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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寨两侧,岸边沿江筑有长墙,墙上除了惯常见到的大型弩弓之外,每间隔一段,居然还有黑洞洞的炮口,一门门铁炮架在专门修筑的轨道上,藏在垛口下,远远的望去,犹如一个个黑漆漆的怪物嘴巴。
到了这里,入目所见,长孙弘才真正的感觉到了南宋江防的严整和强大。
南宋依江而防,靠着长江和淮河两道屏障,能抵御金国和蒙古一百多年的侵袭而保住国乍不丢,的确有自己的底蕴的。
想想南宋,再想想南明,个中区别,实在一言难尽。
官船是有特权的,远远就有岸上水师的小船来询问,辨明船上坐客的身份,就有小校上船,引导船夫靠岸。
寻了个泊位,跳板刚刚搭好,就有一个将佐打扮的军人上船,求见王夔。
王夔开门露面,那人却是很客气,直接抱拳躬身施礼。
“下官乃宁武军节度使帐下参议李庭芝,奉节度使之命,特来迎接孟大人一行,请大人随下官登岸,马匹行辕都已备齐,无需多带东西。”
宁武军节度使,指的就是孟珙了,他的官职爵位全称很长,头衔很多,不过节度使却是最高的荣誉了,依他的地位,堪称南宋在岳飞、毕在遇之后建节的第三位旗帜性大将,他麾下将领,多以在宁武军节下当差为荣。
长孙弘就跟在王夔身边,听到李庭芝这个名字,却如雷击胸,眼睛都直了,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发怔。
李庭芝,南宋末年名将,进士出身,以文官充武职,湖北随州人,身材高大,通文墨典籍,也懂骑射剑技,文武全才,在与蒙古的战争中,先后多次立功,打了不少胜仗,不过最为出名的,还是社稷将倾的时候,和姜才孤军守扬州,坚持一年最后城破被杀的事。
如果南宋末年,论忠臣排名,文有文天祥,那么武就只能是李庭芝了。
但是现在的李庭芝,虽然个头很高,跟长孙弘差不多长短,也很健壮,手长脚大,但脸上的那股初生牛犊的气劲,却怎么也隐藏不住。
他要在孟珙身边,历练一年半载,方才出世得沉稳深沉啊。
长孙弘心里痒了起来,开始琢磨着一个念头。
李庭芝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待王夔点头之后,又团团朝后面的川中众将施了一礼,目光扫处,虽然惊讶怎么四川制置使司的头面人物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但也不会多去在意。
一行人下了船,上了岸,早有京湖兵丁牵着马在岸上等候,还备有几顶轿子,大家都是武人,也没人娇滴滴的去坐轿子,于是一拥而上的骑了马,在李庭芝的带领下,鱼贯而去。
有骑兵在前开路,马队在街面上奔驰,沿途店铺民房络绎不绝,瓦面房顶延绵不断,街上百姓远远的听到官兵过来,纷纷熟络的闪到一边,道路宽阔,却也不会妨碍,等到马队一过,又重新的聚到路上,走路的叫卖的寒暄的,该干嘛干嘛,一派繁华。
这就是孟珙治理下的江陵,果然民间富态,军队强盛,跟别处大有不同。
长孙弘一路注意观察,眼睛一直在看民风路景,心中不住的叹服,只觉得自己在内政一途,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李庭芝在前引路,却没有在沿着街道入城,而是在将要奔到江陵城门的时候,拐了一个弯,绕上了另一条路。
路越走越稀疏,越走越偏远,江陵地处平原,基本上没有山地,路边田野不断,举目四望,都是农夫和屯田的军兵,草木间差其间,一些果树种在田埂上,阡栢风情,足见一斑。
马儿拐了几拐,转过一片树林,跨过几座小桥,木尽水断,眼前一下子霍然开朗,一片白墙黑瓦的大宅院,顿时出现在眼前。
宅院大门敞开着,两个双鬓染白、长须飘飘的老者,并肩站在台阶上,正彼此攀谈着,笑吟吟的看着马队奔来的方向。
长孙弘心中,没来由的炙热起来,一股血气从腹中升起,直冲脑海。
他看着那两个白须白发的老人,本能的觉得,岳飞之后南宋最为出色的一个统帅,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254章 你是我们的贵人()
李庭芝跑马在前,自然也抢先到了一步,勒马顺缰,一个漂亮的甩蹬落地,高大的汉子就很有分寸的跳到了宅院大门前一尺多远的地上,屈膝就是一礼。
“节帅,西川制置使王夔王大人一行到了。”
站在大门前右侧,身着一身黑色道袍、白须黑巾的老者微微点头,颔首道:“辛苦了,你且候着,等会一起进去坐会吧。”
李庭芝神情恭维,垂首称是,返身朝已经下马的王夔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了一侧。
西川诸人自然是王夔一马当先,几个纵步就到了前头,他毫不含糊,一撩衣袍,单膝就跪了下去,口中洪亮的道:“末将王夔,拜见节帅!累节帅久候,实在罪过!”
黑袍孟珙脸上笑呵呵的,赶紧踏前一步,双手扶住王夔的手,笑道:“王大人岂能如此大礼?当不起当不起,你我同僚,你又是一方镇帅,自当有朝廷重臣的矜持,除了面见官家,对如我这样的垂垂老朽,不须这样。”
王夔却不肯,只是道:“大人当得起!于公大人兼着西川宣慰使,乃王夔顶头上司;于私大人对王夔提携有恩,王夔能有今天,离不开大人亲手照拂。这一礼,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大人切勿推辞,容王夔拜下!”
孟珙苦笑,旁边的那个白须人却笑了起来,连声道:“王大人文人居武职,忙于行伍,依然能牢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却是难得。孟大人识人有道,诲人有方,果然当今豪杰啊!”
