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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个被他从拜厄手里救出的男孩儿。即使在恐惧之中显得苍白又脆弱,眼中却仍有光芒闪烁。他灵敏,狡黠,骄傲自大又充满勇气……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弗里德里克,却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灰白的影子,冰冷又模糊。
“我是吗?”那男孩儿问他,“你从来不曾把我当成国王。”
菲利哑口无言。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他保护着他的生命,却并没有守护他的灵魂。或许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忘记,这个男孩儿是安特的儿子……而安特几乎毁了他所珍爱的一切。
“……陛下……”
埃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菲利挥挥手,阻止了他。
后悔归后悔,事到如今,他不认为他们能够三言两语就轻易拉回一个彷徨已久的灵魂,更何况安特就站在一边。
“如果你真想杀我,那就来啊。”他轻蔑地开口,短剑漫不经心地轻拍着大腿,“反正我也没剩几口气……还是说,你只有等你的‘父王’把我钉到祭坛上才敢动手?”
弗里德里克死死地瞪着他,嘴唇发抖。怒意让他死气沉沉的双眼多了一点生气。当他握紧短剑冲过去的时候,安特只是阴沉地扯了扯嘴角,看向菲利的眼神充满嘲弄。
菲利侧身避开,双剑绞上弗里德里克的短剑,却没能把它夺下来。他伤得比他预料的还要重,右臂的骨头大概已经断了,痛得使不上一点力,便他索性扔掉了断剑,只用左手的短剑对敌。
他得制住弗里德里克……却不能让他碰到他的身体——尽管那能让他更加轻松地取胜。
他不确定安特是否知道他身上那见鬼的诅咒。如果知道,他应该不会冒着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他的“食物”的危险,袖手旁观……又或者,那正是他的目的。他大概料定了菲利不会真的伤害弗里德里克,但一旦小国王发现他的“骑士”也不过是个怪物……
圣骑士压下心中的恐慌,格开另一击。
。
菲利和弗里德里克的打斗看起来更像是在对练。虽然一个过于小心,一个十分暴躁,但显然还能拖上一会儿。
埃德收回视线,紧盯着安特。
圣骑士开口挑衅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那么,他就必须得在必要的时候绊住安特。
可是……拿什么绊?拿他手里几乎支撑着他全身重量的剑鞘吗?
埃德对自己苦笑着,继续坚定地瞪住安特。
片刻之后,安特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
“……别着急。”他对他狞笑,“你是我的。”
埃德不自觉地打了哆嗦。
他就站在地上的符文旁边,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即使这并不是什么祭坛,如果他死在这里,结果也没什么不同——虽然有着相同的血脉,他的灵魂绝对没有斯科特那么顽强,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作为什么,一旦被拉进另一个世界,他多半只有碎成渣的份儿。
“无论他向你许诺了什么……想想你的祖先。”他开口道,“他并不是神……你真的觉得他会信守承诺?”
安特回他一个阴冷而僵硬的笑容:“你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一点?”埃德说,“既然我必死无疑。”
他没打说服安特,他只是想尽力吸引他的注意力,同时竭尽全力地从身体和灵魂中的每一个角落,挤压出他最后一丝力量。
……可他的力量到底来自何处?即使受到束缚,他为什么仍能在洛克堡中施法?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而答案似乎正呼之欲出。
弗里德里克带着愤怒和痛楚尖叫让安特骤然回头,当他向前迈步的那一刻,埃德不假思索地抬手指向他脚下,大声念出咒语。
坚硬的石砖转瞬间化成湿滑的淤泥。安特的左脚陷了进去,直没到脚踝。他踉跄了一下,在他怒吼着试图拔出脚的时候,淤泥又变回了石块,将他的左脚牢牢地困在了里面。
埃德吐出一口气,汗如雨下,虚脱般控制不住地想往地上瘫。他的心跳重得像是震动着全身的血肉,撞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那困不住安特多久,但他大概没有力量再阻止他一次了。
他看向菲利。菲利的短剑抵在了弗里德里克的脖子上,但当已失去理智的小国王尖叫着不顾死活地往前冲时,他却只能恼怒地低吼一声,收剑后退。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密室。安特举剑砸向困住自己左脚的石砖,只一击便轻易让石砖裂出几条缝来。埃德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心生希望——这么大的动静,上面总不可能一点也察觉不到吧?
然而安特眨眼间便挣脱了束缚。他没有先去救自己的儿子,反而怒吼着冲向埃德。
对他的冒犯,似乎比他的儿子的安危还要重要。
埃德仓皇后退——他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早知道就带上短剑但带上大概也没什么用……
“听。”
耳边一个细细的声音如微风般拂过。
埃德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要听什么,他甚至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当他不自觉地侧耳倾听时,却又恍惚觉得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轰然一声闷响,安特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脸朝下直直地倒向地面。
那充满愤怒、近乎疯狂的怒吼声里,埃德愣愣地抬头四望,惊喜又不安。
这一幕实在有点眼熟……毕竟它不久之前才刚刚发生过一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会是谁的杰作。
第八百七十九章 私语(中)()
菲利离得太远,埃德手无寸铁,没人来得及冲上去给安特致命的一击。安特却刚刚撑起半身便迅速向右翻滚,半空里一柄形状怪异的弯刀直落下来,擦着他的脖子砍在了地上。
火星四溅,坚硬的石砖裂开一道细缝。这落空的一击,力量大得惊人。
空气似乎在震动中微微扭曲,埃德在越来越暗的火光中看到隐约的人影,却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捡起脚边的火把,惊疑不定。上一次的迷宫中是可以施法的,也有无数阴影可以隐藏身形,即使由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奥伊兰的影子,他也没觉得奇怪。但这一次……奥伊兰为什么仍能隐身?
