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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整个时代的大多数书籍内容还是相当简明扼要,而不像后世极尽繁复和想尽的动不动长篇大论灌水出的大部头来;这样一旦形成足够规模之后,就可以把原本市面上售卖和流通的书籍成本,一下子给压到了原来的六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要知道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所雕版印刷了,但是书籍价格同样还是偏高不下而且来源有限,以至于很多人想要读书得自己准备去隽抄;这也将是义军政权统治下的一个重要优势和赢利点了。很快江上一艘大船的靠岸,再次打破了这里有条不紊的声响齐鸣。
随着吹响的哨子而忙碌起来的人群,从船上装卸下来一车又一车被送进去的大桶墨料和成捆的各种新纸;其中既有较为高端的桑皮纸,也有低廉粗糙的黄麻纸;亦有气味熟悉清亮的水化松烟墨,也有油乎乎的芘油墨。
就像是在喂食一只根本吃不饱的无形饕餮怪兽。然后又变成从另一端用手推车运出来,已经装订好而带着剪裁留下毛边的书本粗坯,只要再糊好封页和包皮就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崭新书册了。
但是相对于皮日休而言,在最初的震撼和冲动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百感交集而甚不是滋味的心情;他可以想象这种东西一旦广为流传之后,世人为之疯狂和追逐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而囊中羞涩的士子们。
但为什么这种利国利民足以传扬、流芳后世的东西,总是一样样的不能为朝廷所用,而是出现在了这些杀官造反、迫害豪强大户世族为家常便饭的草贼手中;难道是当今国朝真的已经是天命不在的征兆么,或者说那些一以贯之掌握传业授道门径的古老世族们,也该到了真正面对世道大变之期了么。
他甚至可以想象在这种廉价的书籍流传开来之后;原本这些草贼形同妖言异说的所谓主张和道理,自此摆脱了口口相传的谬误和偏差的局限性,而真正有了在民间形成相应思潮和言论之路的基础和前提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困顿于饥苦有缺乏上进之路的贫寒士子,见到了这些妖言之书后会产生怎样的反响和连动。
而自己在屯庄里所见那些,强制受过粗通文字教导的青壮和孩童,依靠这些书籍就能很容易领会和接受草贼的异端邪说。而不再为过往师徒门人那般,以私相言传身教的传道授业方式所局限,而轻而易举的蛊惑、造就出一大批天然接受和拥护草贼邪说之理的盲从之人来。
再加上那些草贼正在兴办的讲习之所,一旦他们日后学成为草贼所用;那简直就是在断绝旧日官府的根源和影响,而再无心向朝廷的基础了;而更深一步从长远看如此行事,也是在砍伐和挖掘那些号称以传经、治学为家业的门阀世族,在仕途和授学当中赖以为优势的跟脚。
他虽然对于那些世家大族把持学识而垄断晋身之途的做法深以为恶,但是一想到这些“斯文扫地圣言下堕”的前景和可能性;还是禁不住生出诸如不寒而栗、失落和空虚的负面情绪来。
他这种惊异和震撼一直蓄而不发的积累起来,经历辗转反复而长吁短叹的一整夜,又不明所以重新被带到海边的港口中去;亲眼见到一个从船上颤颤巍巍走下的人之后,才像是得到了触发一般的骤然宣泄开来。
“鲁望兄?!!!!是你么,鲁望兄”
别字鲁望的陆龟蒙,也未想到自己在落入那位号称“咬上一口入骨三分”的“毒蝮刺史”王三伦手中后,此生还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本以为自己的结局就这么慢慢病死在苏州的牢狱之中,结果突然有一天就被人给带了出来,一路舟车不停的送到杭州去。
然后他才逐渐明白过来,能够将他从王三伦这位酷吏手中要出来的,乃是占据杭州一方大豪的八都团练使董昌的面子和手段;但是作为被王刺史已经吞进去的东西,那些被抄没田土房宅财货在内的家产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而他的族人和亲眷也是被流放的流放,逃亡的逃亡;甫里乡,顾渚山下偌大人丁兴旺的陆家村,却是转眼之间就是风流云散,而只剩下他这把残年枯骨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位将他给解脱出来的董昌、董团练,也丝毫没有接见或是辟举他的意图,而是把心情坎坷的他足足晾了三四天权作修养之后,又马不停蹄的送上了一艘大海船出航而去了。
等到在他船上昏昏噩噩的一路过来之后,已经是身处在沦陷于草贼手中的广州港市当中了。这简直让他莫名其妙又是悲愤莫名的不知所措。到底是谁人这么大费周章的来炮制和折腾他呢。
见到等在栈桥上对方的那一刻,陆龟蒙一直积郁局困在心中的不解和疑惑,才像是豁然而解一般的爆发出来。这赫然是据说已经投了草贼,并为之张目连累到自己的那位故人兼挚友啊
“袭美啊袭美,你可是害苦吾哉……”
然而,积攒了千言万语的心思和话头在陆龟蒙嘴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大声叹息:
而在远处一个刚刚走下传来的人,也在饶有趣味的好奇打量着这一幕。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六章 绿杨悄悄香尘灭(下()