孟珙连连摇头,掂须笑道:“董大人笑我了。”
他把王夔扶起来,指着旁边白须人介绍道:“这位是沿江制置使董槐董大人,他耕耘长江数十载,水战无双,你四川也多江河,日后与董大人多多亲近,必然受益匪浅的。”
王夔忙向董槐施礼,董槐一边佯怒:“王大人又来捧杀我!”一边还礼。
寒暄罢了,门口自然不是相互介绍仔细认识的地方,于是王夔简单的说了一声后面的都是西川诸将后,一行人就在孟珙的带领下,向宅院里面走去。
长孙弘跟在王夔后面,用仰慕和新奇的眼光,一路打量着。
仰慕自然是看孟珙了,这位年少从军,一辈子都在打仗的理宗朝第一名将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极为难得。现在孟珙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算算年纪,大概五十一岁的样子,两鬓白发众生,脸上沟堑密布,虽然身形依旧挺拔,步伐还是那么矫健,但时不时的咳嗽跟稍稍佝偻的腰板,都在说明,常年跃马沙场积累的伤病和年龄渐大带来的机能衰老,都在慢慢侵蚀这位强硬的老人。
新奇是看宅院。原本以为,身居京湖兼四川军政长官的大佬,不说一定奢侈糜烂,至少生活堂皇富贵是少不了的,有宋一朝,对官员的大方和保护是历朝历代都出了名的,大量不做事的散官游民都可以从朝廷每月领取不菲的月俸,更别提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孟珙了。
从他这里过手的钱财,稍稍漏一点,一州一府的百姓都好几年都受用不尽。
但是这座宅院,虽然大是大,却简单,或者说简陋得不得了。
外面一圈围墙,里面几座月亮门隔开的院子,白墙黛瓦,梁柱朴素,都是寻常人家的样式,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水池,一般官宦家里常见的精致回廊轩榭,巧妙楼台瑶池,这里都没有。
许多松柏,几丛翠竹,就是仅有的点缀。
长孙弘甚至还看到,这座院子里的下人用房和厨房之类的,还是茅草房子。
“这日子过的,比大人你还要节约啊。”九龙昂德本是谨慎的人,看到这一切,忍不住凑近长孙弘的耳朵,悄悄了说了一句:“这位大人的钱都用到哪儿了?”
长孙弘摇摇头,不置可否,他哪里知道。
王夔走在身前,却是听到了,他扭过头来,低声对二人解释道:“孟大人一生坦荡,跟其他喝兵血的军将大为不同。别人是把当兵的当摇钱树,变着法子压榨。他却是把当兵的当兄弟子侄,朝廷的赏赐一文不取的尽数给了兵将,故而他身无长物,生活简朴,这间别院,还是朝廷顾及他有功于国,才赐给他的家业,不然连这处家产都没有呢,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得到将士们的忠心,甘心为他卖命!”
长孙弘恍然明白,原来其中还有这回事,九龙昂德也面露惊讶,连连点头。
一行人穿过二门,来到宅院的堂屋,房子却是极为宽大,几根大而高的梁柱将偌大的堂屋撑得亮堂堂的,只不过房子气派,里面却有些空荡荡的,除了必备的桌子椅子,没有玲珑架,没有悬空灯,也没有帷幔屏风、花草匾额,几幅出自孟珙自己的字画挂在墙上,几面草帘悬于窗框,连基本的桌椅,也是很普通的大路货。
有老仆过来,将西川众人引去另一边休息,毕竟人多了,也没有必要。只有王夔和长孙弘两人,跟着孟珙、董槐进了堂屋。
落座上茶,孟珙和董槐坐在上面,王夔和长孙弘自然坐在客位了。
“节帅,这是西川荣州团练使,也是大理一字并肩王的长孙弘,此次朝廷召唤,也有他的名字,故而一起随我过来了。”宾主喝一口水,王夔就开口介绍长孙弘。
长孙弘赶紧站起,冲孟珙和董槐拱拱手。
“哦?”董槐眨眨眼,先说话:“听说西川战事,这位小兄弟出了大力,把北虏拖在了川西群山里,方才免去夔门失守、祸及长江的大战,没想到传说中三头六臂的蛮王,居然是个如此年轻俊秀的小子,真是没有料到啊!”
他连连的打量,嘴巴里赞赞不已。
孟珙掉过头,冲他笑道:“如何?我没骗你吧,今晚你可要愿赌服输,自罚三杯啊!”
“愿得、愿得!”董槐把胡子撸了又撸,摇着头自嘲般的笑:“我哪里能想到,世上竟然真有这么了得的年轻人,正所谓英雄出少年,看来我脑筋已经不够用了。”
他站起来,朝长孙弘作了个揖,恭声道:“向小兄弟道谢了!”
长孙弘闻声一愣,不明所以,自己没对这位老大人有什么帮助啊。
孟珙开口,才免去了他的疑惑,只听孟珙说道:“这个谢,长孙小兄弟却是当得的。去年北虏南下,横扫四川,眼看兵锋就要掠过夔州,东出夔门了。夔门是京湖门户,一旦有失,北虏顺江而下,江南势必不稳,危机本朝社稷。本官调兵遣将屯兵施州,要堵住北虏东进之路,董大人身为沿江制置使,也在火烧眉毛一样焦急万分,毕竟江防一道,是沿江制置使司的职司。”
“对啊,小兄弟,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董槐接口道,说起往事,不免感概万千,口气里侥幸的意味非常浓烈:“北虏宗王口温不花、大将察罕在东路围攻庐州,屯兵巢湖,有打造舟船入水长江的意图,两淮形势十分危急,杜杲坚守庐州,孤军奋战。我将水师主力尽数调了过去,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