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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他才头也不回地回答,一如往常地简洁。
埃德却没有追问下去。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地狱里……也有神吗?”
如果活着的人里还有谁想到过这个问题,并且敢想下去,甚至试着去寻找证明……伊卡伯德必然是其中之一。
因为他那总是带着一丝轻蔑和疏离的态度,埃德其实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牧师,其博学和大胆,或许丝毫不逊于因格利斯……和奥伊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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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刺探()
伊卡伯德回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像诧异,又像狂喜。
“……你说呢?”他反问,语调缓慢,却掩饰不住那种……兴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让那张平凡的面孔多了种难以形容的光彩,仿佛他从前都不过是一尊雕像,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埃德几乎要倒退一步。他扔出那一点小小的火苗,的确是有着纵火的心思,却没想到能烧成这样……他觉得他终于看见了一点真实的伊卡伯德·贝利亚,看见他内心深处的狂热,就像深藏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下奔涌的岩浆。这样的伊卡伯德更像个人,却显然同样不好对付。
要出口的话在心底反复斟酌,却在启唇时被伊卡伯德挥手堵了回去。
“我们换个地方。”他说。
埃德抬头看看天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神殿里讨论这样不敬神明的问题……可不是得换个地方嘛?
。
第一次踏入属于伊卡伯德个人的领域,埃德得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好奇地东张西望,尽快这“领域”不过是间书房,看起来还没有布鲁克·修安的那间大。
以埃德如今的敏锐,都察觉不到房间里有什么魔法的气息,但他本能地觉得,这地方一定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或许因为从来不会有客人,这里连椅子都只有一张,两人只好站着说话。
埃德有些小小的忐忑,毕竟他所有的也不过是猜测,但他狡猾地从远志谷里白鸦拿出的那叠疯法师罗穆安·韦斯特的手稿开始说起,伊卡伯德果然听得聚精会神。
地狱,那邪恶之地的景象,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埃德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仿佛他曾身临其境,仿佛他曾亲眼看到过那堵无数破碎的灵魂堆砌而成的、没有边际的高墙……
他打了个哆嗦,从那幻境里挣脱出来,看见伊卡伯德过于专注的眼神。
他盯着他……又像所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体或灵魂之中的某样东西。那神情让埃德毛骨悚然,仿佛自己正被一层层剖开,暴露出其中最深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曾经,躺在卡斯丹森林里奥伊兰那座林间小屋地底密室的石台上,差点真的被剖开的时候,他也有过同样的恐惧……但奥伊兰的眼神冰冷,充满讽刺和探究,伊卡伯德的眼神却如此热切,热切得像是看着自己一生的挚爱。
埃德觉得自己竖起的每一根毛都在瑟瑟发抖。
“……‘地狱正在死去’。”
片刻之后,伊卡伯德微微前倾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姿态,说出的话却让埃德摸不着头脑。
“这是布鲁克送回的唯一一句话。”牧师缓缓地把话说完,“中间或许漏了些什么……这是我们唯一能听明白的部分。”
——哪里明白了?
埃德苦笑,却也明白今天他所能得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么多了。伊卡伯德甚至没有对他所说的一切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给了他这么一点消息作为交换。
但他说了“我们”,那么这件事,肖恩应该也是知道的。
“你那位从地狱而来的小个子朋友或许知道更多。”伊卡伯德低低的声音里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用心倾听,“当然,他不会轻易说出……他很可能根本说不出,但从一个人的行动总能判断出他的目的,而从他的目的总能推断出原因……只是,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行踪,如果我们能知道……”
埃德在点头之前控制住了自己,浑身发冷地意识到,连那个“我们”,都很有可能只是某种诱惑,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
他想要“利用”伊卡伯德,对方又何尝不想利用他。
他愿意付出信任……但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如你所说,尼亚,是我的朋友。”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清楚,“你如何对待他,我就会如何对待你。”
伊卡伯德眯起了眼睛——他不是听不懂,这像是威胁……却也算是某种期待。
“……如你所愿。”他回答。
。
“老奸巨猾。”娜里亚评价。她对这个伤害过伊斯的牧师永远不会有半点好感。
“但我大概能抓到一点点他的……”埃德搓搓手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痒痒?”娜里亚随口说。
埃德嗤地一声笑出来,用力点头:“他是那种,找不到真正的答案就得不到满足的人——倒是更像法师。”
“别变成罗穆安那种疯子就好。”娜里亚想了想,又补充,“我觉得疯了的罗穆安也比他可爱呢!”
