头没看我,沙哑地问:“他还好么?”  

我说:“挺好,还是那样……你知道的。”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均匀地呼吸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又过了几天,大约是十二月九日的清晨,我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惊醒,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看出去,院子外的胡同安静和平,空气雾蒙蒙扬着水汽。东四马胡同并排修着一溜儿洋房,住的是些有钱的商人或政负要人的亲戚,少有人来往。只有使劲伸着脖子望过去,才能发现胡同尽头的街道上人头颤动,似乎是游行的队伍路过了。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正碰见表妹好奇地站在院子里,我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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