“岭贼既出湖南、江西,多以驴骡矮马驱乘往来纵横,地方官府追则之不及亦不能制。。。破县入州屡屡成大患,时人深以为苦曰之骡贼,乃与淮西军故事并称一时。。”
乾符危亡录秘书少监郑毗著
。。。。。。
得到陆龟蒙抵达广州消息的时候,周淮安也正在罗浮山下点阅军队。说实话虽然同样是名声在外的当代“皮陆”两大家,相对于至今有点不情不愿而要捏着鼻子使用的皮日休,他更关注和看重具有这个时代所几位稀罕农学家属性的陆龟蒙。
因为在这个乱世当中靠诗词歌赋拯救不了谁,但是出色的农艺知识却是有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基于这种缘故他手下能够得以留用的少数旧有文人,也都是技术官僚之类的出身或是在民生事务上有所专长的人选。
比如著有南蛮书却仍旧抱有某种旧式文人理想主义的樊绰;写下岭表录异带有老牌官僚暮气的前广州司马刘恂;乃至眼下这个以耒耜经笠泽丛书流泽后世的陆龟蒙。
虽然他们各自都有所自己的问题和局限性;但是至少是愿意沉下心去做学问,也能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走访到民间下层去获得第一手的资料。这一点可比什么文章诗词上的成就,显得更为重要的多了。
所以这次接着与占据杭州的实力派董昌交涉的后续附加条件,就是替自己想办法身陷囹圄的陆龟蒙给弄出来并送到自己的手中。这样既刘洵之后又一个农学院的专科负责人就此到位了。
正所谓是人一过万就是无边无际,如今动员起来的人马对于广州城近郊的大校场已经显得格外狭促,而只能分作好几个待机和休整营地集结到这里了;
这里也是定期操演的野外训练场,毕竟在早高度开发而人口相对密集的广州境内,要在不毁坏农田也不过意靠近村邑的情况下,找到合适连片的大规模操练场地实属不易的事情。
点阅当中的老卒们看起来相当的笃定,而新卒们也是士气和信心相对的饱胀。虽然他们着装的颜色和式样都是统一的灰蓝(老卒)或是铅灰色(新卒)的胯衫,但是从披甲上还是可以分出具体的端倪。
普通士卒穿戴得是浅褐半身泡钉或是贴片的镶皮甲,辅卒则不穿甲只带毫无花饰的小圆皮盔;老卒和资深老卒穿的是片扎甲或是宽叶甲,圆铁盔上缀以单色或数色丝带为等阶区分;
而跳荡队和先登序列,则要多出护肩、批膊和蔽膝的配备;骑兵和步骑队则是一色的铁鳞甲,带护颊的铁盔上插是黑色马鬃;而直属团和教导大队又多了面草绿色披风作为标识。
而军校和将官则是在这些基础上又多了袖筒和护胫,少数人还有完整的两当铠或是上半副明光的乱搭;至于戴的盔子或者说銮兜则是从朝天、平顶、飞翅什么样都有。
至于兵械则还是以弓/弩、牌/盾、刀/矛三件套为主;在跳荡和先登序列里又有长斧、棍锤、钉棒等备换的重兵器。作为特殊编织的投火兵也一样,只有进入临阵战斗状态下才换装上相应的装具。
另外还有数组远程器械构成的样子队,为了减轻负担和节省气力他们就只有防身的横刀,以及便于活动且耐磨的厚布衫了。
但不管怎么说,比起当初在怒风营的旗号下,只能大量用竹木甲和纸甲、皮兜和斗笠来凑数的情形,早已经不可与日而语;现在这些使用期限甚短的装备都移交给了地方的驻队序列了。
毕竟是有南海县铁业的全力供应,又缴获了许多友军的装备,并接管了广州都督府武库的残余,才得以拼凑出眼前这上万号人马较为整齐的行装护具来。
预定出征的人马共编做新老十营又若干个特别团队,通过驮畜和车船携行三个多月的辎粮和物用;另有足足七个团的驻队将在大军出发之后,用来维持和巡防粮道,戍守要冲据点。
如此之多的将士分作数十个阵列散布在罗浮山下的郊野里,擎举着如林的刀枪旗帜而长久的纹丝不动,在偶然呼吸和动弹之间,就像是森然肃静大海海面上微澜所掀起的点点波光粼粼。
这最新一批补充的兵员当中普遍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在精神面貌上与过往目光混浊而呆滞的流民、贫民来源已经有所不同了。他们普遍体格健壮能负重耐受性高,身材长大使用的兵器范围更广,并且因为长时间一起参与有纪律的组织活动,不管是生产还是学习,都使得他们互相之间有相当高的默契。
也就是说服从性和心理耐受能力较好,不容易营啸,不容易脑抽叛变,不容易因为恐惧就崩溃逃跑。这是天然的优质兵源,比起农户子弟偏弱的体格,散漫的个性,以及环境造就的些许狡猾,这些工人,哪怕仅仅是学徒,都是行伍的良才美质。
如今在义军的治下范围内就连被饿死现象都差不多要绝迹了(过劳死和病死不算);不,更准确的说是连到处乞讨乞丐都很少有,因为到处都是(强制)工作的机会。就算是想做好吃懒做的破皮无赖之类寄生虫,也是欲求无门(很快就会被抓去劳动改造)的。
但在重新誓师出发之前,还有一个追加的小插曲要进行;就是周淮安亲自给那些资深老卒(士官)颁田;没错就是颁田,严格说是一份印制精美的颁田凭证;上面还有详细的姓名年龄出身籍贯等个人资料和前因后果,鼓励嘉勉之言和义军的口号主张。
这也是改号易帜之后留守司所预定下的长效制度和章程所在;也算是绝大多数穿越者最惯用的手段了。周淮安也是专门选择了这个即将再度出征的节点,把这个大杀器给抛出来以正人心。
毕竟“斯有所土”这是千百年来中国传统农业社会下,大多数人的主要追求和毕生奋斗的目标;哪怕到后世的新中国初期亦是如此。因此,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打动这些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失地破产流亡,最终走投无路而踏上造反之路的义军将士了。
虽然目前授田仅限于资深老卒而已,每人名下份额也不过是十到十五亩而已,前后得以