安特却显然没有这么多的疑问——他大概根本不在乎。他狂乱地挥舞着巨剑,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弗里德里克不自觉地停止了攻击,呆呆地看着他。
恐惧再一次回到他眼中。
菲利趁机转到他身后,倒转剑柄,重重地敲在他后脑上。少年晕乎乎地摇了摇头,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才软倒在地。菲利不放心地补上一记,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已经筋疲力尽,却没有喘息的时间。找不到敌人的安特再一次把埃德当成了目标,他只能猛冲上去,在接近安特时突然仰身跪倒,借势疾划过去的短剑在安特的膝盖后方切出两条深深的伤痕。
正常情况下,这一剑至少能砍断安特一条腿……但短剑毕竟威力有限,而他也几乎连剑都已经握不住了。
安特感觉不到痛楚,但被切断的肌肉和筋腱多少也会影响他的动作。他怒吼着转身砍向菲利。圣骑士眼睁睁看着巨剑当头落下,疾风压得他无法呼吸,却已无力躲避。
他勉强抬手举起短剑,心中有一丝不甘,却也有一丝释然。
活着当然很好……但也真的很累。
他听见埃德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叫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奥伊兰!!”
惊恐之中,埃德声音尖锐刺耳,异常难听。
眼前闪过金属的寒光。那柄怪异的弯刀再一次凭空出现,猛砸在巨剑的剑身上。
巨剑偏离了方向,却已令人难以置信速度回转过来,砍向攻击者。
这一次,隐身的攻击者不得不正面格挡这沉重的一击。强烈的震动从弯刀传至全身,奥伊兰的身体被迫显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一身灰色长袍的长者,身材瘦削,从来一丝不苟的白发此刻略显凌乱,神情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淡然。
菲利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当然认识这个白头发的老头,公爵大人带回的“学者”之一……只是,埃德叫他“奥伊兰”?……“那个”奥伊兰?一个老成这样的死灵法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以及……他脸上的鳞片又是怎么回事?!
埃德同样目瞪口呆。他知道奥伊兰强壮有力得根本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但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此刻正从他脸颊向后迅速消退的鳞片!
那鳞片是黑色的,细小如鱼鳞,在火光中泛起淡淡的光芒,看起来十分平滑。
他不自觉地冲过去几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那鳞片却已经消失了。
“……你也是条龙?!”
菲利还躺在地上,却已经忍不住脱口问道。
这也是埃德想问的。同样的情形,他只在伊斯身上见过……只不过,连脸上都已经出现鳞片的时候,伊斯的眼睛通常也会变成金色,奥伊兰的眼睛却依旧保持着难以形容是浑浊还是锐利的灰蓝色。
“……现在?”奥伊兰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怒意。
现在的确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更快反应过来的安特已经不管不顾地再次挥剑——无论面前的是人还是龙,胆敢与他为敌的都该去死!
奥伊兰闪身避开。除非迫不得已,谁都不会蠢到跟一个力大无穷、不知痛楚的怪物硬碰。
他没有使用法术。即使他能够施法,大多数法术对安特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反而会被他所吸收。可单靠那柄弯刀,他却并不是安特的对手。
他强壮而敏捷,但终究不是个战士。
滚到一边的菲利只看了两眼就已经能够判断出来。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努力爬了起来,加入战斗。
埃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告诉菲利他可以再“借”他一点力气,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用处……但他知道菲利不可能同意,毕竟他也没剩几口气。
他索性不再强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头痛,只是一阵阵地冷得发抖,脑子里混沌一片,思绪混乱地飘来飘去,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听。”
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再一次从耳边掠过。
他蓦然回头,视线中只有晃来晃去的黑影。
到底要他听什么呢?他焦躁地想着,下意识地想要分辨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不是费利西蒂……也不是拉贝雅。费利西蒂的声音更清脆,拉贝雅的声音更温和,那声音却很冷,冰晶般清透又难以接近。
当他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个声音的时候,更多的声音涌入脑海。不是几步之外武器交击的声音,不是安特咆哮和菲利粗重的喘息,更像是流动的风与水,是围绕在他身边的火光与空气,是他身下冰冷的岩石,是被重重石墙与盘旋缠绕的符文锁住的……力量。
力量无处不在。
它可以来自已远去的诸神,可以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也可以来自他身边的一切……来自他自己。
私语者。他想。
他们被称为私语着,不只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是巨龙的语言,而巨龙并不允许……也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