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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曦过来时,渠正言对于宁忌能否安全回来,事实上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跟随军医队近两年的时间,本身也得到了良师教导的小宁忌在疗伤一道上对比其他军医已没有多少逊色之处,宁曦在这方面也得到过专门的教导,帮忙之中也能起到一定的助力。但眼前的伤员伤势委实太重,救治了一阵,对方的目光终于还是渐渐地黯淡下去了。
宁曦这几年跟随着宁毅、陈驼子等人学习的是更大方向的运筹帷幄,这样残酷的实操是极少的,他原本还觉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定能将对方救下,看见那伤员渐渐死去时,心中有巨大的挫败感升上来。但跪在一旁的小宁忌只是沉默了片刻,他试探了死者的鼻息与心跳后,抚上了对方的眼睛,随后便站了起来。
“哥,我们去那边帮忙。”
宁曦反应过来,跟随而上。
兄弟俩作为搭档,此后救下一名重伤者,又为一名轻伤员做了包扎,军营棚下到处都是走动的军医、护理,但紧张气氛已经减弱下来。两人这才到一旁洗了手和脸,慢慢朝军营一侧走过去。
夜空中漫天星斗。
宁曦望着身边小自己四岁多的弟弟,犹如重新认识他一般。宁忌扭头看看四周:“哥,初一姐呢,怎么没跟你来?”
“她在望远桥那边领着女兵帮忙,爹让我过来与渠叔叔他们聊聊之后的事情,顺便看你。”宁曦说着,这才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来,“对了,初一让我给你带的米糕,已经全凉了……我也饿了,咱们一人吃一半吧。”
“初一姐给我的,你怎么能吃一半?”
“给你带了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呐,你要大的一半还是小的一半?”
“我是习武之人,正在长身体,要大的。”
“你不知道孔融让梨的道理吗?”
“我知道啊,哥如果是你,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我当然说要小的。”
“所以我要大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兄弟说到这里,都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术是宁家的经典笑话之一,原出处可能还来自于宁毅。两人各捧半边米糕,在军营一旁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哥,听说爹在望远桥出手了?”
“嗯,爹把家当都翻出来了,六千人干翻了斜保的三万人,咱们伤亡不大。女真人要头疼了。”
“这么厉害,怎么打的啊?”
宁忌一个晚上都在行军,后来还参与了战斗,对于望远桥的消息也只是后来零零碎碎地听了几句,宁曦便又跟他详细叙述了一遍:
“……听说,傍晚的时候,父亲已经派人去女真军营那边,准备找宗翰谈一谈。三万精锐一战尽墨,女真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打的了。”
说话的过程中,兄弟两都已经将米糕吃完,此时宁忌抬起头往向北边他方才还是战斗的地方,眉头微蹙:“看起来,金狗们不打算投降。”
“消化望远桥的讯息,总得有一段时间,女真人初时可能铤而走险,但只要我们不给他们破绽,清醒过来之后,他们只能在前突与后撤中选一项。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三十年时间占得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便宜,不是没有前突的危险,但总的来说,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会选择后撤……到时候,我们就要一路咬住他,吞掉他。”
宁忌已经在战场中混过一段时间,虽然也颇有成绩,但他年纪毕竟还没到,对于大方向上战略层面的事情难以发言。
宁曦笑了笑:“说起来,有一点也许是可以确定的,你们如果没有被召回秀口,到明天估计就会发现,李如来部的汉军,已经在迅速后撤了。不管是进是退,对于女真人来说,这支汉军已经完全没有了价值,咱们用火箭弹一轰,估计会全面倒戈,冲往女真人那边。”
宁忌眨了眨眼睛,招子忽然亮起来:“这种时候全军后撤,咱们在后面只要几个冲锋,他就该扛不住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集中力量接住女真人的孤注一掷,断了他们的妄想。一旦他们开始撤离,割肉的时候就到了。还有,爹正打算到粘罕面前显摆,你这个时候,可不要被女真人给抓了。”宁曦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是来盯着你的。”
星光之下,宁忌目光忧郁,脸扁了下去。
此时,已经是这一年三月初一的凌晨了,兄弟俩于军营旁夜话的同时,另一边的山间,女真人也从未选择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惨败后投降。望远桥畔,数千华夏军正在看守着新败的两万俘虏,十余里外的山间,余余已经带领了一支队伍星夜兼程地朝这边出发了。
等待在他们前方的,是华夏军由韩敬等人主导的另一轮阻击。
狮岭前线的黑暗树林当中,同样有零星却又诡谲的斥候冲突,在这个夜里不断地爆发,女真人正焦灼地尝试着每一种突破的手段,与之对应的,是华夏军在狮岭东侧暗中挺进的一支小队。
夜晚有风,呜咽着从山间掠过。
技工小队在精锐斥候的伴随下,在山麓边缘立好了铁甲,有人已经计算了方向。
“……测试水平线……西往被四十三度,发射仰角三十五度,预定距离三百五十丈……两发……”
热气球在狮岭的山峰上飘,昏暗之中站在热气球上的,却已经是庞六安等华夏军的几名高层军官,他们每人一只望远镜,有人搓着手,静静地等待着武器展示的一刻。