埃德再次点头。探求真相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失去了底限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但伊卡伯德小心隐藏的狂热似乎也还没有到疯狂的地步,像是有某种东西束缚着他,让他不至于迷失方向,为了一个答案而不择手段……而束缚他的,恐怕也并不是信仰。
埃德烦恼地抓抓下巴,抓到几根稀疏的胡渣。他觉得那应该与肖恩有关。伊卡伯德的忠诚属于肖恩·弗雷切,连费利西蒂似乎都得往后排。可多少知道一些往事的老牧师和圣骑士要么早已死去,要么不知踪影,他连问都没处问。
——或许也不是完全找不到人。
他想起了奥林·巴尔克,那个头发花白,长得像个淳朴的农夫,却掌握着整个斯顿布奇的间谍的人。在他眼里,可看不见牧师的“神圣不可侵犯”。考虑到水神神殿曾经的强势和安特·博弗德对神殿的警惕,如果还有人知道关于那里每一个人的秘密,那必然是巴尔克。
只是,如果他真的跑去巴尔克那里刺探伊卡伯德和肖恩的秘密,却很有可能激怒那两个人……在他试图博取对方信任的时候,好像有点得不偿失。
“要‘利用’别人也是很难的呢。”他的哀叹带着点期待安慰的刻意,“可比做生意要难多了。”
“……乖。”娜里亚忍着笑摸了摸他的头。
埃德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艾……艾伦。”他哆哆嗦嗦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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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温暖又安宁(上)()
说起来他们其实也没做什么。就算是从前,娜里亚也会开玩笑地摸他和伊斯的头……她比他们大一岁,身为姐姐就该有这样的特权。
然而心中有鬼又骤然被抓,埃德再也做不出恍若无事的样子。当艾伦平静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他十分没用地两腿发软,脸色发白,额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同样受到惊吓的娜里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猝不及防的羞恼之中,又有点想笑。
艾伦慢吞吞地挪进房间。天知道他是怎么拖着一条假腿还能走得那么悄无声息,让他们一点也没有察觉……不,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他的脚步声的确是比平常人要沉重的——比如,现在。
埃德的心脏像只吓懵了的小鸡仔一样在缩在胸腔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响着一千个自己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尖叫——他知道啦他知道啦他早就知道啦!!……
艾伦?卡沃,知道他要偷走他最宝贝的女儿啦。
……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让脑子整个儿僵死的紧张感居然因此而稍稍放松了一点。有了早晚都得死一死的觉悟,埃德挺起胸膛,神情坚毅。
“我、我会永远爱她的!”他说。
正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的娜里亚被噎得差点打个嗝——诸神在上,她到底是哪只眼睛瞎了才看上个这么蠢这么蠢,像只蚂蚱一样一戳就惊慌失措地乱跳的小鬼?!
而艾伦眯起了眼睛。
阳光从他背后投过来,让他的脸落在阴影之中。他漠无表情地眯眼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条龙,一条真正的龙,冰冷,危险……而不是伊斯那种虚有其表只会吓唬人的家伙。
他看起来真的能毫不犹豫地一掌把埃德拍成泥。
“我会尊敬她,珍惜她,在我有生之年,永不辜负,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都像用尽全力敲凿在岩石间,铭刻在金属上,起初僵硬,而后郑重,一字一句,永无回转。
它们一点点敲进娜里亚心底。起初的难为情渐渐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温暖与充盈,心脏满涨得像颗快要裂开的种子,其中藏着许多柔软的,奇妙的……她从前不曾真正了解过的秘密。
女孩儿怔怔地看着埃德的侧脸。那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的脸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尤为明显,怎么看都不怎么可靠,甚至连胡子都长得稀稀拉拉……
——没关系。她想。我够可靠就行啦……我比他大一岁呢。
她原本发白的脸渐渐红得发烫。而她毫无所觉,直到触及父亲复杂的眼神。
她愣了愣,几乎本能般倔强地瞪回去……又不禁软软地带了几分期盼。
“我发誓……”
埃德交握着双手,仿佛站在诸神之前,以从未有过的虔诚,把他几乎能将娜里亚烫熟的誓言继续下去——甜蜜固然是甜蜜的,却也实在有点尴尬。
娜里亚默默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埃德不屈不挠地试图继续——他认准了目标就得一鼓作气!
“死后的事儿就算了吧。”艾伦开口说道,语气平平:“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你也管不了那么多。”
埃德瞪大了眼睛。
他总觉得艾伦的话没有说完,他猜后面多半会跟着什么意味深长、让他永生难忘的威胁,就像几年前那次失败的冒险后老人在他耳边的低语一样……可艾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蹒跚地转身离去。
房间里静下来,静得埃德能清楚地听见娜里亚的心跳。她手心的皮肤并不柔嫩,一层薄茧贴在他的嘴唇上,温暖又干燥。
埃德渐渐地红了脸。直到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当然,他并不后悔,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只不过,只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他常在需要紧张的时候过于迟钝,又在需要冷静的时候慌慌张张。这样一个不够成熟的他,一定会被艾伦嫌弃的吧?
他偷偷看了娜里亚一眼,娜里亚却并没有意识到。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放开手追了出去。
被扔下的埃德吐了口气,脱力般慢慢地蹲了下去。
?
女孩儿很快就追上了她的父亲。
艾伦走得极慢,每一步似乎都异常艰难。他那条平常几乎看不出是条假腿的右腿毫无生气地拖在地上,让娜里亚的心脏隐隐作痛。
尽管知道那举步维艰的可怜样儿多少有几分是装出来,她还是觉得难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