金人的军营中,灯火点点,某一刻,火箭弹拖着明亮的尾巴,从军营的东侧山间升了起来。
爆炸掀翻了营地中的帐篷,燃起了大火。金人的军营中热闹了起来,但并未引起大规模的变乱或者炸营——这是对方早有准备的象征,不久之后,又有数枚火箭弹呼啸着朝金人的军营中落下,虽然无法起到一锤定音的哗变效果,但引起的声势是惊人的。
女真人的斥候队露出了反应,双方在山间有了短暂的交手,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两枚火箭弹从另一个方向飞入金人的狮岭营地之中。
星与月的笼罩下,看似宁静的一夜,还有不知多少的冲突与恶意要爆发开来。
只要有一线的可能,双方都不会给对方以任何喘息的空间。
宗翰、高庆裔、韩企先、拔离速、完颜设也马、达赉等人在狮岭后方的营帐里聚集。人们在计算着这场战斗接下来的变数与可能,达赉力主孤注一掷冲入成都平原,拔离速等人试图冷静地分析华夏军新武器的作用与破绽。
宗翰并没有过多的说话,他坐在后方的椅子上,仿佛半日的时间里,这位纵横一生的女真老将便衰老了十岁。他如同一头老迈却仍然危险的狮子,在黑暗中回忆着这一生经历的无数艰难险阻,从往昔的困境中寻找着力量,智慧与决然在他的眼中交替浮现。
几十年前,从女真人仅有数千支持者的时候,所有人都畏惧着巨大的辽国,唯独他与完颜阿骨打坚持了反辽的决意。他们在浮沉的历史大潮中抓住了族群兴亡关键一颗,于是决定了女真数十年来的兴盛。眼前的这一刻,他知道又到同样的时候了。
这一刻是突如其来的,甚至于聚集在身边的人杰如高庆裔、韩企先等人或许都难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但宗翰是常年间背负着族群兴衰之人,仿佛在冥冥之中,那令人浑身颤抖、泛起鸡皮疙瘩的感受便已降临下来,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自己儿子斜保的被俘,那三万人的战败,是会在根本上决定整个金国未来命运的预兆。
宗翰甚至无法完全的理解这一预兆,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飞入军营的随后爆开的火箭弹,诚然它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但走到大的战场上,即便有着这样的弱点,女真与华夏军之间拉开的距离,也可能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甚至于这样的距离,有可能还在不断地拉开。
希尹曾经跟他说过西南正在研究的格物之学的可能性,宗翰并不完全理解——甚至于谷神本人,或许都没有料到过西南战场上有可能发生的这一幕。他的脑中闪过南征的初衷:女真人的下一代已经开始耽于逸乐了,或许有一天他们甚至会变成当年武朝一般的模样,他与希尹等人维持着女真最后的辉煌,希望在余晖灭尽之前解决掉西南的心腹大患。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吗?往前走有多少的希望?
往后退,或许金国将永远失去机会了……
“……但凡一切火器,首先一定是害怕雨天,因此,若要应付对方此类火器,首先需要的依旧是阴雨连绵之日……而今方至春季,西南阴雨绵绵,若能抓住此等契机,并非毫无致胜可能……另外,宁毅此时才拿出这等物什,或许证明,这火器他亦不多,咱们此次打不下西南,来日再战,此等火器可能便铺天盖地了……”
“……焉知不是对方故意引咱们进来……”
“……若是如此,他们一开始不守雨水、黄明,咱们不也进来了。他这火器若无穷无尽,到了梓州城下,一战而定又有何难,几十万人,又能受得了他多少?”
“……此言倒也有理。”
众人都还在议论,事实上,他们也只能照着现状议论,要面对现实,要退兵之类的话语,他们终究是不敢带头说出来的。宗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自去年开战时起,到如今算来,已有四月之多的光阴,咱们大军一路向前,想要踏平西南。但关于打不过,要一路退出剑门关的办法,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的。”
宗翰说到这里,目光缓缓地扫过了所有人,帐篷里安静得几欲窒息。只听他缓缓说道:“做一做吧……尽快的,将后撤之法,做一做吧。”
高庆裔、拔离速等人目光沉下去,深邃如古井,但没有说话,达赉捏住了拳头,身体都在发抖,设也马低着头。过得一阵,设也马走出来,在帐篷中间跪下。
“儿臣,愿为大军殿后。”
苍白的气息正降临这里,这是所有金军将领都不曾品尝到的味道,无数念头、五味杂陈,在他们的心中翻涌,任何细致的决定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夜里做出来,宗翰也没有回答设也马的请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则只是望着帐篷的前方。
“天明之时,让人回报华夏军,我要与那宁毅谈谈。”
几十年来的第一次,女真人的军营周围,空气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若从后往前看,在这冲突的黑夜里,时代转变的讯号令许许多多的人措手不及,有些人明显地感受到了那巨大的落差与转变,更多的人可能还要在数十天、数月乃至于更长的时间里慢慢地咀嚼这一切。
天明时分,余余领军营救望远桥的企图被阻击的军队发现,铩羽而归,华夏军的前线,仍旧守得如金汤一般,无隙可寻。女真方面回复了宗翰与宁毅见面“谈一谈”的讯息,几乎在同样的时刻,有另外的一些消息,在这一天里先后传入了双方的大营当中。
在清晨的阳光中,宁毅细细看完了那加急传来的消息,放下情报时,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消息之中,既有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